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绝不会承认这一点,也不会堕落到请求帮助的程度)。
就像是在宣礼塔作祷告的人,一只会说话的鸟又开始在远处芒果树后高大的棕榈树上叫喊:“此时此地,孩子。此时此地,孩子。”
威尔决定冒险一试——但需要间接地进行,先谈论她的问题,而非自己的问题。他没看苏茜拉(因为,他觉得可能不礼貌),开了口。
“麦克费尔医生告诉我一些……一些发生在你丈夫身上的事情。”
这些话如一把剑扎在她的心上,但这是可以料到的、不可避免的反应。“到下周三就四个月了。”她说。然后,沉思了片刻。“两个人,”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两个独立的个体——但是结合在一块,就变成了一个新的个体。然后突然,这个新个体就被截肢了。另一半不会死——不能死,一定不能死。”
“一定不能死?”
“原因有很多——孩子、自己、整个事件本身的性质。但自不必说,”她补充道,一丝笑意只是加重了她眼中的悲伤,“理智并不能减轻截肢带给人的创痛,或者使它更好忍受一些。唯一有帮助的就是我们正在谈论的方法——掌控命运。甚至这个……”她摇了摇头:“掌控命运法能让你毫无痛苦地生活,但是完全没有痛苦的丧偶之伤——显然不行。当然这也应该是人之常情。如果你完全摆脱了丧偶之痛也是不对的,那就不配做人了。”
“不配做人,”他重复道,“不配做人……”仅仅四个字,但是完全描述了他!“真正糟糕的事,”他大声说,“是当你得知,因为你的错误造成了另一个人的离世。”
“你结婚了吗?”她问。
“十二年了,直到去年春天……”
“现在她去世了?”
“死于一场事故。”
“一场事故,那怎么是你的错呢?”
“事故发生是因为……嗯,因为我做了自己本不愿做的恶事。那天事情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这件伤害她的事使她困惑、使她分神,然后我让她独自开车离去——她离去并且迎头撞上了另一辆车。”
“你爱她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有其他——你更在乎的人吗?”
“一个我本该漠不关心的人。”他做了一个讥讽的自嘲苦相。
“这就是你不愿做的恶事,你却做了?”
“做了,一直到我害死了那个本该我爱但却没有去爱的女人。直到我害死了她之后,即使我痛恨自己这么做——是的,真的痛恨那个让我这么做的人。”
“让你这么做,我认为,只因为你喜欢上另一个女人的身体。”
威尔点点头,又一阵沉默。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威尔最终问道,“感到什么都不那么真实——包括你自己。”
苏茜拉点点头:“有时,当一个人正要了解所有的事,包括他自己,也会有那种感觉。就像变速的齿轮:只有你调到中挡之后,才能再调到高挡。”
“或者低挡,”威尔说,“就我的情况而言,排挡从未在高挡,是在低挡。不,甚至都不是低挡,是倒退。事情第一次发生在英国报业中心舰队街,在我等公交回家的时候。成千上万的人,在四处奔走。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每个人都是宇宙的中心。太阳从云朵后面露出脸庞。所有的景致、人物都是极其光鲜清澈的。突然,几乎是可以听到的咔嗒一声,之后,他们都变成了蛆虫。”
“蛆虫?”
“你知道,那些有着黑脑袋的小白虫子,在腐烂的肉中可以见到。当然,什么都没有改变。人们的面孔、穿的衣服都没变,但他们都是蛆虫。甚至不是真正的蛆虫——只是蛆虫的幽灵,只是蛆虫的幻象。我是一个蛆虫的旁观者。我数月以来一直生活在蛆虫的世界里。在其中生活、工作,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也是在蛆虫的世界中——对自己做的事情提不起任何兴趣。没有丝毫乐趣或者滋味,完全没有欲望,这是在和以前偶尔作乐的一位年轻女士做爱的时候发现的,完全不能勃起。”
“你期待什么呢?”
“就是那样。”
“那为什么你还……”
威尔向她露出了剥了皮般的微笑,耸了耸肩。“为了科学研究的兴趣。我是一个昆虫学者,研究蛆虫的幽灵的性生活。”
“在那之后,我想,任何事物似乎都更加不真实了。”
“只会更甚,”他同意道,“不可能再糟糕了。”
“但,是什么首先唤起了蛆虫的想法呢?”
“嗯,首先,我是这样一对夫妻的儿子——恶霸酒鬼和基督教的殉道者。在此之上,”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也是玛丽姑姑的侄子。”
“玛丽姑姑和这件事有关?”
