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二州的先例,与赤眉军仅一河之隔的河北地区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担心赤眉军会渡过黄河,蹂躏河北。
刘秀是河北地区名义上的最高长官,面对赤眉军的潜在威胁,坐立不安,却又有心无力,只能听天由命。
这位枭雄就针对这点,献出了一条可以除掉赤眉军的妙计。
他对刘秀说,赤眉军不识兵法,在濮阳临河而居,我们只要在上游的列人县境内掘开黄河河堤,以河水灌入,赤眉军就算有百万之众,也都全部喂了王八。
好一条妙计,不,是好一条毒计!
刘秀听得寒毛倒竖,毛骨悚然。
要知道,黄河河堤一旦掘开,河水汹涌,人力再无从控制,黄河以南广大地区将成为一片泽国,遭殃的不单单是赤眉军,更有千千万万的无辜生命!
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刘秀岂能去干?!
刘秀断然不从。
来人乘兴而来,碰了一鼻子灰,悻悻而去。
说起来,这人也是刘秀的远房亲戚,他和刘秀一样,都是汉景帝刘启那一脉传下来的,名叫刘林,是原赵缪王的儿子。
他走后,刘秀给他的评语是:心术不正!
刘秀没有料到,就是这个心术不正的刘林,因为自己的一时之仁,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正是这场风暴,使得河北大地动荡不安,无数生命化为飞灰。
5.王郎的传说
也许,在刘林看来,刘秀是个有妇人之仁的小人物,不足成大事。
其实他并不知道,刘秀拒绝掘堤,除了不愿伤及无辜外,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刘秀通过分析,觉得赤眉军入侵河北的可能性并不大,要知道,河北流民众多,各种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赤眉军贸然而来,既无厚利,又容易遭到围攻,属于自讨苦吃,应该不会趟入这滩浑水。而樊崇归降洛阳,却没得到期待中的礼遇,势必恼羞成怒,怀恨在心,图谋报复。所以,他们应该是在磨刀洗剑,准备进攻南阳、洛阳。而且,南阳、洛阳属富庶之地,钱粮众多,一旦拿下,替自己出气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可以解决几十万之众的军粮问题。所以,赤眉军是不会入侵河北的。
用水去淹赤眉军,就等于玩火,惹火上身,自寻死路。
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河北积蓄力量,坐看赤眉军和刘玄更始政权二虎相争,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从容地收拾残局,收渔翁之利。
刘秀的算盘打得不错。
可他始料不及的是,除了赤眉军和刘玄更始政权外,刘林还给他找来了第三个强大的敌人——王郎!
王郎是赵国邯郸人,平时以占卜看相为业,知晓天文历法。
上文说了,刘林为人好奇术,爱好算命一类的东西,所以和王郎是朋友。
王郎常对人说:“河北有天子气。”
有人问他,您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总是笑而不答。
可是,有一天,他终于把答案揭晓了。
然而,当他把答案揭晓的那一瞬间,世界凝固了!
这个答案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
那天,刘林从刘秀那儿回来,找老朋友王郎喝酒,发牢骚,说,您老说河北有天子气,我以为指的是能在昆阳力破百万大军的刘秀,其实不是,绝不是!
王郎喝着小酒,眯着小眼,看着激动万分的刘林,不急着说话。
等刘林发泄完了,累了,醉了,困了,他才徐徐说了一句,我说的天子气不在其他任何人的身上,而在我,我自己身上。
什么?你的身上?!
刘林酒醒了一半,瞪着眼,问王郎,你什么意思?
王郎又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酒,不慌不忙地说,实不相瞒,我本不姓王,而是跟你一样,姓刘。
姓刘?
姓刘,我叫刘子舆。
刘子舆?
刘林当场石化!
传说,刘子舆是成帝的儿子,但王莽代汉立新,早在长安城中将刘子舆捕获,当街处斩了。
您老兄说您是刘子舆,坑谁呀?!
