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时,一股大风吹到他身上。虽然这不算什么好酒,但他其实还想再为自己倒上一杯。他用布擦了擦高脚酒杯的边缘,然后快速地穿过教堂的走道,他穿着的祭服也随之在他身后飘动起来。他久久地凝视着玛丽,然后又飞快地点点头。他对黛朵说:“我去去就回,你会留在这儿吗?”
黛朵问道:“她听得懂我们的话吗?”
他俩都看向玛丽,而玛丽则百无聊赖地望着东面窗户上圣乔治屠龙的场景。她似乎领悟了一个道理——只有先制造出某个奇观他们才会按她的意思去办事。
“也许听得懂,”牧师说,“你可以试着问她一些问题。”
门边那个黄色的身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转身离去。黛朵看着玛丽的侧面,她有着高高的颧骨,瞳孔是湿木头般的颜色。黛朵并没有因她而感到恐慌,而且古怪的是,黛朵觉得她的存在反而让人心里很踏实。
墓地里,十来个教区居民在小道旁徘徊,念着墓碑上那熟悉又歪歪扭扭的名字。他们时不时朝教堂的门看上一眼。哈勒姆夫人以微笑对牧师的到来表示欢迎,然后谈起会众的人数。
“对我来说,多了一位意外之客。”牧师说。
“啊,没错,的确如此。”哈勒姆夫人说道,仿佛她几乎都要忘记刚刚那个插曲了。索恩走过来,和牧师握握手。
“很不错的礼拜仪式,牧师。”
牧师点点头,低声道谢。索恩再次咧嘴笑了起来,哈勒姆夫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于是他甩起手杖走开了,那模样就像一只猫在抽动自己的尾巴。
“我很好奇,”牧师轻声说,“您猜得出她是谁吗?”
“噢,我想我应该猜得到。出来时我和她互相打量了一番,瞧她那双眼睛!正是你在信中所描述的那个模样,那地方叫……叫里加,你从那儿寄来了那封信。”
“应该是叫里加。哈勒姆夫人,我承认我从未这样吃惊过,纵然我知道她的确有让人吃惊的本事。”
“很多人都会打听她的来历,”她绽放出一个开朗的笑容,笑意带着同情,“你最好什么都别解释。你知道的,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你和你妹妹都可以来找我。”
“我知道。您待我很好,待我们俩很好。”
“我们是朋友。我现在得走了,把那些好奇的人也带走。记得尽快来我家做客。”她伸出手来,他握住它。一秒,两秒……没有第三秒。
“噢,玛丽,”牧师说,“你真叫我们大吃一惊。”
玛丽将手伸进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以某种方式卷起来的叶子,然后把它放进嘴里咀嚼,就像是在嚼一片烟叶。
“玛丽,你知道戴尔医生的近况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出教堂。牧师动了动身子,应该是想把她叫回来。黛朵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她的意思是要我们跟她走。”
他们跟着她走在一条小路上,路两旁有一丛丛的水仙花。顺着这条小路穿过一扇侧门,再沿着墓园围墙旁的一条小径往前走,然后绕过一扇卡在原地且破旧不堪的大门残骸——它现在已经变成了野草的棚架;走进果园里。这片土地的主人是鳏夫梅金斯,他的儿子都在外谋生,只有一个弱智的女儿留在家里。这个果园的苹果或是腐烂了,或是被小孩摘走了。在夏季的晚上,成对的情人会在这儿约会。有时候,在做完晚祷回家的路上,牧师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叹息声。
野草扯住了黛朵的裙子。一群苍蝇气呼呼地从一堆人屎里飞出来。能听见蜜蜂飞舞的声音,能闻到野蒜的气味。霎时之间,他们失去了玛丽的身影,因为她穿行在蜿蜒的小道上——穿过蓝色的阴影后,又要穿过成群的花海。牧师想,依她的行事风格,她应该会像兔子一样钻进洞里,然后彻底消失不见。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她,她正站在一棵树下。这棵树比其他树要略高一些。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树顶,就像出现在寓言画里面的某个人物。黛朵和牧师纷纷抬头往上看:某个男人的鞋子,某个男人的腿,一件灰色的衬衫,一张又瘦又白的脸,还有那乱糟糟的灰色胡须。
“戴尔医生!”牧师呼喊道,“这真叫我又惊又喜,我很担心……我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你最近过得好吗,先生?你要不先下来?这些树枝太细了。”
那张脸看向下面。他的脸庞有着极其明显的变化——变得十分苍白。什么样的病能把一个人变成这副样子?
黛朵说:“他就是戴尔医生?”
“是的,”牧师轻声说道,“但这不是完整的他。戴尔先生!是我,莱斯特雷德牧师。你肯定还记得我?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从树顶上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
“……金翅雀……麻雀和云雀……灰色布谷鸟那清脆的歌声……一个人注意到……它的叫声……但不敢做出回应……不……”
黛朵说:“这是一首歌吗?”
