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我没说错,这跟亲手拿刀割断她喉咙没什么两样。”
“她本来就坏透了!坏透了!死了最好!”她勐然坐在椅子上,“拿杯鸡尾酒来,浑蛋家伙。”
我走过去,又调了一杯。
“你实在够卑鄙的,”她说道,同时接过鸡尾酒,然后挤出笑容,就像小孩晓得自己闯了祸一样,以为装得天真无邪,就能哄得你一愣一愣的,“你不会告诉拉里吧?”
“我怎么可能会说。”
“你能发誓吗?男人都靠不住。”
“我保证不会告诉他。就算想说也没机会了,这辈子恐怕不会再见到他了。”
她立刻坐直身子。
“你说什么?”
“他正在货轮上当水手或锅炉工,前往纽约了。”
“你是说真的吗?真是个怪人!几个礼拜前,他还到巴黎来,跑去公共图书馆查资料,但完全没说要去美国。太好了,这代表我们又能见面了。”
“这可难说。对你来说,他的美国可能跟戈壁沙漠一样远。”
我告诉伊莎贝尔,拉里是怎么处理掉财产的,以及他今后的打算。她听得瞠目结舌,错愕全写在脸上,有时打断我的话,直喊“他真是疯了、疯了”,我说完后,她低垂着头,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我真的失去他了。”
她转过身去,脸抵着椅背啜泣,美貌因悲伤而扭曲,她也不在乎。我无能为力,也许我带来的消息粉碎了她内心某些虚荣又矛盾的妄想。我隐约觉得对她而言,偶尔能见到拉里,至少两人的世界仍有交集,维持着某种连接。但拉里却终究切断了这若有似无的牵绊,她等于永远失去了他。我想她内心势必悔恨万分,痛哭一场也算发泄。我拿起拉里的书,看了看目录。离开蔚蓝海岸时,他送我的那本书尚未寄来,因此几天后才会看到。拉里的书内容出乎意料,是本论文集,篇幅相当于利顿·斯特拉奇的《维多利亚名人传》,评述了若干名人。不过他的选择颇耐人寻味:一篇论罗马独裁者苏拉,他独揽大权之后退位归隐;另一篇则论蒙古帝国君王阿克巴;一篇论鲁本斯;一篇论歌德;一篇论查斯特菲尔德爵士写给儿子的《一生的忠告》。每篇文章都需大量阅读,无怪乎拉里这么久才写成。我感到困惑的是,他为何认为值得为此投注心力,又为何挑这些人研究。但我后来发觉,这些人都以独特的方式,获得了卓越的人生成就,拉里想必因此深感兴趣,想要了解这类成就背后的意义。
我快速读了一页,想看看拉里的文笔。他的行文富有学术气息却流畅浅白,毫无业余人士常见的卖弄或迂腐。由此可见,他涉猎经典名著的程度,堪比艾略特亲近达官贵人那般积极。伊莎贝尔叹息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她坐起身子,哭丧着脸,一口喝光变得微温的鸡尾酒。
“我再哭下去,眼睛就要肿得不像样了,今晚还得出去吃晚餐呢。”她从包包取出一面镜子,不放心地照着自己,“对了,眼睛用冰袋敷半小时就好了。”她朝脸上补粉、涂口红,然后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你听了我的所作所为,会瞧不起我吗?”
“你在意吗?”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但是我真的在意,希望你别瞧不起我。”
我笑了。
“亲爱的,我的道德感非常薄弱,”我说道,“我要是真正欣赏一个人,就算他做了我反对的坏事,我还是照样欣赏他。你的本性并不坏,又优雅迷人。我晓得你的美貌背后,反映着完美的品味与无情的固执,但是不会因此就产生反感。只不过,你如果要让人完全着迷,还缺少一样特质。”
她面带微笑,等我说出口。
“温柔。”
她的笑容消失了,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但没来得及冷静下来搭腔,格雷就蹒跚地走了进来。他在巴黎的这三年发福了许多,脸色更加红润,发线快速后退,但身体好得没话说,老是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很高兴见到我,不带半点矫情。他说起话来了无新意,但再怎么老掉牙的话,他都说得仿佛是自创的一样,比如他说睡觉便是“跟周公下棋”,而且“一觉到天亮”,外头总是下着“倾盆大雨”,巴黎必定是“灯红酒绿”。但他为人善良无私、正直可靠,又完全没有架子,因此想讨厌他都难,我也打心底里喜欢他。由于即将动身回国,他现在兴奋不已。
“天哪,又要回到工作岗位了,太棒了,”他说,“我完全是跃跃欲试呢。”
“是不是都谈妥了?”
