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晚三百六十天。”
“戴尔!”
“先生?”
“希望你的头上起水泡。”
“求你不要这样。”
“为什么?”
“头上长水泡是很痛的。”
“好了,要是没有一点点不舒服,你是不会好的。”
“求你不要这样。”
“我觉得你是不想康复了。”
“我想啊。”
“我认为你不想。”
“我想,先生。”
“那我就让你的头起水泡。我想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对吗,瓦格纳?”
“是的,先生,完全正确。”
四
1768年万圣节那天,詹姆斯·戴尔的脚镣被解除了。虽然他现在可以在走廊里进进出出,但他仍然待在自己的单间里。除非亚当带他出去,将他介绍给其他伙伴:克伦威尔、佩里克莱。六个旧约的先知正和一个卖啤酒的、一个提着一篮子贝壳的男孩、一个提着一篮子橘子的女孩讨价还价。奥康纳是看护,他记得詹姆斯,用棍子的一头戳他的胸膛,把他戳翻在地,然后就没兴趣了。
一个脑子糊里糊涂的卫理公会教徒正在手舞足蹈地布道,还要驱赶一群恼人的蜜蜂。其他的病友要么坐着,要么躺着,要么站着。有的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裹着毯子。他们或是挠着伤口,或是以脚踝为支点摇摆着。有人在呻吟,有人流口水,有人哭泣。一个秃头的裁缝站在那名卫理公会教徒的脚旁,对着空气比画着,像是裁剪衣服。噪杂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活像教堂里来了一群动物。
詹姆斯的手指从将男女分开的栅栏伸了过去,“那是什么?”
亚当说:“他们说是‘棺材’,用来惩罚有暴力倾向的人。”
他们朝栅栏走去。另一边有个狭窄的箱子,大约五到六英尺高,下面有两个小小的铁轮,靠近箱子顶端的地方有一个直径六英寸左右的洞。詹姆斯从洞里看到一张女人苍白的脸。
亚当说:“那是多特·弗莱尔。”然后冲她喊道,“日安,多特。”詹姆斯说:“她准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女人很疯狂的,连看护都怕她。”
“她不是一直待在这玩意儿里面吧?”
“也有安分的时候。”
这时,棺材里响起一个声音,给人一种遥远、肃穆的感觉,像是神谕:“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亚当,姐妹。”
“另一个呢?”
“他叫詹姆斯。最近才解除的脚镣。”
她开始唱歌。这时,亚当又说:“她爸爸是音乐家,在井里淹死的。”
她提高嗓门,歌声在箱子里回荡。一个叫帕斯莫的女看护敲了敲木箱。多特·弗莱尔的歌声撕裂了空气,将寂静驱散,给人一种疯疯癫癫的感觉。另一名看护过来了。他们把棺材推走了。歌声渐逝。
第二天,詹姆斯又看见了她,看到了她脸上留下的阴影和光洁的一面。他走向栅栏,倚在上面。脸也紧紧地贴在上面。有时她的脸似乎消失了,然后那具“棺材”又像是一个立在转轮上的空钟壳,而转轮则置于狭长亮光和黑影交织的走廊上。光线从病房打开的窗户射了进来。他从风声中听到了外面世界的声音,却没有传来微弱的音乐声。只听到莫菲尔兹牛的哞哞叫声、马车发出的嘎吱声、伦敦城墙小贩吆喝的声音。
她不是眨眼就是转头,让他再次感受到她的存在。詹姆斯没有跟她说话。他好奇她有没有在看他,还是在饱受折磨时只会关注自己,无暇顾及他人。他小声打着招呼,等待着,然后拖曳着脚步回到自己的病房。
第二天,她没在那里,第三天,她仍旧不在。詹姆斯一个礼拜没有见到她。等他再次见到她时,她并不在“棺材”里,詹姆斯通过她凝视的目光认出了她。她站在一群疯女人和看护中。古铜色的头发被剪得紧贴头骨,一只眼睛是青肿的,下嘴唇上长了唇疱疹。他走到栅栏边上,对着一位病友耳语。所有人转过身来,大笑不已,多特·弗莱尔笑得最大声。詹姆斯觉得十分羞愧,因为他穿得破破烂烂的,面容如老人一样,他的行为举止不仅粗鲁,还有点畏畏缩缩。他竟然希望她喜欢自己,这让他觉得羞愧难当。
看到他那样局促不安,那些女人笑得更大声了。其中一个转过身,掀起裙子,露出一个又大又皱的屁股。多特·弗莱尔这下没笑了,她只是看着詹姆斯,她的表情有点像玛丽,非常直接,很具穿透力。接下来,像是她终于看到她想寻找的对象确实在那儿,或是根本不在现场,她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进入了女病人的侧楼,而她的那班随从也跟在她后面,那群人的精力是那样充沛,却又是那样可悲,这是一群被诅咒的女人。
午夜,在夜晚最黑暗、最不安分的时刻,他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什么人?疯人院中的一个疯子罢了。他对自己都感到陌生。夜晚,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有时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蜷曲的灰色胡子乱蓬蓬的,手抖动着,像是患了痉挛。有时,早上醒来,他的脚痛得厉害,如果手里有武器,他想立即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生活在恐惧中,害怕医生、害怕瓦格纳、害怕奥康纳、害怕所有的看护,甚至害怕那些对他好的人,因为最让他不安的莫过于仁慈。他的心是那样稚嫩,而这个女人,这个父亲溺亡的女人,打动了他。她的名字像水渗入地窖一样渗入了他的睡眠中。他时常想起她,却只能避而远之。他们将他脱光了衣服逼到一个角落、用冰冷的水泼向他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将他烧出水泡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给他拔火罐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他们给他吃药、让他跪下来时,他会念叨她的名字;呕吐物的味道呛得他透不过气来、让他害怕会把胃吐出来时,他也会一遍遍念叨她的名字。多特、多特、多特,多美的名字啊!
