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他拿起一只不干净的玻璃杯,闻了一下,然后倒了一点酒,漱漱口后就吞了下去。
再次出来时,他看见在詹姆斯·戴尔屋外的走廊里,有灯光在闪烁。谁站在那里?他眯起眼才看出是女仆扎伊拉。他朝她走去,心想为何之前他没有注意到她那美丽的秀发,在她白皙的肌肤衬托下如此黝黑。他希望在自己靠近她时,她也能转身,他可不希望吓着她,但是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戴尔的房间。当他看见她的表情时,很想返回自己的屋里。他不想与此事有任何瓜葛。他低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将恐惧传递给他。戴尔闭着双眼,仰面躺在床上。玛丽就在床边。牧师刚要张嘴说话,但是玛丽抬起头望着他,让他闭口不语。有那么一会儿,他曾想戴尔是否死了,但是随后看见他的胸膛慢慢隆起,胸口长有稀疏的须毛。扎伊拉抽泣着,还有她的尿液自腿部流淌到地板的声音。牧师往前走去,可是刚走了一步就停住了。这间屋子被封住了。这里有一股他所不知的力量,这股魔力比他还要强大,让他无法阻止她。玛丽的一只手在里面,现在另一只手在旁边忙活着。这里没有血,肉就像水、像沙一样绽开。她的胳膊颤抖,脸因为努力进行的秘密工作而扭曲变形。戴尔纹丝不动,只是偶尔会像一位睡梦中的人一样发出叹息声。当一切结束时,她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脑袋耷拉着,肩膀也瘫了下来。房子突然安静了,就像往常一样。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着了,一个女人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安睡。牧师走进来,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帮戴尔把睡衣扣上,盖上被子。扎伊拉望着他。她也害怕他吗?他拉起她的手,迅速将她沿走廊带走。
[1] 曾是法国的王宫,位于巴黎塞纳河右岸,于1871年被焚毁。——译者注
[2] 指凌晨到四点的这段时间。——译者注
[3] 希腊神话中的睡神。——译者注
[4] 英格兰或不列颠的雅称,源自希腊人或罗马人对该地的称呼。——译者注
[5] 指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译者注
[6] 17世纪从中国西部迁移出的有佛教传统的蒙古族人。——译者注
[7] 英美制最小重量单位,等于0.0648克。——译者注
第六章
一
醒来前的那一刻,他体验到一种狂喜,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恐惧状态,像是有人从悬崖边缘坠落,在高高的岩石上面翻转时体验到的感觉。或者像一个要被绞刑吏处死的重刑犯,即将进入永恒的世界,飞过静默的人群,在寂静明亮的空气中目睹了世界的一切,幡然醒悟。风在他的头顶呼啸,光亮是那样刺眼。
詹姆斯·戴尔死了,却在地狱中醒了过来。
起初,他只知道必须逃离床上的火焰,然后逃离地板上的火焰,最后再逃离空气中的火焰。等到他蹒跚着走向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就是那团火焰,只有逃离自己,他才有可能逃离火焰。他的袋子里有刀,可他并不害怕。他可以像乔舒亚一样死去,他口渴难耐,想用一把剃刀结束这种状态。他在袋子里摸索着,却找不到那把剃刀,里面什么也没有,那个袋子,连同他的手都不见了。他只看见百叶窗的一扇窗板透着一片灰暗的颜色。他打开其他窗板,摸索着窗钩。他听见自己在啜泣,窗钩松开了。窗户开了,雪迎面而来,在他脸上跳着舞。他奋力爬到窗台上,蜷缩着身子,像是要跳进结冰的河里。就在这时,一股力量从后面抓住他,将他拖到地板上,他躺在那里,像一只昆虫一样蠕动着。他想反抗,可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她目的明确,甚至要让他穿好衣服。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继续,不明白他正忍受着无法忍受的一切。
他们走到外面黑魆魆的街道上。木屋紧紧附在地上,陷入沉睡中,比宫殿还要沉重。一只狗发出呜咽的声音,婴儿在啼哭,一盏灯在屋子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或许是有人病了,全家人都跪在床前。像这样的夜晚,医生是不会来的,牧师也一样。