“公乌鸦……漆黑的羽毛……黄褐色的喙……从不走调的歌鸫……”
牧师发现在一根树干旁露出了两张年幼的面孔。他知道其中一个是教堂司事的儿子萨姆·克拉克。
“萨姆!孩子,到这儿来。我没生你的气。”
男孩走了过来,先看看牧师,再将目光看向那棵树,然后又看了看玛丽。
“萨姆,你跑得快不快?”
“一般般。”
“嗯,一般般也够了。你赶快去卡克斯顿酒馆里找乔治·佩斯,叫他从教堂里拿一把梯子到果园里来。告诉他我要他立马就把梯子拿过来,可不是等他喝完波尔图葡萄酒再拿。等等!不要到处嚷嚷此事,也不要把你看见的这一幕告诉别人。我们不需要观众。现在去吧!”他们看着他奔跑的身影,他的脚不断越过草尖。玛丽蹲在树根旁边。黛朵说:“我担心他会掉下来,只要掉下来他就必死无疑了。朱利叶斯,你就不能爬到他身边吗?”
牧师说:“请你用生来就有的判断力来思考问题,黛朵,即便我能爬到树顶上,也不过是两个人都被困在那儿。你就不担心我会摔断脖子吗?”
“你从前爬树可厉害了。”
“啊,从前,那可是三十年前。小妹,我记得你也爬过父亲后院那棵大榆树。”
“我确实爬过,”黛朵说,“但当女孩变成女人后,按照习俗,她们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做出某些举动了。”
“并非所有女人都很淑女。”
“你太粗俗了,朱利叶斯,这是你最没有魅力的一点。”
他们只能静静等候,看着影子,听着礼拜天特有的宁静。头顶上不时会传来沙哑的声音。他低声吟诵着一节节诗文。
萨姆回来了,他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位小鼓手。乔治·佩斯扛着梯子,怒容满面地跟在他的身后。
“干得不错,萨姆!谢谢你,乔治,我会酬谢你的。他在那儿,你看见他了吗?现在梯子也放稳了。他叫詹姆斯·戴尔。”牧师扶住梯子,“你碰得到他吗?抓稳他了吗?”
乔治·佩斯独自从梯子上爬下来。他说:“他身上有虱子,我看见它们在他的胡子里爬。他浑身散发着恶臭,垃圾堆都比他香。”
牧师说:“难道我们还要先给他擦上香柠檬油吗?天哪!乔治,我不过是让你把他带下来,你又不需要和他结婚。”
“恕我冒犯,先生,我不愿意这么做。我看他患上了瘟疫。”
“瘟疫?那或许你是在设陷阱捕捉哈勒姆夫人的鸟时研究过这一课题咯?”
“别大叫大嚷,朱利叶斯,”黛朵说,“如果他不愿意接他下来,他就不会接他下来。”
“你这是在自告奋勇吗,妹妹?”
“也许乔治没说错,”她说,“他十有八九是生病了。”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就可以把他留在树上不管了?看样子我只能亲自出马了,事情总是这样。”
牧师身上还穿着那套祭服,梯子被他的重量压弯了。牧师节节往上爬,他的嘴唇跟石头一样干燥。他的假发被根树枝挂落了,像只中枪的鸟儿般掉在黛朵的脚边。
“戴尔医生?”
一只脚踝出现在他的鼻子前,他抓住它,“戴尔先生?你得跟我下去,先生。你不能待在树顶上。你把脚放到我的肩膀上。不,要像这样……噢噢……来,来,先生……现在轮到另外一只脚,轻轻地……稳住,稳住——扶住梯子,乔治!现在……不错,先生,正是这样……这样……这样……啊……再过来一点……就是这儿……快帮帮我,乔治!该死的,要看这儿。这样……再走一步……然后……我们接住他了……感谢上帝。”
“好样的!老兄!”
牧师把他的假发拿过来戴在头上,心里不由得暗自庆幸。詹姆斯·戴尔气喘吁吁地蹲在玛丽膝盖旁的草地上。从树上下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牧师觉得他看上去像一个从船难里逃出生天的幸存者。牧师跪在他身旁。乔治没看错,他身上确实有虱子。
“先生,你还有力气走路吗?我们的马车放在教堂旁边,教堂离这儿很近。”
房子里为他们准备了一场小聚会。亚斯提克先生和他女儿正在吃晚餐;跑在马车前面的萨姆一边穿过田野一边传播消息;科尔太太和塔比瑟两人则焦急地从厨房门口往外望。
亚斯提克走上前来,捉住马儿的头,然后走到马车后面把女士扶下车。
“这是戴尔先生。”牧师说。亚斯提克抬头往马车里看,车里的这个人让他想起了1757年普莱西之战的战俘——他们的胡须似乎是直接从颅骨里长出来的。对于他们的脑袋而言,眼睛实在是太大了,视野肯定也比那些胖人要更宽广。
亚斯提克伸出手,打算将詹姆斯从马车那高高的座椅上抱下来,牧师低声说道:“他身上有虱子。”
“没关系。”亚斯提克说。他是一个强壮的男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詹姆斯抱了下来。
“科尔太太,”牧师说,“我旁边那间房还能住人吗?”