令他惊讶的是,他生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虚荣心,哀求理发师把他的胡子刮得干净些,虽然剃刀将他的脸戳得生疼,令他的皮肤滚烫,汗水像洋葱汁一样。他煞费苦心地用麦秆绑着头发,剔出指甲下的污物。
一天早上,倒便桶的铃声响起,他看着尿液中自己的倒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既不是原来的他,也不是现在的他,而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幻影,一个尚未诞生、可能永远也不会诞生的幻影。一个男人泰然自若地站在一间灯火通明、拥挤不堪的房间的边缘。他面带微笑,那双眼睛虽然焦虑不安,却是那般平静。这段幻影的记忆在数周时间里都挥之不去。要想变成那样的人,他不管怎么努力可能都不行吧。他必须丢掉疯狂的外衣,像平常人一样拿出平常的勇气,可是他并没有做好准备,并没有。他喃喃地祈祷,不管看护精神病院的神灵是谁,他都迫切地希望神灵不要让恩典太快降临,希望救赎能够拖延得久一些。
五
“罗斯先生,”医生说,“这个人是从俄国带来的。这正是我在《论疯狂》那篇文章里详细描述的病例,他失去了判断力。你应该看过吧?”
罗斯说:“我听别人说起过。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并不是很离谱,我想我应该能慢慢治愈他。你要摸摸他的头盖骨吗,先生?”
“谢谢,不用了。他生病的原因是什么?”
“尚未确定。导致疯狂的原因有很多。遗传、发烧、头部受创,都有可能。有的人会因为恋爱或者过度悲伤发疯。有的人会因为中暑、阅读过量。吃了被感染的肉会发疯,被狗咬了也会发疯。”
“他受过教育吗?”
“应该受过教育。你收到过信吗,戴尔?你会阅读、写字吗?”
“会的,先生。”
罗斯帮他检查了,不过并没有站得太近。他说:“他没有得病吧?”
医生说:“没有。他要真对你有用的话,我会把他洗干净,让他体面点儿。”
“应该有用吧。不过我还想听听他的声音。重要的是声音。”
医生又说:“说话,戴尔。快点,不要耍花样了。”
詹姆斯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先生。我也不知道这位先生要我说什么。没有人和我交谈过,先生。”
罗斯说:“他老家是西边一个郡的。是萨默赛特还是格洛斯特郡来着。他肯定受过教育,有段时间他还跟上等人一起待过。他即便不是绅士,那也有可能是服侍过绅士,他可能做过管家、抄写员,或者做过上流社会的理发师。”
医生说:“哎呀,你还真了不起,先生,根据一个人的声音,就能八九不离十地判断出一个人的职业,就算你山穷水尽的时候也能以此为生。”
罗斯朝詹姆斯走近,说:“希望不用到那一步,”他抓住詹姆斯的左手,用指尖触碰着他的指尖,跟着,他将手翻转过来,说,“虽然这双手受伤了,却不失为一双好手。你以前是画家吗,戴尔先生,要不就是音乐家?”
詹姆斯摇摇头。这人的问题一针见血,洞察力惊人,他不得不提防。现在,他还没被认出来。虽然他知道他以前在伦敦待过,在另一段生命里曾见过医生。到精神病院来的访客中,至少有两名访客他是认识的。不过,他们并没有怀疑他。现在,一个陌生人即将揭露他的身份。他盯着地板说:“我既不会画画,也不会演奏音乐。以前的生活我都不记得了。到这里之前的生活我都不记得了。”
罗斯松开他的手,“有时候遗忘是必要的。”他转身对着医生说,“我觉得戴尔应该加入我们,如果你允许的话。”
“当然可以,带他走吧。他会扮演什么角色呢?同谋者,还是鬼魂?兴许可以扮演那个穿黄袜子的滑稽家伙呢?”
