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落在男孩的身上。詹姆斯倒在地上,他们开始用脚踢他。
“不要踢他的脑袋!”格默叫喊着,“不要踢他的脑袋!”
他们整整踢了他五分钟,然后便累得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格蕾丝看起来十分狼狈,好似她才是被踢打的对象。不过她显得气定神闲,仿佛对别人拳打脚踢反而对她有益,还能给她带来平静。
詹姆斯伸开四肢摊在地板上,伤口并不痛,但他觉得呼吸困难。天花板像张皮一样跳动着,房间变得越来越暗。他看见格默脱掉鞋子,把脚放在炭火上方取暖。“格蕾丝,明天我们要好好庆祝一下,喝光整个镇子的酒,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鹦鹉像堕落的天使一样从栖木上俯冲下来,降落在格默的椅背上。“不要踢他的脑袋!”它叫喊道,“不要踢他的脑袋!不要踢他的脑袋!”
詹姆斯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床的对面是一扇小窗户,灰白色的晨曦渐渐消失在街对面的屋顶上。他坐起来脱下衬衫,看着胸膛上那一道道伤疤,简直让人触目惊心!他从床上滑下来,然后走到窗边。看不见花园和绿地,也没有错综复杂的林荫道和紫色的树林。在下面的街道上有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排水沟,沟边有一个小女孩。她单手环抱着一只狗的脖子,蹲下来然后又看着自己金色的尿液蜿蜒流过石头之间的缝隙。一个男人把身子探出窗外,擦了擦脸,抬头看看今天的天气。
床脚有一个包裹。詹姆斯坐到床上,把包裹放到大腿上。里面是他的旧衣服,大部分都不能穿了,衣服不是太小了便是太破了,他把旧衣服扔到地板上。在衣服底下发现了太阳系仪盒,侧面有刮痕,甚至还有几道裂痕。他打开盒子,滚动的金星像一颗弹珠,太阳上有凹痕。月亮则偏离了原本绕着地球转的轨道。
他开始工作——耐心地重建他的宇宙。
对于偶然碰到的小镇居民而言,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一家三口。格默对此赞不绝口,甚至格蕾丝似乎也很满意她所扮演的角色。在“船锚”酒吧里,当一个以色列籍的英裔皮条客指出了他们的相似之处——比如手像父亲、鼻子像母亲——格蕾丝转过头,重重地在詹姆斯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散发着牡蛎和波特酒味的吻。
从“船锚”到“水手归来”,随后又依次去了“黑马”“安妮女王”“闪亮之星”“白马”“葡萄”,然后又回到“黑马”,接着又兴奋地咆哮着走进“龙虾罐”里,格默的前额撞到了酒吧的门楣,但这一刻他仿佛就和跟在他身后的男孩一样——感受不到痛觉!
格蕾丝轻轻挥挥她的手帕,点了杜松酒和热水。他们喝酒的样子好似这几日内滴酒未沾。只有詹姆斯目睹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他看见那些男人像玩纸牌一样举起双手,遮住自己的嘴唇;他隐约听见他们在低声商量着什么阴谋;在似懂非懂间,他察觉到危险正在慢慢向他们靠近。如果现在把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说出来,他能拯救他们吗?他在乎他们的死活吗?他仔细审视着格默。在灌木丛里见到格默那狡黠而灿烂的笑容和那机敏而愉快的眼神时,他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但是格默已经变了,或者说他自己已经变了。他为什么会喜欢格默呢?那是因为当别人不承认他或者假装不承认他的存在时,格默承认了他的存在。而且格默此举里还带有些许善意,但现在,这些善意已经被耗尽了。“干杯!格蕾丝!”格默说。一个家伙穿着白色帆布衣,手上有蓝色蜘蛛网的刺青。他往酒吧外走去,经过他们时他侧头看了一眼男孩,与这双眼睛对视代表着互相结成了同盟。詹姆斯迎着他的目光;他没说话。
格默和格蕾丝喝完酒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吧,此时天已经黑了。格默先是手舞足蹈了一番,然后靠在男孩的肩膀上大声喊道:“你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什么!”他朝夜空挥舞着手臂,“我可怜你,可怜你!天哪!”他突然跪倒在地,格蕾丝把他拉起来,让他趴在她的背上,让他用手抱住她的脖子。他把头垂在格蕾丝的肩上,鞋尖拖在地面上。詹姆斯环顾四周,寻找刚刚那个水手,随后发现他站在一家用木板搭成的船用杂货商的阴影下,他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水手。
