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力一松,自个却险些摔了下去。只觉得胸口疼得不行,喘不过气来,一下子人就红了眼。
少爷神情恍惚,整个人失了魂般,只觉得胸口疼嗓子涌起一阵腥甜,也不记得是怎么回家去的,小厮个个大气都不敢喘,真是怕极了这幅样子。
入夜回春凉,一阵风起穿过了他的衣裳,整个人坠入冰窟般颤抖不停;他砸了院子里所有的东西,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恼怒不堪,可分明是恼怒咬牙的模样偏偏又泪流成河,看得让人心疼不已。
二爷回府时已经深夜,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着急忙慌地往咱大少爷院子里赶。一进去就看小厮们慌乱无措地围在屋外,听着里头的声响。
一皱眉,像是猜到了什么。
二爷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看他推翻了桌椅,东西砸了一地,他像是着了魔似得听不见任何呼喊,一个劲儿宣泄着情绪。
“大林!”二爷皱着眉头,上前控住他身子,握住他肩膀吼道:“郭齐麟!”
少爷停下了挣扎,抬手紧紧攥住云磊手臂,崩溃反问:“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还是留不住他!明明什么阻碍都没有了,他为什么又要走!”
“他没走!”二爷吼得这一声终于让他安静下来,这才吐了口气儿,稳住气息告诉他:“他在陶府,但是受了重伤,没法儿来见你。”
重伤…
少爷原本就心绪难平,听了这一句,整个人又是一颤,乱得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哑着嗓子张嘴想问,却只发出了几声呜咽。
二爷叹了口气,道:“他跟你回来,也需要面对很多事。”
外头电闪雷鸣,霎时就大雨倾盆;二爷没有拦着他,只是让人在身后跟着他。看他的背影跑进了大雨里,急切而慌乱。
情为何物,两者欢喜两者伤。
少爷几近失去了理智,在滂沱大雨里飞奔而去,分不清脸上的泪和雨,感受不到半点凉意,只满心满意想要飞奔到他身边儿去,握紧他的手。
雨滴落地碎裂,像是老舅的声音,一字一滴地跟着他的步履。
“陶阳向陶家人坦白了,跪了一天一夜也没认错。”
“陶伯父请了家法,打了他三十鞭子,昏睡过去了。”
“今儿发了烧,小厮出府请大夫我才知道了消息…”
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跪了一天一夜,用单薄的身子承受了三十鞭子也不低头认错,他病了,还在念着…
少爷拍打着陶府的大门,一声一声伴随雨滴撕裂喊着陶阳的名字。
他要进去,要进去看他的阿陶,要进去陪着他,不能让阿陶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陶氏一族家法甚严,年少时有一位族亲犯了错,被打了十五鞭就血肉模糊,伤可现骨,当时还和陶阳说笑着幸亏他郭家没有这家法,否则早被打废了。如今,他居然受了三十鞭,可自己半点儿也不知道,还在家家盼着他来,殊不知他该是如何煎熬痛苦地忍着。
小厮出来开了门,行礼道:“您回吧,老爷说了不见客。”
少爷咬着唇,眼里生出坚定来。
一撩袍子,跪在雨里,冷声道:“去回话,见不到阿陶,我就在这跪着。”
小厮着急忙慌想拉他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他,着急道:“您这是何必呢,这么大雨,您快回去吧!”