“她是我唯一曾爱过的人,我十六岁的时候,她得了癌症。首先切除了右乳;继而,一年后,切除了左乳。在九个月的X光照射和放射疗法的折磨之后,癌细胞进入了肝脏,然后她就离世了。我从头至尾目睹了这一切。对于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来说,这是一次教育。”
“在哪方面的教育呢?”苏茜拉问。
“关于纯粹和应用的毫无意义。在这个主题方面,我的个人课程结束几周之后,公共课程就隆重到来了,是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随后是第一次冷战进修课程。在此期间,我一直想成为一位诗人,但是发现自己并不具备诗人所具备的条件。战争结束之后,我不得不进入新闻界赚钱。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的其实是不用去赚钱,而是写出一些像样的东西——至少是好的散文,既然不可能是好的诗歌了。这时我并没有把我亲爱的父母考虑在内。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即1946年1月,他已经花光了继承而来的为数不多的钱财,而母亲终于成为受到庇佑的寡妇,但这时她由于关节炎而瘸了腿,需要人侍奉。所以我就来到了伦敦的舰队街,轻松地赡养着她,但是做着完全令人羞愧的事情。”
“为什么令人羞愧?”
“如果你发现自己为了赚钱写一些最廉价、最浮华的文学伪造品,你难道不会感到羞愧吗?我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是无可救药的二流记者。”
“这所有最终的结果就是蛆虫?”
他点点头。“甚至不是真的蛆虫: 蛆虫的幽灵。也是在这时莫莉走进了我的生活。我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一次上流聚会中遇见了她。我们由人介绍认识,礼貌且空洞地谈论着抽象绘画。我不想看到更多的蛆虫,因此我并没看她,但她一定是一直看着我的。莫莉有着灰蓝色眼睛,”他附带地作了说明,“一双可以发现任何事情的眼睛——她极具观察力,但并非带着恶意或是批判地观察。如果看到恶,非但不去谴责,反而深切地为那个被迫这么想、这么做可憎事情的人感到难过。嗯,就像我说的,她一定是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一直注视着我,因为她突然问我为什么如此悲伤。我喝了几杯酒,所以也不感到她问这个问题的方式有什么不礼貌或是冒犯之处,就和她讲了蛆虫的事情。‘而你也是其中之一,’我说完后第一次正眼看了她,‘一个蓝眼睛的蛆虫,脸看起来像参加耶稣受难的圣女之一。’”
“她受宠若惊了吧?”
“我想是。她虽已不再是个天主教徒,但还是对耶稣受难的故事和圣女很偏爱的。不管怎么样,在第二天早晨吃早饭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是否愿意和她开车去乡野一趟?那是个星期天,天居然出奇的晴好。我接受了。我们在榛树林中度过了一个小时,采摘樱草花,欣赏小小的白色风飞花(银莲花)。不能摘风飞花,”他解释道,“因为在一个小时内它们就会枯萎。我也看了很长时间的榛树林——先用肉眼看,然后用莫莉带来的放大镜仔细观察。我不知为什么,这居然有超乎寻常的治疗功效——就看着樱草花和银莲花的花蕊。在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里,我都看不到蛆虫了。然而,舰队街仍旧在那里,等着我,在周一午餐的时候,整个地方都爬满了蛆虫,像往常一样密密麻麻有上百万条蛆虫。但是我知道该如何应对了,当天晚上我去了莫莉的工作室。”
“她是个画家吗?”
“不是一个真正的画家,她自己也清楚。清楚但并不怨恨,只是最大程度地发挥其没有天赋的才干。她并不为艺术而绘画;她绘画是因为她喜欢观察事物,喜欢一丝不苟地描绘和再现她看到的事物的过程。那天晚上,她给了我一个画布和调色板,告诉我照着她说的做。”
“有效吗?”
“十分有效。几个月后,我切开了一个腐烂的苹果,在中间的虫子并不是蛆虫——我的意思是说,在主观上不是,在客观上是。它完全是蛆虫原本的模样,也是我画出来的样子,我们一起画出来的样子——因为我们总是同时画相同的事物。”
“那其他的蛆虫呢,在苹果之外的蛆虫的幽灵呢?”
