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然大怒,狠狠地打他。甚至连伊丽莎白也冷漠地对待他,他招来了那么多人的注意,让她非常愤怒,因为他的缘故,她和她过去的伤疤才会被人注意。一天早晨,她看见他像某个丑陋而矮小的部落男子,向山上要塞的一面攀登着。她想:希望他不要停下来。希望他继续攀登、攀登。但愿就这样跟他诀别。
可是,这样的想法让她心如刀绞。
八
夏天,1750年,伦敦地震那一年。那是男孩生命里最热的一个夏天,甚至比1748年遭受蝗灾的那个夏天还热。他趴在山坡上,看下面果园里的人在准备婚礼,人影很小,几乎认不出来。他看着他们从屋里搬东西,竟然没有听见一个陌生人走过草地时淹没在草丛里的声音,直到一只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拎起来。
陌生人看着他,松开手道:“瞧,这可是只上好的猎物。孩子,你这是躲起来了,还是在暗中监视别人?你是本地人吗?”
詹姆斯挣脱开来,摸摸脖子,点了点头。
“那么,罗宾·古德非洛[1],你被雇用了。哪个是戴尔的农场?”
詹姆斯指向山下。陌生人眯起眼望过去,用手中的帽子扇着风,朝一只蜜蜂吐了口唾沫。有那么一会儿,他似乎在考虑该怎么下山。最后,他说道:“带路吧,小子。”他们侧着身子朝榆树树荫下的一群羊走去,那棵树耸立在通往公路的大门旁。途中,詹姆斯偷瞄着这个男人:那人的眼睛蓝得叫人害怕,皮肤上布满疤痕,大衣的肩膀部位撒满了山羊毛假发的粉末。陌生人的大衣上配有绶带,但还是难以想象他是乔舒亚的熟人,更别提是詹妮·斯库尔或鲍勃·凯奇的朋友了。他肯定不是农民,也不像小贩,因为他没有小贩用的背包。他也不是绅士,却让詹姆斯一下想起了两年前夏天来穆迪农场表演的演员。他曾透过木板上的节孔,看着他们在穆迪像老鼠洞般昏暗的谷仓里换衣服、跳舞、相互咆哮。
到达马路上时,陌生人开始提高嗓门,像是对周遭的一切满是怀疑,却又不想表现得十分警惕。
“……婚礼,小子,世上怕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当然那也是最奇妙的事,尤其是一个人与婚礼双方都毫无关系的时候。你以前参加过吗?说不定你参加过你父母的婚礼呢?”
詹姆斯摇摇头。
“不过,参加葬礼才更好哩。要是谁有一身体面的衣服,说不定靠死者的虚荣心就能舒舒服服地生活几年。我曾在巴斯参加过一次。那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赌徒的葬礼……”
通往农场的小巷旁是一条马路,陌生人在那里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凝视着男孩。
“孩子,你似乎跟别的本地人不大一样,他们是由泥巴和稻草做成的。其实,你让我想起某个人。你从没去过纽盖特吗?弗利特呢?要不就是布莱德维尔?没有……好吧,这只是我的玩笑话。告诉我,你的口袋里有钱吗?一便士总有吧?”
詹姆斯摇摇头。陌生人耸了耸肩。
“那么,无即是有了,这是我们的共同点。你在这里上的学吗?”
詹姆斯点点头。
“你识字吗?”
他再次点头。
“上帝啊,孩子,我不如和我的帽子说话。你从没说过话吗?……啊,这家伙摇头了。这家伙乐意做个哑巴吗……统统不知道。这家伙住在哪里?……瞧!他指着……这儿?这儿!戴尔是你的父亲?”