玛丽没有等他,但是她也不会放他走的。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有时走,有时在地上爬行。他知道在噩梦开始和结束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他还有什么可以依附?他才出生一个小时,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就像一个盲人一样被困在熊熊燃烧的房子里。此刻,他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二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周围没有一丝城市的迹象。他想坐起来,但他只要动一动,就发现火焰在身体里乱窜。他想说话,但喉咙太干燥了。他舔了舔雪,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如同走过一条结着薄冰的河。他将手弯曲、展开。跟着,他又转过头,一只鸟正盯着他看,蓝黑色的羽毛在风中颤动。鸟儿仔细打量他,它的眼睛一点儿也不深邃,一道黑色的光在表面晃荡。鸟儿向他跳近,现在比起那团火焰,他更怕这只鸟。他尖叫着坐起来,一把把将雪扔过去,鸟展开翅膀,贴在地面飞过,翼尖差点儿触到地上的雪。接下来,它呱呱地叫着,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着,随即消失在了树林里。他身子往后一仰,望着天空。现在,他身处亮光中,也许会有人来救他,带他去到温暖的地方,为他疗伤。天空变成了红色,他听见脚步声临近,便抬起眼皮。女人在他身旁,蹲在他的头旁边,用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他闻到一股烟和羽毛的味道,终于沉沉地睡着了。
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脸旁跳跃。他从火焰的后上方看到女人在锅里搅拌什么东西。女人转头看着他。他对女人说了什么,但女人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们在一个房间里,那是个很小的木屋,没有窗。他躺在一张毛皮下。毛皮下的他一丝不挂。他实在太虚弱了,动弹不得。他很害怕,身体里的那团火焰无法重新燃烧。女人用一个角状物给他喂东西吃,里面的液体有股泥土的味道。但他还是吞下去了。后来,她抓着他的手,领着他走出房间。他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他像是在一朵云里走过,却不像以前那样感觉难受。他们来到外面时,她用手指了指。那里有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趴在雪地里。詹姆斯赤身裸体,走过雪地,向他靠过去,但他一点儿也没觉得冷。他跪在那人身旁,把他的尸体翻转过来,触摸着他,摸着那人冻得起皱的脸、如同木头碎片一样的短须以及发青的唇齿。金色的光在格默的眼里移动,那光就是被带入黑暗中的火焰。詹姆斯弓身,来到近前。他看见了他母亲那张娇小、年轻的脸庞。头顶的星星如雨点般从荒野、乡村和山上的要塞落下。这时,他看到一群陌生人,一个男孩平静地躺在床上。乔舒亚·戴尔穿着他最好的外套,蹙着眉头,脸因为晒了太阳和喝酒的缘故而变得通红。花瓣落在詹妮·斯库尔的头发上,阿莫斯·盖特揉搓着下巴。查理站在门口,萨拉的目光从他的胳膊旁望过去,莉莎在那儿,挨着他坐在床上,正为他哭泣。
詹姆斯将头贴在死者的胸口,蜷缩在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将他抱在怀里。号啕大哭。
冰如同镜子一样映出了他容颜的变化,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男人,邋遢的胡子和口水粘在了一起,黑色的眼圈犹如一块蒙眼布。她不时让他从角状物的容器里喝水,里面的液体有股未发酵的葡萄酒、泥土和酒窖的味道。然后他变成了一个鬼魂,瞧见了阴森恐怖的一幕,在跟人交谈,或是在跟阴魂不散的灵魂交谈。夜晚,他有时会听见魔鬼的声音,他们像在一间巨大房间的尽头窃窃私语。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形容燃烧的字眼。那个字像是说话一样从他唇间蹦了出来,又像是一粒种子从双唇间吐了出来:痛。它生出了风,让蜡烛的火焰摇曳,但又不会将它吹灭,至少一开始没有。除非火焰十分微弱,蜡烛几乎燃尽。
他的肉体先有了记忆,每一次撕裂、每一次击打、每一次针刺、每一次被蜡烛的火焰灼烧。他在疼痛中发现了自己的过往,空气因充满声音而变得刻薄。夜不够长,无法回应这么多的控诉,无法落下累积经年的泪水。如今,他知道时间如杀手一般对他穷追不舍,是那样周密,不带一丝偏见,在收集岁月的痕迹。没有失去一样东西。唯有傲慢和无知;没有失去一样东西,寂静不是寂静,只是他自己耳聋罢了。
三
“你是谁?”
“回答!”
“他为什么不回答?”
“他从没和我们说过话,先生。”
“他是哪儿来的?有什么文件吗?”
“卡洛先生看过文件,先生。他叫戴尔,一个在俄国疯疯癫癫的英国医生。”
“为什么发疯?”
“原因不明。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从俄国来的。”
“我想他们不能将他留在这里。谁送他来的?”
“大使斯沃洛先生。”
“有钱做他的生活费吗?”
“有的。卡洛先生那里有。”
“告诉卡洛,叫他一个礼拜付七先令。我认识一个叫戴尔的。戴尔!”