王郎解释说:“我母亲本是成帝的歌女,曾经被一股黄气罩到身上,动弹不得,过了半天方能活动,不久,就怀孕了。皇后赵飞燕、婕妤赵合德姐妹,独占后宫。她们嫉妒成性、心狠手辣,将无数怀孕的宫人、皇子残忍绞杀。赵氏姐妹也盘算着谋害我母亲,幸而我母亲聪明,用别人家的婴儿顶替,保全了我一命。我十二岁那年,结识了算命者郎中李曼卿,跟随着他流落到蜀地;十七岁到丹阳;二十岁还长安;勘出河北有天子气,这才辗转中山,来往燕、赵,等候时机。”
至于在长安城被王莽处死的刘子舆,王郎不屑地说,那是假的。
王郎这番话,刘林居然信了。
他和赵国有影响力的豪杰李育、张参等人一说,这些人也跟着信。于是,他们共同谋划拥戴王郎当皇帝。
河北上空还飘荡着“赤眉军要渡过黄河进入河北”的流言,恐怖的氛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林等人决定趁这个机会放一把火,他们在“赤眉军要渡过黄河进入河北”这句话的后面添加了一个从句——“立刘子舆为帝”,结合在一起就成了“赤眉军要渡过黄河进入河北立刘子舆为帝”。
刘林这样做的目的是试探民众的反应。
让他惊喜的一幕出现了——民众担心的是赤眉军会摧残河北大地,一听不是这样,赤眉军是来河北拥戴刘子舆为帝的,顿时放心了。
人愿意往好的方面想,就选择性地相信了刘林的炒作,相信了刘子舆的存在。
一看形势这么好,刘林于是采取行动。
刘玄更始元年(公元23年)十二月的一天清晨,刘林、李育、张参率领数百车骑,浩浩荡荡进入邯郸城,在赵王王宫停下来,宣布王郎为当今皇帝。
登上皇帝宝座的王郎投桃报李,封刘林为丞相,李育为大司马,张参为大将军。
不日,分别派出将领,试图一举夺取幽、冀二州,把文告分送各州、各郡。
和更始政权的刘玄相比,刘子舆的血统更纯正,也更高贵,更有理由继承天下大统。
赵国以北、辽东以西,都望风响应。
而王郎的人气指数还在不断飚升,威望嗖嗖窜长,一跃而成河北最具实力的人物。
这下,刘秀麻烦了。
不但刘秀,甚至刘玄也麻烦了。
刘子舆的出现,使刘玄的皇帝地位在民众的心目中开始动摇了。
王郎发了一道诏书,檄文表明了自己是汉孝成皇帝儿子刘子舆的身份,陈述自己隐藏民间的经历,称:“朕仰观天文,乃兴于斯,以今月壬辰即位”,动情地说:“盖闻为国,子之袭父,古今不易。”
对于刘玄,王郎的态度是:“刘圣公未知朕,故且持帝号”。
他号召:“诸兴义兵,咸以助朕,皆当裂土享祚子孙。”
诏书末尾写得颇为悲天悯人:“今元元创痍,已过半矣,朕甚悼焉,故遣使者班下诏书。”
诏书一下,刘玄更始政权的合法性彻底被推倒——更始帝刘玄是南阳郡舂陵远系宗室,而刘子舆却是汉成帝的亲生儿子,正宗的国家继承人!
一时间,天下真假莫辨,民众的拥戴之心渐渐转移到了王郎身上。
江山谁属?胜利的天平开始向王郎倾斜。
不说寻常百姓,就连更始朝廷的上下官员也被这道诏书震住了。
很多人摇摆不定,特别是底层的官员和士兵,心里直嘀咕,要不要改换门庭?
当然,刚坐稳帝位的刘玄是不会主动向王郎屈膝投降的,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就算你是成帝的儿子,可是你来晚了,江山已经属于我了,对不起,我才是江山的真正主人。
但看着王郎的势头来得这么生猛,而且河北是个烂摊子,刘玄还是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刘玄不动,刘秀就遭殃了。
王郎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刘玄,天无二日,国无二帝,刘玄不宣布退位,他王郎就名不正,言不顺!
而刘秀是刘玄更始政权安插在河北的最大地方行政长官,要打倒刘玄,就得先从打倒刘秀下手。
王郎签发了一道追捕刘秀的通缉令,“移檄购求公十万户”,悬赏捉拿刘秀的金额比当年王莽悬赏刘 还多出了一倍。
王郎开出的这个价位,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
一、刘玄是他的头号大敌,而刘秀则是他的直接敌人;
二、王郎的政权虽然刚刚建立,但资本雄厚,拥有绝对的实力。
对刘秀而言,最可怕的是,王郎的出现,整个河北大地纷纷表示响应,几乎在一夜之间,河北就成了王郎的天下。
这也就意味着,刘秀辛辛苦苦经营了几个月的劳动成果统统化为乌有。
赵、魏各地无一不是王郎的势力范围,刘秀像一叶孤舟,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中,连逃都没有路了。
6.向南还是向北
王郎在邯郸胡搞乱搞之际,刘秀和他手下的文臣武将正在北赴真定途中。
刚听到王郎占据邯郸称帝的消息,刘秀并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慌张。
在他看来,王郎不过一个摆摊算命的先生,一条小泥鳅,能掀得起什么样的风浪?!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北上,沿路开展宣慰招抚工作,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刘玄更始二年(公元24年)正月,他们来到了卢奴(今河北省定县)。
在这里,他遇上了生命中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正是这个人物的出现,刘秀最终得以马踏邯郸,刀劈王郎,一举夺回了河北大局的主动权。
这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耿,名弇,字伯昭,长安右扶风茂陵人。
茂陵就是西汉武帝刘彻的陵墓,位于现在西安市西北四十公里的兴平市城东北南位乡茂陵村。
扶风是长安的屏障,北面是匈奴的地盘,当年汉高祖刘邦本着拱卫都城的目的,多次将一些二千石以上官吏、资产百万以上的地主富商豪杰迁至此地。所以说,能成为扶风的居民,都是有些身份的,而能住在皇帝的陵墓旁边,是一种尊贵的荣耀。
也由此可见,耿弇的先祖是很有地位的。
耿弇的父亲耿况,就是上文提到的上谷郡太守。
刘玄即位之初,曾派使者到全国各地进行招抚。被派到上谷郡的使者不识时务,收了耿况的印绶不还,结果被耿况手下的功曹寇恂教育了一顿,夺回了印绶。
也正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刘玄开始对派出的使者不放心,推敲再三,才定下刘秀作为出使河北的最终人选。
耿况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人物,少时酷爱读书,曾到长安太学就读,博通儒家经典,名动长安三辅。
在太学,耿况结识了青年王莽!
