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派我去了那里。”
“就是那个报业老板?”
“不仅如此。他娶了莫莉的姑姑艾琳。顺便说一下,他是个模范丈夫。这也是他放心地认为自己人品正直的原因,即便是在他从事最邪恶的金融交易的时候。”
“你为他工作吗?”
威尔点点头:“这是他给莫莉的结婚礼物——一份阿德海德报业公司的工作,薪水几乎是我从原雇主那里得到的两倍多。很慷慨!那时他是很喜欢莫莉的。”
“他对芭布丝的事情反应如何?”
“他并不知道她的存在——也不知道莫莉事故中还有别的原因。”
“所以他为了你离世的妻子,继续雇佣你?”
威尔耸了耸肩。“我的借口是,”他说,“还有母亲需要赡养。”
“当然你不会接受贫穷的。”
“是的,我不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嗯,”苏茜拉最终开口说道,“我们还是回到非洲的话题吧。”
“我被派往那里做黑人民族主义的系列报道,也顺便为乔大叔做一点生意上的私人勾当。在从英国飞往内罗毕的飞机上,我发现她坐在我身边。”
“坐在一位你最喜欢的年轻女人身边?”
“最喜欢的,”他重复道,“或者最不被赞成的人身边。但如果你是个瘾君子,你就得有毒品——你心知肚明会毁了你的毒品。”
“这是件有趣的事,”苏茜拉深思着说,“但是在帕拉岛我们几乎没有瘾君子。”
“甚至没有性瘾者?”
“性瘾者就是喜欢人上瘾。换句话说,他们是情侣。”
“但是即使是情侣之间有时也会有人憎恨他爱的人。”
“自然。因为我总是拥有同一个名字、同样的鼻子和眼睛,并不意味着我总是同一个人。承认这个事实并且明智地做出回应——这就是爱的艺术的组成部分。”
威尔尽量简洁地告诉了她剩下的故事。还是相同的故事,既然芭布丝进入了他的生活,就像以前一样——一样但更甚于前。芭布丝是拉结的升级版,可以说,有更多的能量——拉结的平方,拉结的N次方。但不幸的是,因为芭布丝,他给莫莉造成的痛苦要比以往和拉结给她造成的痛苦还要大得多。是由于他的恼怒,被她的爱和痛苦绑架的愤恨,由于他的懊悔和怜悯;尽管有这些懊悔和怜悯,他也决心要获得他想要的东西,那些他憎恨自己想要的、那些他曾决心断绝的东西。同时,芭布丝也变得愈加苛求,越来越多地占有他的时间——不仅是在她粉色小屋内的时间,而且还有户外的时间,比如在餐馆、夜总会,在她糟糕朋友的鸡尾酒会上,在乡下度过的周末。“只有你和我,亲爱的,”她会说,“只有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单独在一起没有干扰,他纵情跌落进几乎无底的粗俗和精神缺失的深渊里。尽管招致他的厌倦和反感,和他的道德和智力相抵触,但这种渴求仍在持续。在某个糟糕的周末之后,威尔无可救药地成了芭布丝的痴迷者。但是在莫莉那一边,在她慈心修女的层面上,尽管发生了这一切,莫莉仍然是无可救药的威尔·法纳比痴迷者,这一点丝毫没有减弱。就他而言是无可救药——因为他的唯一愿望就是莫莉不那么爱他,让他平静地坠入深渊。但是,就莫莉而言,这种痴迷总是不可抑制的强烈。她从未停止期望威尔改头换面,把威尔变成善良、无私、充满爱心的威尔·法纳比,那样的她(不顾所有的事实和一次次的失望)倔强地认为那是威尔本来的样子。只是在最后一次致命的会面中,当威尔(停止了怜悯,宣泄他的愤恨)宣布离开她要去和芭布丝住在一起时——只是在那一刻她的希望最终破灭。“这真是你的本意吗,威尔——这真是你的本意吗?”“这确实是我的本意。”在绝望中,在完全绝望中,她走出去开动了车子,驶向了雨中——驶向了死亡。在葬礼上,当棺材缓缓降低放进墓穴时,他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见芭布丝了。永远、永远、永远不再相见。当天晚上,他坐在桌前,试图写一篇关于《年轻有什么错》的文章,试图不去想医院、公墓和造成这一切的自己的责任,就在这时,他被门铃嗡嗡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显然,这是一份迟来的哀悼……他打开门,在门口,出现的不是一份电报,而是芭布丝——居然没有化妆,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我可怜的、可怜的威尔!”他们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两个人都哭了。
“当痛苦和烦恼攀上眉梢,你是我的守护天使。”一个小时之后,自不必说,两人已经赤裸着躺在床上。在那之后,威尔搬到了粉红幽室。三个月之后,正如所有人都会预见的那样,芭布丝开始厌倦他;四个月后,一个非凡的肯尼亚男子出现在一次鸡尾酒会上。事情一件件发生。三天后,芭布丝回到家,准备迎接新的客人并向老租客下逐客令。
“那真是你的本意吗,芭布丝?”
