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通过钥匙孔偷窥别人吗?你会因女人丰满的胸部而感到兴奋吗?”
詹姆斯思考了片刻,回想起他曾经见到过的胸部。某个夏夜里,莉莎拉起她的衬衣时,他看到了她的胸部。他在穆迪的农场里也看到过他家女仆的胸部。他还见过格蕾丝让格默捏她的胸部。詹姆斯摇摇头。柯林斯耸耸肩。
“那你就不会缠着我问钥匙了。我们聊到哪儿了?哲学?这些书架上放的都是诗集,坎宁先生的最爱。”
柯林斯停下脚步,把手举到耳边细细倾听,眼神越过詹姆斯的肩膀看向门口。他说:“你听到她们的脚步声了吗?”
詹姆斯数了数柯林斯手上的手指,一、二、三、四、五、六。
“是那对双胞胎!”柯林斯说道,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詹姆斯转过身子,只见门边冒出了两个脑袋,两双眼睛注视着他。然后两个脑袋缩了回去,他听见了她们奔跑时拖鞋发出的嘶嘶声。
“快跟上她们!”柯林斯戳戳詹姆斯的上背,“快点儿,否则就追不上她们了。”
詹姆斯开始追赶她们,中途不时会停下来听听脚步声,然后继续追赶。他瞥见她们上了楼梯,然后跑到了走廊的另一端,穿过一道门后溜进了另一条幽暗的走廊。在半分钟里,他完全找不到她们的踪影。接着,他听到一个模糊的撞击声和“该死!该死!”的叫喊声。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只看到了瓷器的碎片,没见到两个女孩的身影,也没听到她们拖鞋发出的嘶嘶声。
她们待在一个房间里,过后詹姆斯才知道那个房间叫作“雕像室”。月亮楔在窗外的两棵柏树之间,月光下,雕像那细长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板上。还有几具卷发男人的雕像,他们赤身裸体、肌肉松弛,或是倚在长矛上,或是疲惫且漫不经心地做着各种姿势。还有几具女人和女神的雕像,她们双手放在胸前,脸庞上都没有鼻子,眼神茫然地向内凝视。
两个女孩正睡在窗户边的一张长椅上。他走了过去,以便能看清楚她们的模样。她俩蜷缩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额头又高又白。没有血色的眼睑下似乎有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但她们的嘴唇很小,像婴儿似地抿着嘴唇。
其中一个女孩突然睁开眼睛,仿佛她刚刚是故意在装睡。她笑着道:“我刚刚还梦到了你,一睁眼便看到了你。”
“你怎么会认得我?”
“坎宁先生说过你会到这儿来。而且我在我房间的窗户边看到了你。坎宁先生说,你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男孩,但其实你非常特殊,他不会把普通男孩带到这儿来。”
“我到了这儿后,还没见到过坎宁先生。”
“噢,你可别期望能经常见到他。他需要你时,自然会派人来找你。我叫安,这是我妹妹安娜。认识坎宁先生之前,我们待在一个马戏团里。我们一点儿也不喜欢那个马戏团,你之前也在马戏团里待过吗?”
詹姆斯摇摇头,“我待在一个表演团里,我们主要是卖药。”
“卖好药吗?”
“不是,那不是什么好药。”
“坎宁先生会亲自准备一些好药给我们。”
“你们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时候会头痛,有时候会很困,有可能话还没说完我们就睡着了。”
“你一直和你妹妹在一起吗?”
她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仿佛他冒冒失失地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当然,而且她大部分时候都不是一个理想的伴侣。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分离了,到时候,我可能一整个礼拜、甚至一整个月都不会见到她。我们再碰面时,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聊天了。”
詹姆斯瞬间就明白了。她们是连体姐妹,所以她们依偎在长椅上时,其中一人就像一滴墨渍的其中一半。他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能互相分离?”
“我们十六岁的时候,坎宁先生已经答应我们了。”
“你们现在多大了?”
安睡着了,但她的妹妹正看着他,“你一直问个不停,都快把我们累坏了。你怎么不去睡觉呢?”
“既然你们这么累,为什么不去睡觉呢?”
“我们喜欢待在这儿,喜欢盯着这些雕像瞧。我们特别喜欢那一个雕像。”她指着房间里的某个角落——一尊矮矮胖胖的雕像,有一根指向天空的超大阴茎。“坎宁先生说他是园艺之神普里阿普斯,我们叫他……”她声音极轻地说了一个名字,所以詹姆斯压根儿就没有听清楚。然后她异常兴奋地咯咯笑出了声,但她尖锐的笑声并没有吵醒另一个女孩。安的大脑袋还懒洋洋地靠在胸口上。
詹姆斯问道:“你们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她耸耸一边肩膀,“自从坎宁先生发现我们……我们的画像已经画好了,是莫利纳先生画的。如果你过来的话,他也许会画你的画像。”
“他在哪里帮你们作画?”
