我故意贱兮兮地朝他挤眉弄眼一番:“这是案卷,韩少过目。”
彬没接:“泄露侦查阶段案卷,你这是渎职。”
“你原来又不是没看过支队的卷。”
“那是在有分局正式授权的情况下,帮我父亲做情况汇总,程序合法。”
“我靠!大哥,你就别端着了,这都火烧屁股了……”
“等烧到眉毛的时候再说吧。”
我正待继续纠缠,一位民警从门里探出头来,叫:“赵馨诚?”
“对。”
“散会了,周所有请。”
当年侦办王纤萍失踪案的,就是现任曙光派出所所长周若鸿。此人在海淀公安内部籍籍无名,架子可不小。小姜明明已经事先联系好来了解情况,人家却告诉说“正在开会,请稍候”,让我在门口足足罚站了二十分钟。
“周所,您好!我是赵馨诚,就是姜澜跟您联系过的……”
“刚才开会,对不住。来,兄弟,坐!”周若鸿爽快地指了下沙发。
居然是个女所长。
周若鸿大约四十出头,脸盘儿白白净净,眼睛超大,而且不常眨动,给人一种和外星人对视的感觉。她算为数不多穿上制服却不难看的中年女民警,微微有点儿发福的身体被警服束得英姿飒爽,可做制服系扬长避短效果的典范。
“是这样,咱板井路那案子……”
“卷你们不是调走看过了么?那会儿我是管片儿的带班治安副所长,这案子就是我办的,连卷都是我最后订的,你有看不明白的就问。”
“那,九九年那会儿,这片儿……”
“全是工地,荒得很。王下车以后奔家走的那段也没什么像样的路——就是现在的板井路。要说能确定那骷髅架子是她的话,第一现场肯定就在附近。”
“会不会是……”
“那地方就没路,车都开不进来。不可能是有人在别地儿宰了她,再把尸体运回去埋了。我跟你说小兄弟,王纤萍铁定是十二月五号晚上下车回家,死在了半道儿。”
“那排查范围……”
“没法儿排查。一是那会儿没想到她被害了,再说那附近来来往往的民工、郊区农民忒多了。当时要能发现尸体,没准儿还有点儿戏。”
“可王的爱人……”
“咱都明白,这人口失踪的事,家属嫌疑最大。从时间上推的话,售票员说那天晚上王大概是六点左右下了车,估计是见丈夫没到,加上风大,就干脆直接抄近道往家走。结果就这么寸,跟郝建波走岔了。郝说等到六点半,顺着王的路线往家走,郝萌证实她爹不到七点进的家门,给孩子热了饭出门的时候大概得有七点半了。”
“这也不能证明……”
“你想啊,那条路——就是现在的板井路,步行从火器营到贡南大院,至少得半小时,加上刮大风,四十分钟也不多。王在半路遇害,埋尸地点距离车站有二十分钟的路程。杀人、搬尸、挖坑、填土,没俩小时干不完。郝建波就算六点半追上老婆,七点也不可能收工回家。”
“他完全可以……”
“先回家再返回去挖坑埋人?不可能。那他最快也得十点多完事。我带队九点半开始就在那片儿例行巡逻呢,没发现任何异常。再往后,十一点来钟,郝已经报案了。没人会傻到杀了人先报案后处理尸体吧?”
“您就这么确定……”
“放心,我没少问过案子。郝建波和郝萌都接受过多次询问,那孩子肯定没撒谎;而且,最后一次跟郝建波谈的时候,他又是担心又是难过,一大老爷们儿哭得稀里哗啦的……跟我面前抽抽搭搭的人多了,我盯着他仔细看过,不是假的。王的死是他杀,但凶手肯定不是她爱人。”
“不过刚一转年,郝就向法院主张……”
“一般来讲失踪人的家属都会回避失踪的事实,对吧?我还真一直就盯着这案子,生怕自己落下什么。所以得知郝建波急于向法院提宣告失踪,我赶紧跑去打探情况。结果发现,这种‘反常’其实是‘正常’的,或者说,至少合理。”
我终于找到不被打断的发言机会:“为什么?”
“法院的同志告诉我,作为法官,郝建波去申请失踪公告的时候话说得很坦白,甚至可以说很无奈。他们的孩子郝萌已经十岁了,但由于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血管疾病,根本就不可能去上学。唯一的治疗途径,只有进行心脏移植手术——那时的费用大概是二十万左右,他们两口子只是拿死工资的公务员,没这笔钱。王纤萍的母亲已过世,父亲因为脑癌住院,跟植物人差不多,医生当时的诊断是:最多还能靠插着管活上不到一年。明白了吧?”