从太学毕业,耿况只担任了西汉朝廷的一个小小郎官。
而到了新莽朝,耿况得到王莽的青睐,一下子被拔擢为上谷郡太守。
上文也提过,王莽改制中,改了很多地名和官名。他把西汉的上谷郡改为“朔调郡”,太守改称“连率”。
耿况的上谷郡太守称为“朔调郡连率”。
高官厚禄,飞黄腾达,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可耿况却不这么认为,他惶惶不安,日子过得很不踏实。史书称:“况自以莽之所置,怀不自安。”
王莽属于篡改窃位,由他封赏的官职也就来路不正。
所以当刘玄的使者到了上谷郡,耿况是愿意接受招抚的。
这年二月,耿况接到刘玄迁都长安的消息,便派儿子耿弇带了礼物到长安给刘玄道贺。
耿弇是耿况的长子,人称“大耿”,年少好学,熟习父业,尤好将帅之事。
他按照父亲的指示,带了数十名随从,押送着礼物,沿官道南下,没想到,刚到宋子城,出事了。
王郎称帝,所有的官道都被封锁了。
耿弇只好停下,准备另想办法。
可是王郎那封登位诏书的感召力太大了,和他同来的两名上谷郡官员孙仓、韂包,读了王郎的诏书,一致提出:“长安刘玄政府是伪政府,人家刘子舆才是成帝的帝位合法继承人,舍弃邯郸正统不去,千里迢迢跑去长安跪拜伪主刘玄做什么?”
耿弇勃然大怒,按剑怒斥道:“刘子舆弊贼,卒为降虏耳。我到了长安,向圣上陈述渔阳、上谷兵甲之利,朝廷大军从太原、代郡出击,我再回上谷发突骑出击,消灭这伙乌合之众,一如摧枯拉朽!你们看不清形势,族灭不久也!”
孙仓、韂包表面上是听从了耿弇的意见,内心却去意已决,夜里趁耿弇睡了,便指挥心腹手下,席卷了所有财宝投奔王郎去了。
耿弇一觉醒来,发现手下的人跑得一个不剩,奉献给刘玄的礼物全部丢光,顿时傻了眼。
这就是教训啊,年轻人。
就在耿弇愁眉不展之际,有人告诉他:刘玄更始朝廷的大司马刘秀已经到了卢奴城(今河北省安喜县),还在继续招安巡视,打理政务。
得!耿弇一拍脑袋,掉头北上去找刘秀。
刘秀见了耿弇,还没察觉出这个年轻人的巨大潜力,不,确切地说,是他另有心事,就没怎么把耿弇当回事。
现在,王郎的气焰遮天,周围的形势已经悄然发生变化了。
刘秀发现,现在每到一个地方,迎来的都是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意识到,是王郎那赏金十万户的高价收购起作用了。
也是从这刻开始,他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王郎势力的汪洋大海中,不要说工作成效,自己的生命安全都已经得不到保证了。
他决定转往蓟县(今北京市),毕竟这里离河北政治中心邯郸远一些,危险系数会低一些。
然而到了蓟县,他还是感受到了那种如影随形的危险。
在这里,没有夹道相迎的官员乡绅,没有围观欢呼的老百姓,他所遇到的,是一道道冷漠的目光。
刘秀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
刘秀的猜想不错,王郎已经弄清楚了他的行踪,正大发兵马直奔蓟县而来。
形势如此,该当如何?
邓禹的意见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是,兵呢?
刘秀虽然戴着一顶“破虏大将军”的帽子,可手里并无一兵一卒!
不过,除了“破虏大将军”外,他总算还有另一顶“行大司马事”的帽子,可以自行征兵。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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