那确实是她的本意。
窗外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有些吓人并有些不合节奏,会说话的鸟喊道:“此时此地,孩子。”
“闭嘴!”威尔向它喊道。
“此时此地,孩子,”八哥鸟重复道,“此时此地,孩子。此时——”
“闭嘴!”
接着是一阵沉默。
“我得让它闭嘴,”威尔解释道,“因为鸟自然说得很对。此地,孩子;此时,孩子。‘彼时’和其他事是完全不相关的。或者是相关的?比如,你丈夫的去世?那不相关吧?”
苏茜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和现在这个语境下我需要做的事情,是完全不相关的,也是我不得不学会的。”
“你得学会如何忘记吧?”
“这并不是遗忘的问题。一个人需得学会如何铭记过去但又不受其牵绊,学会如何铭记离去的人并且生活在当下,和活着的人一块。”她悲伤地苦笑了一下,又说,“这并不容易。”
“是不容易。”威尔重复道。突然他所有的防御都解除了,所有的骄傲都离他而去。“你会帮我吗?”他问。
“就这么说定了。”她说,同时伸出了手。
一阵脚步声使他们转回头。麦克费尔医生进入了房间。
第八章
“晚上好,亲爱的。晚上好,法纳比先生。”
语调很欢快——不,苏茜拉很快注意到,有点刻意的勉强,但很自然,很真诚。她猜测,在来这之前,罗伯特医生一定是去过医院,一定是看过拉克西米,因为苏茜拉本人也是刚刚在一到两个小时之前看过她。拉克西米比之前情况更糟,像个骷髅似的,面无血色。半生的爱,相互理解和宽容——再过一到两天,这一切都将结束;医生将孤独终老,但是病魔还在继续。“人没有权利,”有一天一起离开医院的时候,她的岳父对她说,“人没有权利将悲伤施加给别人。当然,也没有义务,假装不伤心。人只应该接受自己的悲伤,或尝试做一个斯多葛派人。接受,接受……”他的声音中断了。抬头看看,他已泪流满面。五分钟过后,他们坐在莲池边的一个长椅上,一座很大的石佛投下阴影。在一个长满草叶的圆形平台上,忽然有只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从落水声响判断,这只青蛙一定很肥。泥土里,厚密的青茎承载着健硕的花蕾伸向空中。这儿,那儿,蓝色或玫瑰般的象征启蒙的花朵向着太阳打开花瓣。从森林中飞出来的苍蝇、纤小的甲壳虫,还有野蜜蜂在四处试探。俯冲,半空停留,再俯冲,一群闪闪发光的蓝色和绿色的蜻蜓在寻找食物。
“真如,”罗伯特医生低声说,“真如。”
他们默默地坐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接着,忽然,他触摸了一下她的肩膀。
“看!”
她睁大眼睛,朝他指的方向看。两只小鹦鹉停在石佛的右手掌里,正在叽叽喳喳求爱。
……
“你又在莲池那儿逗留了?”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苏茜拉问道。
罗伯特医生给她一个微笑,点点头。
“希瓦普莱姆怎么样?”威尔又问。
“很不错,”医生回答,“唯一的缺陷是太接近外部世界。在这儿,我们可以忽略种种愚钝,并安心工作。而那里,借助市政天线、通讯站和通讯频道,外部世界永远如影随形。人们可以听到,感觉到,闻到一切——对,闻到。”
“我来这之后,外面发生了一些超常的灾难吗?”
“在你们那的世界里,没什么特别的。真希望我也能够说,我们这边也一样。”
“出了什么麻烦?”
“问题就是我们隔壁的邻居,迪帕上校。首先,他又和捷克达成了协议。”
“购买更多军备?”
“价值六千万美元。今早广播刚说的。”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通常的目的:荣耀和权力,名利和盛气凌人的乐趣,本土的恐怖主义和军事演习,国外征服和赞美诗。接着,我该说第二条不令人振作的新闻了——上校又发表了他著名的大壬当共荣演说。”
“大壬当?是指什么?”
“你问得好,”罗伯特医生说,“在1447年到1483年期间,大壬当是由壬当罗布的苏丹王控制的领土。包括壬当、尼科巴群岛、大约百分之三十的苏门答腊和整个帕拉岛。如今,它是迪帕上校的统治区。”
“真的?”