在詹姆斯摇头晃脑回答之前,陌生人用手捧着他的脸,就像端详一幅肖像一样看着他。他的手散发出烟草汁的味道。他笑了,这声音更像是咆哮而非笑声,随后低语道:“我要……我要……”
沿马路突然传来一阵声音。那是婚礼用的马车声,它刚刚被漆成黄色,载着詹妮·斯库尔、鲍勃·凯奇和六个参加婚礼的人驶出教堂。车上的人们唱着喊着,相互传递着酒瓶。
陌生人凝视了男孩一会儿,随即匆匆朝果园走去,一只鞋的鞋底拍打着路面。
詹姆斯跑进屋里。女人们正在厨房里挥汗如雨,没有人注意到他上了楼。萨拉、莉莎和查理早已换好衣服,他们平日穿的衣服摊在床上。现在,他们长大了,所以屋子用一张窗帘隔开。詹姆斯抚摸着姐姐的羊毛裙,木梳子上有几缕萨拉在阳光下呈金红色的头发。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村里有一半的人都迷恋她,许多树的树皮上都刻着她的名字。尽管乔舒亚大声谈论着他那把大口径短枪以及枪里面装的生锈钉子,但是被强烈欲望蒙蔽的男人和男孩,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找她。
莉莎也有爱慕者,但由于她总是粗鲁地对待他们,于是很多人便去征服更易得手、更加温柔的女孩。实际上,她的心早已被人占据,像占卜杖一样分裂开来,一边指向她的父亲,一边指向她最小的弟弟。
詹姆斯脱掉衣服,穿上皮马裤和亚麻衬衫。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拥有着这个年龄段高大的身材、结实的骨骼,还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皮肤。眼神是那样高深莫测,沉默的面容是那样聪慧。有时候,他认为这张脸会说话,告诉他不同寻常的秘密。他望着自己,直至有些晕眩。
他听见木鞋底嗒嗒嗒的踩楼梯声,然后就听见詹妮·斯库尔和他母亲嬉笑怒骂的声音。他走到狭窄的楼梯平台上。詹妮·斯库尔圆圆的脸盘就像切片苹果一样苍白。她已经喝了很多酒,看到男孩似乎让她心里有所慰藉。她弯下腰,笨拙地吻了吻他的脸颊。伊丽莎白说:“现在就出去吧,杰姆。”
果园里,婚礼派对的吵闹声很是嘈杂。客人们坐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旁,吃着乔舒亚·戴尔的食物,喝着酒。乔舒亚紧裹着自己结婚时穿过的外套,坐在寡妇斯库尔旁边。这个女人身材苗条,神情紧张,戴了一顶完全没什么用处的大帽子。她每次转身和教区牧师交谈时,帽檐都会碰到对方的鼻子。牧师倒是毫不在意,他正汗流浃背地诉说一个没人会用心听的故事。在他身后的草地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波尔图葡萄酒瓶。寡妇戴尔坐在教区牧师的旁边,就像一团黑压压的乌云,看着叫人生厌。她的旁边是鲍勃·凯奇和他的姐妹阿梅达,这个姑娘正盯着一个陌生人放在手掌里给她看的东西。那个人说话时,她会激动地点着她那漂亮的脑袋。桌子下面,一只脖颈粗大的黑狗正忙着在人们的脚边搜寻食物。
看来又是一个丰收年。乔舒亚正沉醉于代替詹妮在海难中丧生的父亲的角色,忙着吩咐在桌子上摆满碗碟。他一瞧见詹姆斯,便叫住他,用一个笨拙的动作将他拉到膝前。新娘咧嘴大笑,踉踉跄跄地走向她的座位。寡妇斯库尔露出了牙龈,从小鸡身上撕咬下一片白花花的肉,将它塞到男孩的唇齿间。他就将肉含在那里,留在舌头上。直到乔舒亚拿起刀来切肉,男孩便从农夫的大腿上滑下来,偷偷走到最近的树边,将肉吐在草丛里。
他迂回走到果树之间的林荫道上,来到一棵古老的樱桃树边,那是果园里最高的一棵树。他脱掉外套,绕着树干转,直到在树皮上找到一个支撑点。他爬上去抓住最低的树枝时,衬衫前面被青苔弄脏了。随后,他摆动着腿,旋转身体,爬上树枝,活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猫。他坐直身子,寻找另一根容易够到的树枝,只见他从一根树枝爬上另一根树枝上,像攀登旋转楼梯一样。当他爬向正在偷吃樱桃的鸟儿时,那些家伙“呼啦”一声飞走了,那动静好似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有时,他会停在树荫中吃樱桃,让果核从嘴里掉出来,弹落到下面的树枝上。看果核掉落时,他发现一个黑色的东西在树下移动。与此同时,这个动物也看见了他,只见它扬起鼻子,用渴望的眼神望着他。詹姆斯继续攀爬,他感觉到脚下的树枝弯曲了,现在他必须更加小心。这时,树叶也变得稀疏,接下来,他的脑袋从一团纤细的树枝间探了出来,头像是悬在了空中,他呼吸着气味浓烈的微风,眯起眼睛仰望着太阳,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翠绿的蛋中孵化出来的一样。
他缓慢地转着身体,确定方向。山上的要塞、穆迪的农场、塔形教堂、沼泽地映入眼帘。他转啊转啊,直到看见闪着光亮的白桌子。虽然一小群人围绕着阿梅达·凯奇,不过大多数宾客仍然在吃喜宴。阿梅达解开了围巾,伊丽莎白正在给她扇风。乔舒亚和教区神父一起敲打着杯子,高喊为保守党干杯。萨拉和查理正在逗狗玩,小狗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们,在树林里跑进跑出。一个声音召唤大家来跳舞,原来是那位天寒地冻时在河边拉琴的老人。他的身体像树根一样扭曲,从他的小提琴中拉出一串颤抖的长音符。新郎揽着喧闹的新娘,领着人们开始跳舞。很快,其他人也加入了进来。他们转着圈,时而避让、时而跳跃、时而旋转。就连寡妇斯库尔也不例外,像一张被某种神秘力量推动的小沙发一样在草地上移动着。
一曲终了,跳舞的人气喘吁吁地为自己鼓掌,准备下一支舞。此时,莉莎用手遮住眼睛,手指一边指着某个地方,一边呼喊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呼叫乔舒亚,而他在费劲地张望一番后,大声吼道:“从那儿下来,詹姆斯。小子,你疯了吧!”