“我还没一口答应,但是十拿九稳啦。合伙对象是我的大学室友,他是个好好先生,想必不会摆我一道。但是一到纽约,我就得飞去德州,把那家公司彻头彻尾看一遍,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我的法眼,绝对不能让伊莎贝尔的钱付诸流水。”
“格雷做生意可精明了。”她说。
“我又不是下里巴人。”格雷面带微笑。
他继续提起那家公司的状况,一说就是老半天,但我依然不太了解,唯一确定的是,他很有机会大赚一笔。他越说越起劲,还转头向伊莎贝尔说:“不然,我们干脆把今晚那没意思的饭局取消,三个人去银塔餐厅饱餐一顿如何?”
“唉,亲爱的,不行啊。他们是为我们设的宴。”
“反正我也去不成,”我插嘴说,“我一听你们晚上有事,就打电话给苏姗·鲁维耶,约好跟她吃晚餐了。”
“苏姗·鲁维耶是谁啊?”伊莎贝尔问道。
“拉里的某个女性友人。”我故意寻她开心。
“我早就怀疑拉里偷偷金屋藏娇了。”格雷笑着说。
“胡扯,”伊莎贝尔厉声说道,“拉里的私生活我清楚得很,才没有呢。”
“好了,最后再喝杯鸡尾酒吧。”格雷说。
我们喝完鸡尾酒后,我便向他们告辞。两人陪我走到大厅,我正穿着大衣时,伊莎贝尔挽着格雷的胳膊,依偎到他怀里,看着他的眼睛,神情无比温柔。我刚说她缺乏这项特质,眼下就装得惟妙惟肖。
“格雷,你说说,不能骗我,你觉得我很无情吗?”
“不会啊,亲爱的,完全不会。怎么了,难道有人说你无情吗?”
“没有。”
她转过头来,让格雷看不见她的表情,然后朝我吐了吐舌头。艾略特若是地下有知,肯定会觉得有失端庄。
“分明是两码子事。”我喃喃自语地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4
我再次经过巴黎时,马图林一家已离开了,艾略特的公寓已搬进了别人。我很想念既长得赏心悦目,说话也落落大方,凡事又一点就通,也无害人之心的伊莎贝尔,但之后就没见到她了。我写起信来拖拖拉拉,伊莎贝尔也没写信的习惯,加上没有通过电话或电报联络,完全是无消无息。那年圣诞节,我收到她的贺卡,上面有张漂亮房子的照片,有着殖民时期风格的门廊,周围长着茂密的橡树,应当是农场的房子。当初他们需要钱时卖不掉,如今大概愿意把它留下来。邮戳显示卡片寄自达拉斯,可见工作细节已谈妥,他们已在那里定居了。
我从没去过达拉斯,但想必与其他美国城市一样有住宅区,开车至市中心和郊区俱乐部都很方便。富人都住在漂亮的大宅里,外头就是宽敞的庭园,从客厅眺望窗外,便是壮观的山丘或溪谷。伊莎贝尔的新家肯定也是类似的豪宅,从地窖到阁楼都是最时髦的风格,由纽约当红设计师精心设计。我只希望相较之下,她那些雷诺阿的画作、马奈的花卉画、莫奈的风景画、高更的画作不会显得老派。她家的餐厅想必大小适中,方便伊莎贝尔定期举行午宴,也少不了美酒佳肴。伊莎贝尔在巴黎长了不少见识,若觉得客厅不足以举行舞会,势必不会入住,否则便无法善尽母亲的责任,举行两位女儿成年后的社交舞会。琼恩和普丽西拉如今应已届适婚年龄,相信都有良好的教养。她们向来就读贵族学校,伊莎贝尔也确保她们各方面有杰出表现,好让青年才俊看得上眼。格雷的脸色更加红润,头发更加稀疏,可能有了双下巴,发福了不少。不过,我相信伊莎贝尔完全没变,依然比两个女儿更加漂亮。马图林一家肯定替社区增光不少,人缘自然不在话下。伊莎贝尔为人风趣、举止优雅、殷勤周到且处世圆融。至于格雷,当然是标准的凡夫俗子。
5
我三不五时仍会跟苏姗·鲁维耶见面。后来情况发生了意外的变化,她因而离开了巴黎,也从我生命中消失。前述事件发生两年后,某天下午,我在奥德翁剧院的艺廊浏览书籍,消磨了一小时后,暂时无事可做,便想去探望一下苏姗。当时,我们已六个月没见。她开门时,拇指扣着调色盘,嘴里咬着画笔,穿了件罩衫,上头满是油彩。
“哎呀,您来啦,请进请进。”我没料到她会如此客气,毕竟平时我们仅以你我相称。我走进了充当画室的客厅,看到画架上放了幅油画。
“我现在手忙脚乱的,请坐请坐,但我要继续忙了,半分钟都不能浪费。说来你不会相信,但是我在迈尔海姆艺廊办个人画展,得准备三十幅画呢。”
“迈尔海姆?太了不起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迈尔海姆并非塞纳河沿岸的无良画商——他们多半开家小店,因付不出店租,故常有关门的可能。迈尔海姆在繁华的塞纳河畔经营高级艺廊,名声享誉国际。凡是他纳入收藏的画家,身价绝对会水涨船高。
“亚希尔先生带他来看我的作品,他认为我很有天分。”
“d'autres, ma vieille.”我说道,这句话的最佳译法应是:“鬼才相信,老女人。”
她瞧了我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我要结婚了。”
“跟迈尔海姆?”