“转达伯父。”大雨打湿浑身衣物,顺着鬓发滑进他衣领,声音嘶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阿陶无关。”
小厮拿他没办法,赶忙跑进去通传了。
这场雨下了大半个时辰也没停,夜里风雨更甚,吹打得他飘摇欲坠。
但身子没有动弹半分,反而眼神越来越坚定。
一个电闪雷鸣,府门打开,出来了一个撑伞的妇人。
走到他面前,皱眉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
少爷一抬眸,眼睛又红了起来,幸是下着大雨分不清泪雨。
他跪着,拉着她的衣裙,喊:“陶姨…”
陶夫人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心疼;记得他大婚,还去喝了喜酒,怎么就…
“大林,回去吧。”她说。
“陶姨…”少爷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跪着向夫人走了一步,浓声:“您让我进去见他吧,求您了…”
“见了又怎么样?你们之间,不可以也不能,有未来。”陶夫人蹲下身,拿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道:“就这么散了吧,总归各自活着,安好就好。”
“不…”他摇着头,无措得像个孩子,哭着念着:“不会好的…”
没有他,怎么会好呢,不会好的…
“他受了家法。”陶夫人垂眸,声音低低地融进了雨里,道:“你还要他被陶氏除名,弃双亲而去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比起从前陶阳任何一次离开都让他觉得伤痛。一柄利刃把他的心削得稀碎,血流不止。
他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块就好,却从来不知道是自己毁了他,害了他。
少爷跪在那,雨水打在衣上,淌进身子,流进心里淹没了多年来所有的坚持与情深。
“让我见他一面。”他说:“以后,再不会有以后。”
夫人垂眸默了默,转身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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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爱你,从没想过放弃才是最好的爱。
不易(六十五)
他躺在床上,被褥盖在腰际上身不着寸缕,胸前背后都血迹斑斑,鞭痕交错血肉模糊,枕头垫得高高地用脑袋和下身支起了腰,身上的伤才能避开床褥磨蹭。
少爷踏进里间儿的时候脚下一软跪了下去,张着嘴又心疼得发不出声儿,捂着胸口强撑着跌跌撞撞地摔跪在了他的床前。
他原本宛若星辰的眼眸紧闭着,嘴角儒雅的笑容也变成了苍白无色的抿唇,眉心快意的神采在睡梦中也皱成了川字。
少爷呼吸一颤一颤地,像是就要背过气去;抬起手在他的脸侧停下,抖了又抖还是不敢触碰。他气息微弱,眉心疼得皱紧了,怎么能碰呢…他会疼啊…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尽数崩溃,他俯身垂首在陶阳掌心嚎啕大哭,雷电一声,他满心碎裂,夜雨同泣泪流不止。
“走吧。”身后夫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话,缓缓地传入了耳中。
他充耳不闻,只是看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的人;这是他的心上人,他用心去疼,以命换命的心上人,看他疼得皱了眉却又无能为力。
“是我…是我害了你…”
他从没否定过自己的情意,直到这一幕在眼前时,心如刀割一般的疼痛与悔意接踵而至。
我只是想好好爱你,从没想过我的爱会是伤你的利刃。
不知是屋外雷雨交加的凄苦凉了心,还是因为他的眼泪和哭声灼伤了心口,陶阳皱着眉头动了动掌心,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正是恍惚,一片朦胧不清,就像那夜里的梦中浓雾一样儿,他听得见少爷的声却怎么也寻不着人,拼命想往前冲又眼睁睁地看他含笑落崖…
“少爷…”微弱的气息里吐出两个字,轻不可闻又直击人心。
“是我…是我…”少爷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连抬眼看他都不敢。
他气息奄奄,断断续续地,每一次呼吸都艰难疼痛地皱眉,每一次呼吸都像最后一次。
“别走…”他似乎想握住少爷的手,可是又无力地散开了掌心,重重地含上了眼。
夫人侧过了脸,像是有些不忍;孩子从小的懂事听话,没有让她操心过,偏偏这一来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如何能不难过。
“阿陶…”少爷贴得近了些,在他耳边沉声喊着,怕吓着他又怕他一睡不醒:“阿陶…我不走,不走,你醒过来好不好?”
“来人。”夫人闭上眼,转身背向,两小厮上前架住少爷试图拉他出去。
“滚开!”他红着眼像头恶狼,守在床榻前寸步不愿离开;他本是文弱书生风华少年,但心头所爱若不在,这意气风华就成了戾气入了魔。
“你疯了吗!”夫人看着他,阴影里眼底像是有雾气,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大林,你们本来就是不该…”
“什么叫不该!”少爷浓重嘶哑的嗓子吼了回去,要什么礼仪规矩,这世上有什么比他更重要!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您呢?”
“什么叫该什么叫能?老死不往来,天各一方的不是安好,是折磨!”
“我何尝不知道这世间残酷,但凡能忍得过去,我又何必纠缠不休!”
“是我毁了他,还是您毁了我们?”
“既然心疼,又怎么能这样伤他!”