“迪帕上校可是一脸严肃宣称的。不,我说得不对。他是扭曲着那张紫色的脸,用最高的分贝宣称的,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后,他的声音很像希特勒的语气:否则大壬当要灭亡!”
“但是,大国不会允许的。”
“也许,大国不想看到他在苏门答腊这么说。但是帕拉岛——那是另外一回事。”他摇头,“帕拉岛,很不幸,没有庇护伞。我们不想要军国主义,我们也不想要资本主义。两方阵营急于向我们推销的工业化——因为不同原因,当然,我们更不想要。西方向我们推销工业化,因为我们的劳动力廉价,相应地,投资者收益就高。我们对它说不,所以我们没有庇护伞。我们没有接受所有大国的理念,所以他们偏向支持由壬当控制的帕拉,这样他们会从油田中受益。而面对独立的帕拉岛国,他们则不会受益。如果迪帕进攻我们,他们会说,多可悲,但他们不会支持。迪帕接管我们后,会招来石油商,他们会很开心。”
“对于迪帕上校,你们能做些什么呢?”威尔问道。
“除了消极抵抗,什么也做不了。我们没有军队,没有强势力的盟友。而这两者,上校都有。如果上校挑衅,我们能做的顶多就是向联合国申诉。同时,我们会就最新的大壬当演讲向上校抗议,对我们在壬当罗布的部长提出抗议。十天后,这位大人物来帕拉岛进行国事访问时,我们也会提出抗议。”
“国事访问?”
“小王子的成人礼。早就邀请过上校,但他尚未做出回应。今天才最终确定。我们将召开一个峰会和一个生日宴会。让我们讨论一些更有意义的事吧。你今天感觉如何,法纳比先生?”
“不只是好——而且很棒!我有幸接待你们执政君主的到访。”
“穆卢干?”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是你们的执政君主?”
罗伯特医生大笑起来:“你可能会提出采访的。”
“不,我并没有,也没有采访他的母亲。”
“老拉尼也来啦?”
“她在耳边声音的命令之下来了。我的老板,乔·阿德海德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想让你的老板来开采我们的石油?”
“她的确和我说过。”
“他的最新提案,我们在一个月前拒绝啦。这件事,你知道吗?”
威尔松了一口气,很诚实地回答,他不知道。关于最近的这次断然回绝,乔·阿德海德和老拉尼都没和他说过。“我的工作,”他继续说道,听起来有点不太真实,“是木浆部,而不是石油领域。”威尔停了一会儿。“我在这儿是什么情形呢?”他最后问道,“不受欢迎的老外?”
“嗯,幸运的是,你不是武器推销员。”
“也不是传教士。”苏茜拉说道。
“也不是石油商。”
“也不是铀矿勘探员,就我们所知。”
“以上这些,”罗伯特医生总结道,“都是‘阿拉法加级’不欢迎的。对于一名记者,我们的态度是‘贝塔级’。不属于那种我们最希望邀请到帕拉岛的人;但也不属于那种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就要被我们驱逐出境的。”
“只要合法,我愿意待在这儿。”威尔说道。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
威尔犹豫了一下。作为乔·阿德海德的秘密代理和一名对文学很感兴趣的记者,他需要待在这儿和巴胡谈判,赢得他的酬劳与一年的自由。但是,还有一些其他可以言明的原因。“如果你不反对个人意见的话,”他说道,“我可以告诉你。”
“说吧。”罗伯特医生说道。
“事实是,我和你们的人接触得越多,就越喜欢。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们。在这个过程中,”他补充道,看着苏茜拉,“我或许可以找出一些关于我自己的有趣的东西。我可以在这待多久?”
“正常来讲,只要你走路方便啦,我们就会让你离开。但是,如果你对帕拉岛很感兴趣,特别是,如果你对自己很感兴趣——那我们会延长一些。或者,我们应该这么做吗?你怎么说,苏茜拉?毕竟,他的确是为阿德海德工作的。”
威尔本想再次抗议,他是在木浆部工作;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忍住了。时间分分秒秒过去。罗伯特医生又重复了他的问题。
“是的,”苏茜拉最后说,“我们需要冒些险。但是,从个人角度而言……个人角度而言,可以试试。这么做对吗?”她看着威尔。
“那么,我认为你可以信任我。至少,我希望你能。”他大笑,尝试着开玩笑;但是,让他不安和尴尬的是,他脸红啦。为什么脸红?他愤怒地在拷问自己的良心。如果有人被出卖,那应该是加利福尼亚标准石油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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