“天哪,还没铺床,还有通风……”
“科尔太太,不需要考虑通风。塔比瑟,赶紧去找一些床单和被单放在床上。科尔太太,你能否做一些牛肉汤?或是……”他瞧见她打算开口拒绝,“任何能马上做好且有营养的汤。玛丽在哪儿?”他们发现她垂头坐在谷仓那儿,背靠在谷仓的墙上,有一只猫儿在闻她的味道。
黛朵说:“可怜的女人,她都累坏了。我和亚斯提克小姐负责照顾她。”
“噢,天哪!”十七岁的亚斯提克小姐说,“我可从来没照顾过陌生人。”
牧师和亚斯提克先生一左一右将患病的詹姆斯抬到楼上的房间里,塔比瑟正在这儿铺床,她扬起床单时产生了一阵风。然后他们让医生坐在壁炉旁那满是灰尘的椅子上。
“得把他的胡子剃了,”亚斯提克说,“其他所有地方的毛发也得剃了。牧师,如果你能帮我找来一把剃刀,接下来的事情就都交给我。还要准备热水。瞧!在你袖子上……让我来……”亚斯提克用拇指和食指捏死了那只虱子。牧师去他自己的房间拿剃刀时心想着:不错!刚刚的意外之举充分展示了一个人的性格,亚斯提克肯定是一名优秀的基督战士,他很高兴亚斯提克是他的朋友。
他们脱下这位病人的衣服,再将这些衣服捆在一起拿去烧掉。他们为他剃除毛发时,感觉他就像是一具死尸,因为他有着尸体那般苍白和蜡黄的皮肤。当他们在詹姆斯身上忙活时,詹姆斯抬头凝视着天花板,他的呼吸既微弱又急促。萨姆又被派去跑腿了,这次是去找索恩医生。詹姆斯的眉毛里也有虱子,于是他们剃掉他的眉毛,捏死了那些虱子。
科尔太太端来了汤。门口处,牧师从她手里接过汤。他把汤吹凉了些,然后舀起一勺,本想将这勺汤送进詹姆斯的嘴里——嘴唇已经干燥开裂了,但反而将汤洒在病人的下巴上。他说:“我真的从来没有喂人吃过东西。”
“胡说,”亚斯提克说,“你今早在教堂里还喂全教会的人吃面包和酒。”
“先生,你说得没错,但喂汤真的太难了。汤洒得到处都是,但就是不到他嘴里去。”
“把他脑袋垫高一些,小心别呛到他了。”
“啊哈!这次他喝进去,还吞下去了。医生,它会为你的身体带来新的活力。”
詹姆斯一勺接一勺地喝了半杯汤。一股热气在他体内发散开来。数日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还有一具躯体。对此,他喜怒参半。他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着?在新福里斯特那儿,玛丽喂他吃了某种植物的根。然后在索尔兹伯里那儿,他吃了一个橘子和一些面包。橘子是从市场里弄来的,其中有半边已经被压碎了。自那以后,除了从树篱上摘下来的绿色果实,他没吃其他任何东西。在床上,他费力地翻转身子,那一幕仿佛是有人想把压在胸口上的石头给滚下来。那边的那个人是谁?他尽力呼喊道:“玛丽!”
亚斯提克说:“我觉得他在说些什么。先生,你再说一次。”
“玛丽。”
“玛丽?”
“是的,”牧师说,“是那个和他一起来的女人。”
“她是他的妻子吗?”
“我想她应该只是他的同伴。医生,放轻松,她马上就过来了。我的妹妹和亚斯提克小姐正在照顾她。我想你经历了一段十分漫长的旅途。”
詹姆斯说:“一段漫长的旅途,一段漫长的旅途……”他此时都不能确定自己是把话说出来了,还是只是在心里说给自己听。他想:“能死在这儿也不算太差,也许这儿正是这趟旅程的终点。”他把头垂向一边,只见莱斯特雷德和亚斯提克先生都光着上身,面对面坐着,两人仿佛是要进行一场摔跤比赛。亚斯提克突然举起一只手,他大喊道:“捉到一只了!”“干得不错,先生。”牧师说,“自离开法国后,我身上从未有过这么多虱子。”
毛发被剃光的詹姆斯正漂浮在发热和精疲力竭的暗河里。索恩来过两次,他站在离床一码的位置观察詹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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