“输了他,赢了世界又如何。”
夫人就站在他眼前,听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行泪一声诉地质问她。
她闭眼,滑落两行泪下来。
“让他走!”咬着牙,转过身去不看他;小厮们又多了几个人,拽着少爷就往外拖,不知是哪生来的一股气力,几个人都无奈他何,又不敢动粗。
他动手反抗,踹倒了一名小厮,眼眶里的红热由难过变成了满是戾气的坚定。
“大林!”夫人攥紧了拳头,吼道:“你答应过,这是最后一面!”
“我也答应了他不走。”他抬眼看着眼前所有人,只觉着他们比恶魔还可怕,还要令人窒息。
伤了陶阳,就等于伤了他的命。
少爷转身坐在床下,撕下衣摆,握住陶阳的手,用衣料缠住了两人的手,俯身抬手再一咬牙,打了个死结。
分明是幼稚得不行的做法,却让在场的人人酸了鼻尖儿。
他的眼泪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另一手挽袖轻轻地擦了擦陶阳额上因为疼痛而布满的细密的汗。
目光锁在陶阳脸上,眼里再容不下任何人;张口一字一句道:“他在,我在;他死,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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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心向我,又怎么舍得背道而驰;这世间除了生死,有什么值得让我舍弃这份情意。
夏雨微甘(六十六)
这天阴沉的很,下了一夜的大雨也没能见到日出,近午的天儿和将入夜似得灰朦沉闷,雨一阵一阵的也没见消停,五月夏里的风都有些秋凉的味道了。
玉溪原本今儿是休息在家的,没有课业正好又是阴天,从前她是最喜欢阴雨天儿时呆在房里听外头雨珠拍打花叶的声音。如今倒是总想着往书院儿跑。
娘亲放心不下,不让她出门,愣是被她央求了好久,这勤奋得过分,大伙总打趣她:这玉府是要出位女先生了!
她倒是不在意,听过耳风也就过了,仍旧笑意盈盈地往书院儿去了。
学子们住在书院儿,极少有休课的时候,得了空闲也都勤奋地去藏书阁看看古籍,再不就是去找先生们请教。
玉溪倒是省心了,也用不着避开那些爱戏弄她的师哥们;打从知道了咱秦小爷和她的小故事了,见天儿就笑话她戏弄她,她要不在呢就戏弄小爷去。
在书院门前下车时,雨还停了会儿,刚走到七堂就又开始飘起细雨了;玉溪一抬手,用袖口挡了挡,脚步加快经过七堂往北苑清宵阁去。
在出门站住脚,抖了抖衣袖,擦了擦脸侧的水雾: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拎着衣裙垫着脚往二楼上。
这几阶梯最近都不知走了多少趟了,可每每走着都觉着好远,或许是因为心里期待着吧,一步也是遥远。
上了楼,他正侧躺在竹椅床上睡着,眼睫微微颤了颤,眉心有些皱,唇紧抿着。
玉溪蹲下身支着下巴看了看,有些无奈;怎么连睡着都这么不欢喜呢?这是心里头憋着多少事儿呢…
相遇的晚也好,起码你历经风雨的时候我不会心疼,如今逗你开心就好了啊。
这么想着,她又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抬手轻轻地想要把他腰际上的薄被给拉了拉,这阴雨时节最容易生病了。
谁知这刚一动,他就猛得睁开眼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玉溪一愣,两人双目对视。
随即手臂一带,他就把玉溪给拉进了怀里,窝在她胸膛上。
本该是羞涩的欢喜,她却有些难过地皱了眉。——也不知这心里得多不安,才会连睡着都这么不踏实,一动就惊醒过来。
“吵到你了?”她说。
却感觉头顶传来一丝笑意,纵使不抬头,她的脑中也能想出,他勾着嘴角的模样,有少年的朝气和坏坏的痞气。
“怎么跑来了?”他一手绕肩,一手揉了揉她微凉的手,放在心口上暖着,道:“这么凉…”
“想来就来了。”她一笑,仰起头看着他,故意道:“不高兴啊?”
他笑着,闪了闪眼有些无奈,揉了揉她额发,接上她的话,道:“本来还打算夜探皖西院的。”
“去你的!”玉溪白了他一眼,眉眼里藏不住的笑意,道:“要不是当时扮做医者进来,你真以为我玉家大门不上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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