此刻他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詹姆斯走在后面,格默安稳地睡在女人的背上。月亮出来了,把幽暗的月光洒在街道上,那些人悄悄地跟在他们的身后。进门时,詹姆斯回头望了一眼,但是马路上空无一人。格蕾丝说:“过来帮把手,我抬不起他。”
詹姆斯负责抬脚。楼梯又窄又暗,格蕾丝点了五次才把蜡烛点燃。格默躺在床上,张着嘴巴,眼睛半闭着露出眼白。格蕾丝捏捏他的脸颊,他醒了过来,坐在床上唱道:“去把莎宾瓶拿来,那可是贮存了四年的老酒……”然后他微笑着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格蕾丝对詹姆斯说:“去把门闩好。”
詹姆斯走下楼。炉火还没熄灭,他在架子上找出一截蜡烛,用余烬将它点燃。他打开前门,留下一道两英寸的缝隙,随后上楼收拾自己的行李。他把太阳系仪包在他的天鹅绒大衣里,再将它放进行李袋的深处,然后拿着行李走到楼下,坐在火炉旁静静等候。等了一小会儿后,他听见一阵轻微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有只狗在垃圾堆翻东西。他走到门边,只见那个男人正龇牙咧嘴地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一根短棒。他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詹姆斯指了指楼上。
那人对他身后一个高大的中国男人说:“林林,你留在这儿照顾我们的新船员。沃伦、金尼尔,你们跟我上去。”
他们上楼梯时,詹姆斯发现他们都光着脚。这个中国男人将房子里的物品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这一幕完全不像是在偷东西。詹姆斯从坎宁的房子里拿走了四个银鼻烟盒,但他只给了格默三个,现在将第四个交给林林。这个中国男人把它拿在手里,用手指擦了擦鼻烟盒的顶部。他说:“他们叫我林林,听起来像是铃铛声。但我真名叫伊斯特尔·史密斯,我以前的名字是吴力昌。”
天花板上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人把床举起后再猛地将它摔到地板上。其中一名水手,不知是沃伦还是金尼尔,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嘴里还吐出几颗牙齿。楼上传来格蕾丝·波依兰的尖叫声:“杀人了!杀人了!”林林爬上楼。随后又响起了重击声和咒骂声,还有某个大瓶子被摔碎的声音。楼上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林林抱着格默走下楼。他的身后是另外两个水手,然后是跪着爬下来的格蕾丝。
“噢,发发慈悲,”她泣不成声地哭喊道,“他已经病了,你们看不到吗?他病了,得了某种可怕的传染病,他的粪便都变成了绿色。你们活不到礼拜一的。”
那个刺青水手说:“我知道他生病了,母亲,海上的空气很新鲜,他会好起来的。解缆启航吧,伙计们!”
她猛地跳起来,他抡起短棒使劲打在她身上,抡了一下后又抡了一下——只为讨个吉利。然后他们一窝蜂似地走出房子,走进黑夜里。行人被他们吓得倒退了几步,还有一位老妇人挥了挥自己的拳头。左转然后再左转,格默始终像个人偶似地摊在林林的手臂里。他一直在喃喃自语,但没有挣扎反抗过。他们来到码头,在一根系船柱旁边,有个男人穿着蓝色外套,腰侧别着一把短剑。他看着他们走过来,呼喊道:“招到合适的人了吗,哈伯德?”
“两名没出过海的人,长官,这个年轻人是自愿跟来的。”
这位船长凝视着詹姆斯的脸庞,“你是自愿的?”
“是的!”
船长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然后把它递给詹姆斯,“欢迎你加入乔治国王的海军!用小艇把他们载到船上,告诉泰德先生,将这一位登记为自愿。现在就去!”
他们乘船在海面上航行,船桨在船架里嘎吱作响,水手们说着行话。其他的船只跟他们打招呼。
“你们是哪条船上的?”
“阿奎隆号!”