明白个球啊!
在我身后,彬轻轻地“哦”了一声。
“小姜,什么财产代管?”出门后,我立刻打电话回支队,“王家的财产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让你去查王纤萍的家属背景了么?”
“王纤萍的父母有两处房产,都在朝阳区,一大一小。老人没留下遗嘱,名下两个法定继承人一个是王纤萍,另一个是她哥哥王千祥——这兄妹俩好像不对付。为了防止在王纤萍的父亲去世前,王千祥私自处置两处房产,郝建波只能通过提出宣告失踪的申请来对其中一处房产进行财产保全——当然,必须是等到老头咽气后才能执行;同时,也能确立自己作为妻子失踪期间财产代管人的身份……这属于民事法律问题。”
我从这堆法律术语中择出有用的部分:“说白了,郝是通过某种法律手段取得本应由妻子继承的财产?”
“二○○○年初郝建波向法院提出申请之后,经过半年的公告期,七月份法院正式对王纤萍宣告失踪。同年年底,王的父亲病故。她哥哥跟郝建波协商后就遗产分割达成一致:王纤萍继承小的那套房子,另一套归王千祥。郝建波代管了妻子的所有财产,直到二○○五年十二月他通过法院对妻子宣告死亡,王纤萍的财产发生继承,作为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只有郝和他们的孩子——也就是说,到二○○五年年底的时候,郝已经合法地控制了王的全部财产。”
“就是说,郝建波明显从中获益了?”
“查到这儿,我也觉得郝建波嫌疑最大。二探组完成走访汇报时说:郝和王自九五年结婚以来,感情一直很好,就算后来得知王纤萍不能生育……”
“啥?郝萌不是他们亲生的?”
彬在一旁笑了:“当然不是。否则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的,可以由被继承人子女的晚辈直系血亲代位继承。郝萌要是亲生的,郝建波又何必去法院张罗这堆事,把自己搞得那么可疑?”
对了,我身边有这么个现成的韩大律师在啊。
我冲他会意地点点头:“他们俩感情好,真好假好?”
“应该是……真的吧?”小姜既没结婚又没男友,生活体验有限,回答得自然不是那么有底气,“他们两方的同事、亲属、朋友,甚至是街坊邻居都这么说,而且据说郝建波从谈恋爱开始,就骑车到车站接王纤萍,一直持续到她失踪的那天,有那么点儿单车王子的浪漫。”
“那郝萌是他们领养的?还是郝建波的私生女?”
“是从王家一个山西的远亲家过继来的,手续完备。”
“郝建波吃了王家的财产,还管王家的孩子么?”
“这部分很关键哦!他一继承王纤萍的财产,也就是那套房子,就立刻委托中介公司给卖了。从房管局的备案来看,那房子卖了四十二万多。他随后辞职带女儿前往新西兰的奥克兰,在那里的格林朗医院为郝萌成功地移植了心脏。据说光医疗费用就将近五十万。”
全花了?我追问:“为什么非跑到国外去?”
“不晓得。不过就这个格林朗医院,心脏移植手术从未出现过失败或术后死亡的记录,一次都没有。要我说,他真的很在乎这个孩子。”
“我得找这个郝建波聊聊,给我他现在的住址。”
“没有。郝建波后来就留在新西兰工作了。郝萌倒是被送回国内,跟爷爷奶奶一起住,正在复读小学。你可以去找她谈谈。”
“我跟她谈什么?”
“可以问问她父亲的联系方式啊。另外,领导让我向你转达:王纤萍的正式死讯,需要有人通知她的家属。白局让你去。”
太孙子了。
“唉,建波这孩子命苦啊。”老爷子郝卫国长叹一声,“纤萍失踪那几年,有说她跟别人跑了的,也有说建波是为了图王家的财产对纤萍……可我们做父母的最清楚,那孩子他、他对王家真的是……”
自从我进门通报了王纤萍的死讯之后,郝萌一声不吭地只顾流眼泪,那老两口则是长吁短叹,搞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张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郝萌一看就不是王、郝亲生的,确切地说,明显就不是个城市出生的孩子。她虽然已经十六岁了,但个头很矮,肤色黑中透红,即便坐下来罗圈腿也很明显……反正是一眼看上去就不那么讨人喜欢。相比之下,我更心仪她那双间距很宽的小眼睛——至少令这个无声落泪的场景显得不那么楚楚可怜。
我求助地望向彬。
他一直盯着郝萌。
发觉我在看他,彬扭过头,向我暗示:走吧。
我犹豫了一下,上前、转身、再回身,最后还是过去拍了拍郝萌,说:“别……你母亲不会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会抓到凶手。”
出了门我就开始抱怨:“老白真成……”
彬倒是淡然:“总得有人去做。”
“嗯。不过我得另派人找他们问话,郝建波的联系方式都没到手呢……你怎么看?”