她指着上面,手势和旁边的雕像一样疲惫而优雅。然后她便睡着了。
他在睡着的两姐妹面前站了很久,望着她们的睡容,期待着其中一人能醒过来。他对这两姐妹有一种亲切感,不过这倒不是因为爱情或者友情。坎宁先生是一名收藏家,而他詹姆斯·戴尔,和这对连体姐妹一样,与柯林斯先生无异——都是坎宁先生的收藏品。尽管他是被坎宁先生盗来的,但詹姆斯并不因此而感到困扰。对他来说,坎宁和格默没什么区别。而且他对这幢屋子里的某些东西很感兴趣。一个六指图书管理员,一对连体姐妹。格默曾经怎么呼唤他?称他为罕见之物!那么,究竟有多少件收藏品待在坎宁先生的金笼子里呢?
六
这些天,他一直没有跟她们聊天,虽然他有好几次看见她们在公园里散步。安和安娜,撑着两把一模一样的白色太阳伞,期待着她们的十六岁生日。他还有两次看见她们和一位仆人走进了湖边高地上的小房子里,那位仆人每次都会提着一个桶子:去的时候,桶子是满的;回来的时候,桶子是空的——他是根据桶子的摇晃程度做出的判断。但詹姆斯始终找不到莫利纳先生的画室,他已经开始怀疑这位画家或许只存在于连体姐妹的想象里。
每逢詹姆斯觉得无聊或者想找个人陪的时候,他就到图书馆待着。和以前的瓦伊尼一样,柯林斯先生也很快便察觉到男孩惊人的学习天赋——詹姆斯说服他将有皮革封面的书从书架上取下来,供其阅读。而且詹姆斯对诗集和故事书不屑一顾,他喜欢阅读的是:解剖学书、地图书、实验书、有着复杂图解的书、天文学书、几何学书……柯林斯先生陪在他的身旁,十二月的雨滴落在窗户上,午后的时光悠然漫长,烛火在暮光里摇曳。詹姆斯勉为其难地阅读了几页哈维的拉丁文版《心血运动论》,但书中的插图又深深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皮肤下的世界,缠成一团的肠子,球状或者块茎状的人体器官,覆盖在骨架上的肌肉,结构复杂的心室,交错盘旋且分出许多小血管的静脉和动脉。
在陷入绝境的那一年里,柯林斯先生让男孩阅读雷利和马尔菲吉的著作(“青蛙作为我的实验品,差点就种族灭绝了……”),来自意大利帕多瓦的法布里西奥斯的作品。图书管理员还会踮脚站在他的移动讲台上,只为取下放在书架顶上面的《人体结构》,这本解剖学著作的作者是维沙里欧斯,扉页上有一幅插画:在帕多瓦的公共解剖室里,这位伟人将小臂伸进一具女尸的腹中。詹姆斯甚至学会了十几个希腊单词。
詹姆斯将整座房子摸索一遍后,终于找到了莫利纳的画室——他碰巧转动了一个门把,打开了一扇他未曾开启的房门。画室位于高处拥挤的仆人居住区里,它的位置比树冠还高,几乎是秃鼻乌鸦盘旋的高度。画家的生活杂物乱糟糟地堆在房间里:沾上颜料斑点的衬衫、杯子和水壶,一些空酒瓶,一个坏了的大钟和装着画笔的水粉颜料罐。在一盘子鱼头旁,蹲着一只灰色的猫,突然出现的男孩并没有惊扰到它。背对着男孩的莫利纳没有因此转身,仍看着他自己的画布,不过他单手往后挥了挥,示意男孩坐到一张破损的沙发上,那对连体姐妹正坐在这张沙发旁边,因在摆姿势而不能动的她们仿佛是被吓傻了一般。枝状大烛台上插着十二支蜡烛,她们的衣服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们的脸庞在烛光下隐隐发烫。
莫利纳说:“行了……可以休息了。”
他踱步绕过画布,把画笔扔进香槟杯里,用力伸了一个懒腰。
他说:“那么,他就是你们提起过的那个男孩。”他们对视了一眼,画家点点头。他很高,骨瘦如柴,眉发浓密,一头棕发被一根黑色缎带绑着,“我的朋友,你是为自己的画像而来的吗?”
连体姐妹急忙插话道:“你得先完成我们的画像!”
“不必担心,”莫利纳答道,“你们的不朽之作就快完成了。”
连体姐妹从睡椅上蹦起来,站在画布前,高兴地拍拍手。
“你以后还会再帮我们画画像吗?会吗?詹姆斯,你绝对想不到会发生什么事!坎宁先生说他要带我们到宫廷里去!想象一下!”