“别傻了,”她放下画笔和调色盘,“我工作了一整天,该休息休息了。我们去喝杯波特酒,我再告诉你来龙去脉。”
法国的生活有项特点教人不敢恭维:明明不是喝酒的时候,却要被迫喝杯酸熘熘的波特酒,又不得不乖乖照做。苏姗取来一瓶酒和两只杯子,然后把杯子斟满,坐下来叹了口气,如释重负。
“我站了好几个钟头,因为有静脉曲张的毛病,腿部又酸又痛。事情是这样的。亚希尔先生的妻子今年初去世,她为人十分善良,又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是亚希尔先生当初娶她是生意上的考量。虽然他对她敬重有加,但是现在她死了,亚希尔其实并没有多难过。他儿子的婚事还算门当户对,工作的表现也很不错;他女儿的婚事也已经谈妥,对方是位伯爵,虽然是比利时人,却是道道地地的贵族,在那慕尔附近有座漂亮的城堡。亚希尔先生觉得,妻子绝对不会让自己耽误年轻人的幸福,所以尽管还在服丧期间,一旦完成财产过户手续,就会举行婚礼。亚希尔先生独自住在里尔的大宅里,一定会很寂寞,需要个女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打理大宅内外的大小事。简单来说就是,他要我代替他的妻子,理由头头是道:‘我第一段婚姻是为了抚平两家公司的竞争关系,我并不后悔,但是第二段婚姻没理由不能顺自己的意啊。’”
“真是恭喜你了。”我说。
“当然,这代表我会失去自由。我过去的生活无拘无束,但是还是得考虑到未来。不瞒你说,其实我四十好几了。亚希尔先生也年纪一把,万一他忽然想追求二十岁的少女,我该怎么办呢?我还要替女儿着想,她现在十六岁,应该会长得跟她父亲一样好看,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是,事实就明摆在眼前,她既没当演员的才华,也不像她可怜母亲有当妓女的条件,那我问你,她还能有什么指望呢?当秘书或邮局员工吗?亚希尔先生实在很大方,答应一并收留她,还要给一笔殷实的嫁妆,让她以后嫁个好人家。老实说,不管别人怎么说,女人最满意的职业还是婚姻。我一想到女儿的幸福,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亚希尔先生的提议,少了些享乐也在所不惜,反正一年年过去,也越来越没有人要我了。我还要声明,婚后绝对恪遵妇道,因为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夫妻忠于彼此才是幸福婚姻的关键。”
“很高尚的情操啊,美人儿,”我说,“亚希尔先生还会每两个礼拜来巴黎谈生意吗?”
“哎呀,宝贝,你把我当成什么啦?亚希尔先生向我求婚的时候,我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听我说,亲爱的,你到巴黎来开董事会,我也要同行,就这么说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就说:‘我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会做蠢事呢。’我跟他说:‘亚希尔先生,你正值壮年,我比谁都清楚你那热情的脾性,你风度翩翩,气宇不凡,最容易招蜂引蝶了。反正,我觉得你远离诱惑才好。’最后,他答应把董事的位子转给儿子,让儿子代替他来巴黎开会。亚希尔先生表现得好像我不讲理,其实心里得意得很。”苏姗满足地叹口气,“女人真可怜,要是男人没虚荣到这种地步,我们的人生可就更苦了。”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是,这跟你在迈尔海姆开个人画展有什么关系?”
“你今天怎么呆头呆脑的呀,小傻瓜。我不是说过亚希尔先生绝顶聪明吗?他得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地位,里尔那里的人又特别挑剔。亚希尔先生希望我在上流社会占据一席之地,毕竟他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身为他妻子就有这项权利。你也晓得外地人的德性,最爱管人闲事,他们噼头就会问:苏姗·鲁维耶是哪号人物?到时就告诉他们,她是知名的画家,最近在迈尔海姆艺廊的画展大受好评,成功当之无愧。‘苏姗·鲁维耶身为殖民步兵团军官的遗孀,多年来凭借一己才华养家煳口,照顾年幼失怙的可爱女儿,展现出典型法国女性的坚毅性格。如今多亏了慧眼独具的迈尔海姆先生,她的作品即将于他旗下画廊展出,福斯有机会欣赏她细腻的笔触和熟练的画风。’”
“哪来的胡言乱语啊?”我说,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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