“嗯,我的旧病还会复发,尤其是在舰队街和鸡尾酒会的时候;但蛆虫确实变少了,没那么挥之不去了。同时还有一件新的事情在工作室悄悄发生。我坠入了爱河——坠入爱河是因为爱有感染力,莫莉明显爱上了我——为什么,只有上帝知道。”
“我可以看到几个可能的原因。她爱上你可能因为……”苏茜拉用品评的眼光看着他笑了,“嗯,因为你确实是个古怪但却有魅力的人。”
威尔大笑起来:“多谢你慷慨的恭维。”
“从另一方面来说,”苏茜拉继续道,“可能因为你使她感到极度的同情。”
“恐怕是这样。莫莉是天生的慈心修女。”
“慈心修女,不幸的是这并不等同于一个能相爱的妻子。”
“过了一段时间我确实发现了。”他说。
“我想,是在你结婚之后。”
威尔犹豫了一会儿。“实际上,”他说,“是在婚前。结婚,不是因为她迫切地希望如此,而是她十分热切地做每件事来取悦我。只是因为,在原则上,她并不相信任何约定俗成的规范,完全赞成自由恋爱,而且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想起了莫莉是那样随意且平静地谈论一些令人震惊的事情,甚至是威尔母亲还在场的时候),她完全赞成自由地谈论那种自由。”
“你事先知道,”苏茜拉总结道,“但你还是娶了她。”
威尔没说话,点了点头。
“因为你是个绅士,我这样理解,绅士需要信守承诺。”
“部分由于那个相当古老的原因,但也有爱她的成分。”
“你当时爱她吗?”
“是的。不,我现在不知道。但是那时我是知道的。至少我认为我是知道的。那时我真的深信我爱着她。我清楚,现在仍然清楚,为什么我那么确定。我很感激她帮我驱除了那些蛆虫。除了感激,还有尊敬,还有倾慕。她比我善良、诚实得多。但不幸的是,你说得对:慈心修女并不等于能相爱的妻子。但我准备按她的思想,而不是我的思想,接纳她。我已经准备好相信她的思想要比我的好。”
“你多久之后,”苏茜拉沉默了很长时间问,“暗地开始婚外恋情的?”
威尔又露出了剥了皮般的苦笑:“我们结婚三个月之后。第一次是和办公室里的一个女秘书。天呐,非常无聊!在那之后是一个年轻的画家,一个莫莉资助的在斯莱德读书的卷发的犹太小姑娘。我常常一周去两次她的工作室,从五点到七点。几乎过了三年之后莫莉才发现。”
“那我猜她很生气吧?”
“她的愤怒程度远超过我的想象。”
“那你怎么处理的?”
威尔摇了摇头。“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他说,“我并不打算放弃和拉结的鸡尾酒会时光,但我痛恨自己令莫莉如此不幸福,同时我也痛恨自己让她那么闷闷不乐。我憎恨她的痛苦和令她痛苦的爱;我感到不公平,感觉被要挟、被强迫放弃和拉结单纯有趣的关系。莫莉如此爱我并为我所做的事感到极为悲伤——是她强迫我做的——让我感到了压力,她通过这种方式试图限制我的自由。但同时她的确是由内而外的郁郁寡欢;虽然我憎恨她用自己的郁郁寡欢绑架了我,但我心里也充满了对她的怜悯。”他重复道,“怜悯,而非同情。同情是煎熬,是由她的痛苦带来的,我不惜一切代价想逃离——避免痛苦的牺牲,我也可以借此结束她的痛苦。同情是我得到的答案,从旁观角度为她感到遗憾,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审美者,一个极度苦恼的鉴赏家。我的这种审美者的怜悯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每次她的不幸福感达到极点的时候,我几乎都错以为是爱。几乎,但从未肯定。因为当我用肢体上的温柔表达怜悯的时候——这么做是因为,这是暂时停止她的不幸和她的不幸带给我的痛苦的唯一方法——这种温柔总是在它要达到自然的完满之前受挫。受挫,是因为从性情上来说,她只是慈心的修女,不是妻子。还有,从各个方面,除了肉体,她对我的爱是全身心投入的——这种投入需要从我这一方得到回应,但我无法投入。可能是我真的不能。所以我并未感激她的自我奉献,反而憎恨这种投入。因为这种投入向我提出要求,一种我拒绝满足的要求。因此,我们处于那种境地,在每次危机的尽头,又回到古老戏码的开始——无法满足肉欲的爱奉献给一个有着欲望却不能爱的人,并且激起内疚和恼怒等复杂的反应,有怜悯和愤恨,有时是真正的痛恨——但总是带着懊悔的底色,整个过程都伴随着错落的旋律,即一连串我和卷发小画家鬼鬼祟祟度过的夜晚。”
“我希望至少这些夜晚是愉快的。”苏茜拉说。
威尔耸了耸肩:“只是适度的愉快。拉结总不能忘记她是个知识分子。她习惯在最不恰当的时机问你对皮耶罗·迪·科西莫的看法。真正的欢愉当然还有真正的痛苦——是当芭布丝出现的时候我才体会到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以前。在非洲。”
“非洲?”
“乔·阿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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