莫利纳笑道:“或许詹姆斯也能参加宫廷舞会,到时候还会轮流和你们共舞。詹姆斯,你现在就得邀请这对姐妹,她们到时候将会非常受欢迎。亲爱的,你们得再坐到椅子上,一会儿工夫就好了……”
“可我们觉得很无聊!我们还想和詹姆斯聊天。”
“詹姆斯会坐在我们旁边,听你们闲扯。现在你们像之前一样,对……安娜的手,再过来一点……完美!现在,我要画画了。”
莫利纳继续画画。当连体姐妹安静下来、神情恍惚状时,他对詹姆斯说:“衡量艺术家的标准在于其对作品的专注程度,你明白吗?从他注视自己作品的样子来判断。或许这也是衡量普通人的标准,不是吗?告诉我,詹姆斯,你喜欢你的新家吗?”
“挺喜欢的。”
“还可以!我知道你有一种十分特别的……能力,没有……感觉。说实话,这简直难以置信。”
詹姆斯问:“你的‘能力’是什么?”
“近在眼前,朋友。我无非是会画几幅画。瞧,女孩已经睡着了,她们经常这样。我猜这是因为她们的血液是共用的,所以才会供血不足。你觉得她们漂亮吗?我给你看一些东西。她们熟睡时,就像现在这样,这时候,你就算开枪也不会惊醒她们。”
莫利纳走到女孩身边,双手朝下抓住她们裙子的下摆,“过来,詹姆斯。”
他掀开裙子。两双肉嘟嘟的腿包裹在红色长袜里,袜子上的绸带绑在膝盖上面。雪白的大腿赤裸着。两团整齐的红棕色耻毛卷曲且浓密。连体姐妹的结合处在臀部上。莫利纳抓起詹姆斯的手,将其放到姐妹俩骨血相融的结合处。莫利纳的眼里含着泪水。
“它很柔软,是吗?如此……简直无以言表……仿佛只要稍微一用力,你的手就能伸进去。詹姆斯,我在格拉纳达看过这种场景,也就是在我家乡……一个男人,一位摩尔人,一名治疗师……他把手伸进一个男孩体内,取出一个坏死的器官。不需要手术刀,伤口也没有流血,这都是我亲眼所见。男孩会痛,但并不是很痛。他的母亲负责捉着他。那位摩尔人把手伸进去……好似从池子里扯了一条鱼出来。我本想画下她们赤身裸体的模样,但她们实在是太羞怯了。是不是该喂她们喝点儿酒,喝醉了也许就同意了。”
詹姆斯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她们的皮肤,脑海里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对连体姐妹的主要器官是如何运作的呢?肠和结肠、脾脏、肾脏、胰脏……器官不够的话怎么办呢?打个比方,如果她们只能共用一个肝脏呢?只有在手术台上才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吗?能否提前找到答案呢?坎宁先生知道答案吗?
莫利纳把詹姆斯的手举到一边,然后将女孩的裙子放下来。
“詹姆斯,你画过画没?”
“以前在学校画过,我觉得绘画很简单。”
“我也这么认为。你有一双画家的手,一双艺术家的手。”他笑看着男孩,笑容里掺杂着仁慈和怜悯,“我的朋友,你真的完全没有感觉吗?”
詹姆斯摇摇头。他不喜欢被人怜悯。
“不会感到疼痛?”
“从未有过痛感。”
“快乐呢?你能感觉到快乐吗?”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看着正在优雅啃食着最后几个鱼头的猫儿。
“快乐?”
他的确有一些喜爱的事物:柯林斯先生书里的知识、某些食物、太阳系仪、坎宁的财富。这些东西算是一种快乐吗?或者莫利纳指的是其他方面——身体上的感觉?在某个遥远而原始的世界里,他知道这个答案。疼痛和快乐,他瞥见过它们的海岸和它们那高高的峭壁,他还在梦中闻到了来自海岸的微风。但他还是被困在那片平静的无感大海里,而他只有一艘舷侧极高且不可侵犯的船只,船上飘扬着一盏灰色锦旗。情况怎么可能会改善?他从来不抱这种奢望。
莫利纳再次站到画布前,充当调色板的是一个旧餐盘,他在蓝色颜料里加入一些白色颜料。
詹姆斯问道:“湖边那座小屋是做什么用的?我看见仆人去过那间屋子,连体姐妹也进去过。”
莫利纳点点头,注意力仍专注在调色盘上,“那是坎宁先生最美妙的……事物之一。当然,他不会将之昭告天下,除了他的朋友,那些博学的绅士。”
“你还没告诉我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因为我希望你进到里面时,带着……”莫利纳在脑海里搜索措辞,“……一种干净的思想。”
“你会带我进去吗?”
“会!”
“什么时候?”
“今晚。”
“坎宁先生还有什么收藏品?”
“还有很多收藏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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