罗斯说:“他最适合扮演马弗里奥。不过,我们表演的戏剧是《仲夏夜之梦》。我想到一个适合他的角色。但是我必须把大家拉到一起才能决定。明天就可以让他们聚在一起了,到时候把他们放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就很方便了。这样的事情就是需要时间。”
医生说:“我们这里的房间多得是,到时候给你们准备一间就是了。”
他朝走廊招呼瓦格纳,后者很快来到门口。医生说:“把这个家伙洗干净了。拿套新内衣给他。告诉卡洛,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
瓦格纳点点头,退到一旁,让两位先生离开。罗斯转身面对门口,他耳朵上的钻石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亮堂。他冲詹姆斯咧嘴一笑,脸上完全是一副淘气的表情。
“一会儿见,戴尔先生。”
六
奥康纳先生晃荡着手里的钥匙,领着他们走下台阶。亚当也在那儿。詹姆斯走在他身旁。他问道:“要放我们出去吗?”
“出去?”
“让我们离开这里吗?”
“我们要去演戏,詹姆斯。罗斯要我们跟他一起演。我们将通过模仿的方式,扮演正常人而成为正常人。”
他们在精神病的一楼正面准备了一个房间。家具都叠在一边,还烧了一堆火,不过,热量并没有驱散那里的寒冷。那些女人和她们的看护早就在现场了。多特·弗莱尔也在其中。她的瘀痕变淡了不少,苍白的脸看起来也很年轻。今天她并没有表现得神气活现。手腕上被锁链套住的地方留有痕迹。看护靠在墙上,一边挑着指甲,一边东张西望,像是不确定在此处该如何行使权力。
罗斯先生进入房间。他个子很矮,穿着却很体面,一件玫瑰色的缎子背心,套着一件金银色的外套。他爬到一张椅子上,伸出手叫大家安静下来。
“我是奥古斯塔斯·罗斯。你们有些人已经认识我了,参加过我在医院举行的音乐会。有些人——我看到莱尔先生了——日安,先生——也曾参加过我的小型戏剧会。好啦,亲爱的朋友,今天,我想邀请你们参加这场别开生面的活动。”
他拿起一扎彩色的纸,“这是这部戏的门票,故事非常好看,表演者就是你们自己,观众则是社会上一些有识之士。”他挥舞着那些门票,有一张飘过空中,飞到詹姆斯的脚边,他捡了起来。
奥古斯塔斯·罗斯先生,著名戏剧舞台监督
为您献上莎士比亚先生的戏剧作品
《仲夏夜之梦》
演员全部由伯利恒精神病院的患者担任
地点:伯利恒精神病院花园
时间:1769年6月5日至7日
票价:2畿尼
罗斯弯腰去捡门票,詹姆斯给了他。罗斯说:“你就是戴尔先生吧?我马上要把你变成一位公爵,先生,你有什么看法?”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然后将人群分开,雅典人站一边,精灵站在另一边。他们歪歪斜斜地排成两排后,他又跳到椅子上。
“好啦,现在由我来指定你们扮演的角色。纳撒尼尔·柯林斯先生和约翰·柯林斯先生,你们扮演狄米特律斯和拉山德。多诺万太太,你扮演美丽、好战的希波吕忒。弗贝洛太太,你扮演爱上拉山德的赫米娅。波尔小姐,你扮演爱上狄米特律斯的海伦娜。弗莱尔小姐,你扮演仙后泰坦尼娅。亚当·梅里迪斯,你来扮演罗宾·古德费洛,阿斯奎尼先生扮演奥布朗,戴尔先生扮演雅典公爵提修斯。莱尔先生扮演彼得·昆斯,乔治·迪先生扮演织布工波顿,霍布斯先生扮演伊吉斯,赫米娅的父……”
“我才不扮演‘屁股’[1]织布工呢。”
乔治·迪是来自猎犬沟渠街的一名屠夫,眼皮厚厚的,脸因为充血而通红。他挤到罗斯的椅子旁。看护立马警觉起来。罗斯用轻柔的声音说:“迪先生,你误会了,波顿是一个既可爱又滑稽的角色,是个老老实实的织布工,他的朋友都很喜欢他,他还……”
“就是屁股!我才不要!你不是答应我扮演公爵或者贵族吗?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罗斯向奥康纳举起手。“亲爱的迪先生,我相信我从没做过那样的承诺。不过,如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