“先天心脏缺陷导致激素分泌失衡,那孩子有明显的发育障碍。”
我好泄气:“我们还是去抓凶手吧。”
“给你韩哥架条线。”来到昆玉河畔时,已近午夜,“留一个探组待命……彬,我刚才跟你讲的案件基本情况,你都听明白了吧?”
彬在打电话。
“喂!大哥,别担心你那小媳妇儿了。你占着线小姜也没法把通讯频段架进来啊。”
他挂上电话,黑色的瞳孔在反光:“打给你情敌的。”
“杨延鹏?我靠,你……”
“我让他查到就联系你,按说这事不该我来张罗。”
“你……还有什么是警察查不到的!用他查?小姜,架进来没有!”
“韩哥,您接上耳机就可以了。中间有电话进来我能看到,可以帮您转接。赵队,保险公司的查询有结果了:王纤萍生前没有购买过任何商业保险,也没有任何一份保单的受益人是郝建波。您还怀疑他?”
“越是新好男人就越有问题。”我冲现场值守的民警亮了下证件,“埋尸地点九九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荒地,大概吧……找到的地图都太笼统了,还不如派出所案卷里手绘的那份呢。”
“附近的人群成分呢?”
“主要是建筑工人,还有一些住户,东边几所大学的学生也有在这附近租房的……”
彬蹲在尸坑旁,接过现场拍摄的尸骨照片:“杀人动机是什么?”
“首饰都在,不是抢劫杀人,可以排除郝为谋遗产或保险金杀妻;那就是仇杀,或是性侵害引发的谋杀。”
“赵队,尸骨可做不了性侵害检查。”
“你别插嘴!彬,你觉得像仇杀还是强奸杀人?”我跟在他后面,“没听说王纤萍有什么仇家。”
“从现有证据看,都不像。”彬拿着照片,手腕上飘来淡淡的香味,“尸骨上只能找到那么一处伤?”
“对,要是拿把刀把动脉拉开,伤口不深的话,光看骨头辨识不出来。”
“这儿可能不是第一现场。九九年的时候没板井路吧?”
“没有。”
“从遗物上能取到指纹之类的痕迹么?”
“不可能。”
“有目击记录么?”
“也没有。”
“那就简单了。你现在可以答复白叔——”彬起身后的结论给了我当头一棒,“这是个死案。姜警官,我不需要通讯频段了,麻烦你断开,谢谢。”
我还在发呆,彬已经离开了。
一回过味儿来,我慌忙朝他的SUV跑去,拉开车门蹿进去,二话不说先把车钥匙给拔了。
这种粗鲁的举动令彬十分不悦:“你干吗?”
“搞什么!晃悠两圈甩句话就走……哥们儿,你耍我呐!”我是真有点儿急了。
他倒是不紧不慢:“什么证据都没有,抓到人也定不了罪,这案子查下去没意义。”
“那是后话。我现在要破这案子,现在就要!我答应过那孩子会抓到凶手,你不能害我言而无信!”
“我‘害’你?”彬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反问道。
我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沉着脸生闷气。
“馨诚,这案子已经很清楚了。你我都能看出来……”他推开车门,河边湿冷的空气飘了进来,“很少会有性掠夺者在那么个大风天里作案,环境恶劣不说,也不符合诱发性犯罪的激素水平——当然,没准儿会有意外。丈夫和孩子基本上可以排除。她哥哥?你们应该正在查,但只为了套四十万的房子就去谋杀自己亲妹妹,风险成本和犯罪收益不成比例。郝建波之所以会一直接妻子下班,除了感情因素,恐怕还有安全的考虑。你们要找的,很可能是和长信大厦奸杀案类似的一个罪犯。”
一个长期尾随被害人的潜行者,刺客人格型暴力犯罪人。
“小时候我一直住人民大学,离这里不远。这一带乱是出了名的,工厂、建筑工地、老城乡结合部居民……你想我做剖绘么?那好:罪犯是男性——这几乎是明摆着的;年龄范围不好确定,二十到五十岁都有可能;单身或离异;在这附近工作或居住,我更倾向于不是本地居民,否则周所长不会一点儿都没觉察。被害人不属于高危人群,案发时天应当黑了,但毕竟不是半夜。罪犯为什么会猝然袭击被害人,很蹊跷,或者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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