“回答!”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先生?这是莫菲尔兹的皇家伯利恒精神病医院。我们会把你治好的,先生,否则不是你小命不保,就是我们小命不保。他为何穿着一件束衣?”
“先生,一名看护帮他脱衣服的时候,被他踢了一脚。”
“哪位看护?”
“奥康纳先生。”
“奥康纳先生惹他了吗?”
“没有,先生。”
“很好。我们明天开始治疗。戴尔,我们先让你开口说话。你可真顽皮,而且还这么固执。谁在尖叫?”
“我想是斯玛特,先生。”
“他为何要叫?”
“我不知道。”
“呃,那我们去看看他。”
“可是这位呢,先生,要给他戴上镣铐吗?”
“戴上脚镣就好了。等我们进一步了解他,到时候再理会。”
“戴尔!”
“回答!”
“不,不要踢他。他还是个基督徒呢。你喜欢你的新家吗,小子?你会说话了吗?”
“会说一点儿,先生。”
“意味着什么?”
“先生?”
“他都说了些什么?”
“尽是些疯言疯语,先生。”
“你要是听到他说话,就拿笔记下来,要是没有用笔记下来,那就记在脑海里。”
“好的。”
“他喜欢脚镣吗?”
“倒也没抱怨。”
“他今天要下水。”
“是的,先生。”
“他会吐的。”
“是的,先生,我们要给他放血吗?”
“看护!”
“先生?”
“让他坐在床上。他吃东西了吗?”
“我们把食物放进他的嘴里,先生。可他总是不吞下去。”
“戴尔,如果你不好好对待你的食物,我会让瓦格纳用一个树枝将食物捅进你的食道。哼,到时就像喂法国的鹅一样。他喜欢水吗?”
“他尖叫了。”
“因为怕冷吗?”
“是的,先生。”
“只是尖叫吗?说话了吗?”
“说了一个名字,先生。”
“什么名字?”
“我想应该是玛丽亚,要不就是玛丽。”
“很好。告诉我们,戴尔。谁是玛丽亚?是你妻子,还是妹妹?要不是妓女?”
“说不定他是个天主教徒。先生,如果你愿意,我或许可以让他说话。”
“不,瓦格纳先生。不是这样的,现在是文明时代。自然和哲学是我们的导师。”
“呜——嗷——呜——嗷——呜——”
“塞住他的嘴。”
“我叫亚当,给你带来了一些饮料。别洒出来了。是牛奶来的,新鲜的牛奶。你要是有钱,在这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要是乖乖的,我就把你的脚镣解开,你还可以去走廊外面。我在这里待了三百二十天,三百一十九个晚上了。只有这个世界变得理智了,我才会自由。朋友,他们比我们更加疯癫,不过你千万别跟他们说,他们想听什么就说什么。那些人很脆弱。喝吧,身体强壮了才有资格当疯子。”
“戴尔!”
“回答!”
“你今天要跟我们说话吗?”
“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要……”
“他说他要说话。”
“不要。”
“你今天不会嚎叫吧?”
“不会。”
“先生,狗才会嚎叫。你手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不记得了。”
“记下来,瓦格纳。疯子是非常狡猾的动物。我敢打赌,这些伤疤是他自己弄出来的。你口中的那个玛丽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他撒起慌都不用打草稿。想来你了解自己的家人吧?”
“他们都死了。”
“你的朋友呢?疯子也会有朋友的吧。”
“我一个都没有。”
“戴尔!你想获得自由吗?想去走廊吗?”
“是的,先生。”
“那你愿意为自由付出什么代价呢?”
“我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有呢,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一切。”
“用不着一切,先生。这样回答太疯狂了。哈!我们带他去那儿,瓦格纳。病人有礼貌吗?抱怨吗?”
“有人比他更糟糕。”
“那就再看看吧。再等一个月。如果他表现不错,就把他的脚镣拿掉。确保在他的床上铺上新麦秆。我从来没闻过这么臭的东西。我的狗怕是也不想待在这里。”
“亚当。我想我肯定会死在这里。”
“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
“然后呢?”
“那些没有死的人都活过来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要与人为敌。”
“这就够了吗?”
“我会想象自己去了很远的地方。在脑海里,我会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跟我喜欢的人说话。”
“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歌,不知道昨晚还是昨天白天。我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看护是晚上带她们进来的,她们是来慰问看护的。”
“这里有疯女人吗?”
“她们被单独关在别的地方。有时候你能看到她们,或者听见她们的声音。”
“亚当?你到这里多久了?”
“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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