詹姆斯以为自己站在很高、很遥远的地方,见他们正指着自己,挥舞着手,用力地向下摆动,好像在驱赶空气,让他觉得难以置信。他向更高的地方爬去,爬向两根成V字形的脆弱树枝。他们摆动的手显得更加紧迫。乔舒亚大声吼叫着,那动静就像一门远处的加农炮发出的声音。詹姆斯的身体已经离开树,向前倾斜,众人的呼喊声戛然而止,甚至连他们的手也在身前僵住了。他向外迈出腿,感觉自己仿佛可以轻而易举地飞起来。他的身体画出一条线,那线犹如人的发丝一般纤细。他飞了起来,以令人惊讶的速度飞进绿色的天空,然后便是一片空白,只记得他在飞翔,那段记忆变得模糊,渐渐消失了,唯记得他口中带着铁腥味的鲜血。
九
“怎么样了,杰姆?”
宾客全都挤进客厅旁边的小房间,寡妇戴尔生病时就躺在这个小房间里。房里仍然还能闻到一股她的气息以及詹姆斯从马达蒂奇带回来的药的味道。人高马大的阿莫斯·盖特在受伤的男孩身旁弯下身子,皱着眉头看着男孩的腿。他的脚像一只宽松的长袜般松松垮垮地吊在那儿;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徒手将它扯下来。阿莫斯转身对众人说道:“大伙没啥事就都散了吧,又不是围观斗狗比赛。”
众人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脸上还带着微微被震惊到的表情,仿佛是酒醒得太快了。
乔舒亚、伊丽莎白、阿莫斯和那位陌生人留了下来。“马利·格默,”那位陌生人说,“听候你的吩咐,夫人。我有一些外科手术的经验。”
阿莫斯单手搭在乔舒亚的肩上,“你和你夫人先离开吧。只需格默先生一个人留下来,那样我做起事会更加干净利落。”
“格默,先生。马利·格默!”
乔舒亚看向他的妻子。她坐在床沿边上凝视着男孩的脸庞,几秒后,她吻了吻男孩的额头。“哎呀,他很勇敢,”她说,“你们看到他有多勇敢了吗?”
乔舒亚和伊丽莎白离开后,这两个男人把外套脱下来,阿莫斯只穿了一件上等的衬衫。格默则穿着一件虽然有些褪色但仍然很精致的海蓝色背心。他们在床的对面仓促地商量着治疗方案。有几次,铁匠叫男孩放松地躺在那儿。格默发现男孩的确非常放松。
阿莫斯用自己迟钝的手指检查男孩的断骨处。在此之前,他大概续上过二十根断骨,但他从未见过断得如此彻底的骨头。他拖的时间越长,能治愈它的希望就越渺茫。也许现在已经太迟了。
“爬树可真是一个愚蠢的行为,啊,杰姆?”
“没错,”格默说,“不过愚蠢的不是爬树,而是从树上掉下来。”
“你不爬到树上去……该死,他要是发出了一些尖叫声我也好过一些,就纯粹地躺着在那儿可不太正常。”
“他从来没有说过话?”
“从未。”
“不过他似乎听得懂别人的话,詹姆斯·戴尔,你能感觉到你的脚已经断了吗?”
詹姆斯往下看着自己的腿,然后看着格默点点头。格默与男孩对视一眼,接着瞧向铁匠。盖特说:“我最好马上开始为他接骨。”
格默举起一只手,“再等一分钟,先生,我现在很好奇一件事。詹姆斯,你这儿有什么感觉吗?比如说灼热感?”格默突然拍了拍那只肿起来的脚。男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他正在凝神倾听一颗石头落到井底的声音。他摇摇自己的脑袋。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眼。格默从床上跳下来,快速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从窗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根蜡烛和一个打火匣。接着他将蜡烛点燃,把它带到床边。
“闭上眼睛,孩子,把你的手给我。”他的语气很慈祥,这也使得男孩第一时间便警惕起来。詹姆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格默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随后他觉得格默似乎不断用一根羽毛轻挠着他的指尖。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肉被烧焦了的味道。铁匠说:“够了,格默。”
詹姆斯睁开眼睛时,发现他的指尖上有一道红色的、有烟熏味的伤痕。格默吹熄蜡烛。
“盖特先生,非常有意思,不是吗?”
阿莫斯用手指摩擦着脖子上的胡楂子,“你觉得他是不是因为从树上摔下来所以才失去了痛觉?”
“先生,古怪的地方不仅仅是他没有痛觉,还有一点——他不认为他会感觉到痛。先生,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简直是难以置信。”
“不全是这样,天意如此的话就不全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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