船上的木墙可真高啊!能看到一些军舰上配备的大炮,从炮眼里传来亮光、音乐声和喧闹声。格默紧紧地蜷缩在船底,浑身发抖。詹姆斯把脚搭在格默身上,怀里抱着自己的行李袋,感受着微咸的海风。正前方的一艘船上亮起了一盏灯笼,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啊嘿,这儿!”名叫伊斯特尔·史密斯、曾用名是吴力昌的林林划着手里的船桨,低声说道:“可算到家了。”
十二
大卫·费舍尔牧师致朱利叶斯·莱斯特雷德牧师
1773年10月于金斯韦尔
牧师先生,
我从海军部的布勒先生那里得知,詹姆斯·戴尔是您的一位特殊朋友,而您想了解一下他的航海生涯。布勒先生知道在五十年代时,我大部分时间都以随船牧师的身份待在阿奎隆号上,因此他建议我把脑海里这段回忆告诉您。但是时隔二十年,我的记忆可能会有所偏差,还请您多多见谅,不过我会尽心尽力做好这件事情!或许我还能把阿奎隆号上其他船员的名字提供给您,特别是芒罗先生,我还记得他位于巴斯的旧址,也许他还住在那里。
在讲述这段过往之前,我先解释我是如何参与其中的……我在1753年春天登上了阿奎隆号,那时我刚刚大学毕业,在去年我还是一名大学新生。我原本希望能在米尔镇里谋生,但别人已经成了那里的牧师,而我又不愿意当一个卑微的助理牧师。愤怒号的舰长是我的叔叔,因此,我请求他为我谋求一份工作。
我那时和所有普通的英国人一样,对大海以及军舰上的生活知之甚少。如果我知道这是一种艰辛、乏味甚至极其不便的生活,我想我不会踏上那架舷梯,从此错过年轻时的那些冒险——我现在总爱讲述那段经历,听众一般都是我那可怜的妻子,甚至因此将她惹怒过。我的妻子叫作南希·费舍尔,娘家姓阿尔波特,她来自埃克塞特的阿尔波特家族,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家族。但是,一个人年纪越大就越喜欢回顾过去,回顾那些他亲自探索这个世界的时光,那可不单是从报纸上认识到的这个世界。
言归正传,我随着雷诺兹舰长出海航行——我之后再详细描述这位舰长的性格。我们先到直布罗陀,再从那儿去马洪港,接着航行到西印度群岛的圣卢西亚。我在圣卢西亚染上了黄热病,要是没有芒罗先生的悉心照料,我的命运就跟其他数十位船员一样——在那片不卫生的海岸上结束此生。
我们在1754年的夏天回到朴次茅斯,我在此地下了船,本想在地面上碰碰运气,但发现我的生活也没有比之前过得舒坦。因此,我再次受聘于雷诺兹舰长,就在我刚刚复职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了詹姆斯·戴尔。因为新船员正是在那时候首次登船,也就是说,那时我肯定见到过詹姆斯。不过我想不起他那时的模样了,确切来说,当时我对那一批新船员都没什么印象,除了一个叫作戴伯的家伙。他疯跑着从船尾栏杆处跳了下去,从此没有人看见过他。海军圈里有一件可悲而违法的勾当,想必牧师先生也有所耳闻,强征新兵是他们主要的经济来源。当那些可怜的人第一次被带上船,进入一个像月球一样陌生的环境,您会发现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悲惨的面孔。牧师,除非您有幸能登上某艘皇家海军军舰的甲板,否则您很难理解您的朋友进入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水手的外貌、语言和性格与陆地上的居民截然不同。您的耳朵时刻听到他们在谈论着桅杆横支索、滑车索、吊索、顶桅、圆材和绞盘,可您完全不知道那是些什么。而且这个世界里的人都喜欢装腔作态,他们小心地守护着那些特殊的风俗——谁可以踩在上层后甲板上,谁不可以;谁能被视为绅士,谁不能。因此,您在无意间冒犯到别人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我自然而然成了船上的“懒汉”,跟教师(船上总是会有几个小孩)、乘务长、木匠、船医及其助手一样,因为我们都不需要站岗。但这一身份也带来了不少好处,其中最大的好处就是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但从来没有水手能连续睡上四个多小时,而这短暂的睡眠时光还只能任天气摆布。您朋友的命运就变成了这样——满身油污的水手都睡在吊床上,吊床则并排吊在甲板之间那散发着恶臭且拥挤不堪的空间里;所有东西不是太烫便是太冷;因为水手长及其助手总是用鞭子来发号施令,所以一切事物都由哨声、咒骂声和鞭子来管理,但是在规行矩步的船上,这还只算是温和的手段。
牧师先生,我想您早已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是何时开始注意詹姆斯·戴尔的,坐在书桌前的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好在两分钟后我便记起了这段往事,而且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是被保存在琥珀里似的。
我们那时正待在比斯开湾,那天早上,我和教师夏特先生像往常一样在散步。教师突然指着戴尔跟我说:德雷克先生谈到过这个男孩的沉稳及其如何昂首挺胸地在帆桁上行走,仿佛他已经在上面走了二十年了。德雷克先生是一位非常友善的高级船员,但作为一名海军候补少尉,他似乎年龄有些偏大了。我放眼望去,只见那是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穿着帆布制的长礼服式军服和宽松的马裤,体格健壮,面容英俊,但神情有些严肃。如果没有冒犯到您对他的印象,就请恕我直言,他神情实际上是有几分傲慢。我相信这一点也引起了一个谣言——他出身高贵。其他证据似乎也支持了这一观点,比如说,他上船时带着一个行李袋,里面有一些精致的外套和背心,以及一个太阳系仪——芒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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