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间过后,莉莎回来了。她的手散发出奶油和柴火的烟味,以及动物的麝香和粪便味道。她从井里打来水,用一块浸过水的布先后给詹姆斯和萨拉擦洗。她用有点温柔又有点粗鲁的动作寻找着他们脸上的小褶皱。一天就是这样开启的。院子里和田野里响起许多熟悉的声音:呼唤狗、驱赶牲口的声音,邻里之间相互问候的声音。锯子、锤子和斧头也开始乒里乓啷地响起来;一群鸽子盘旋着从卡文顿会堂飞起来,穷人、十几个孤儿寡母以及那些病得无法工作的人,从秸秆铺成的床中爬出来,步履沉重地朝工头的房间走去,或是低头弯腰站在邻居的门口,等待施舍的一杯热牛奶、几句尖酸刻薄的话,或是一口昨天的面包。
六
安妮女王统治时期,登贝恩夫人捐赠了一座中等规模的校舍给布兰德约村。通常情况下,这里的老师不是太年轻就是太老了,或是身体多多少少有毛病的人。目前在职的塞普蒂默斯·凯特就住在学校后面的一套小型两居室里,在一张小床和小桌之间睡觉、吃饭、服用鸦片酊。他的助手是勒吉特小姐,是村里一个瘸脚的老姑娘。她的收入还包括卖果酱赚来的钱,可以让她暂时不用接受教区的救济。
戴尔家的孩子不用做农活时,都会来这儿上学。詹姆斯第一天上学时,是和莉莎一起结伴而行,虽然莉莎早已完成了学业。他们行走在山楂树篱下的小路上,每逢春季,孩子们都会咀嚼这里鲜嫩的绿叶。校舍矗立在小路旁,同旁边小修道院那饱经风霜的灰色墙壁比起来,它的砖块显得很新。莉莎将男孩介绍给凯特先生。凯特盯着他,嘟囔道:“莫非这就是那个不说话的孩子?”
莉莎说:“只是还没说话呢,先生,不过他完全明白别人说的话。”
“让他坐在这儿。”凯特命令道,“我希望有更多像他一样的学生。”
詹姆斯坐在窗户旁边的长凳上。莉莎把一个热乎乎的烤土豆放进他的口袋里,说道:“詹姆斯,照他们说的做。”他没有回头目送姐姐离开。
勒吉特小姐是一位和蔼又热诚的老师。她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三英寸,所以走起路来像在摇摆,看起来怪怪的。孩子们跟着她从小路前往学校时,会在背后模仿她。年轻的男女抱着小孩遇见她时,都会停下脚步害羞地和她交谈,主动提及自己的名字,虽然她依然记得他们。
詹姆斯跟着她学会了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字。他以自己的方式成了一名聪明能干的学生,然而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让勒吉特小姐感到心神不宁。她曾夸耀说,一个孩子来到她这里一个月内,她就能对他做出判断,能够看清楚他是如何与人相处、他将变成什么样子。然而,詹姆斯来到这里半年了,她对他真正的性格还像刚来那天早晨一样一无所知。她知道,詹姆斯并不招人喜欢,但是孩子们不会捉弄他。大一点的男孩想要给他找麻烦之前,都会三思而行。在他身上,有着一种与六岁男孩不相符的独立和傲慢。她在男孩的兄弟姐妹身上并未发现这种特征,他们都是喜怒无常、鲁莽冲动的普通孩子。当然,她也听说过那些流言蜚语,那些自孩子出生后就萦绕着伊丽莎白·戴尔的闲言碎语。
她不知道这个男孩是否也会感到不幸,她自己是不幸方面的专家。她试图用充满同情的表情和小手势引导他说话,但他看起来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实践技能非常出色。他缝补的东西比女孩还要整齐,缝出的针线跟蚊虫一般大小。他还善于绘画,临摹的东西惟妙惟肖,不过,他向来只画眼前的东西。他一点儿也不爱听故事,这档子事勒吉特小姐可以说闻所未闻。那些故事让他很是不解。下午,大家躺在湖边草地上,湖水时蓝时灰,这时,她会给大家朗读《格列佛游记》里的故事,或是讲“傻瓜”和“大拇指汤姆”的故事。然而他却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一脸茫然,简直像个笨蛋。
学校里有一个叫彼得·庞赛特的男孩,比詹姆斯大一岁,每个孩子都喜欢捉弄他。他和大家没什么不同,不胖也不瘦,五官端正。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长得也足够强壮,像其他孩子一样,扔球、跳水沟这样的事一样不落。他的父亲是个木匠,母亲能烤出美味的蛋糕,而他们的房子也不是村子里最寒酸的。但是,好比蜜蜂在特定的花上看到了某些记号,孩子们也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些成人无法看见的记号。他们放肆开他玩笑,百般刁难、辱骂他。他们偷走他的午餐,丢进河里,朝他的背上扔粪便,污蔑他和农场里的动物私通、偷窃其他孩子的弹球和钱币还诅咒他们生病。他们不仅残忍地折磨他,还恶毒地指控他犯下累累罪行。最臭名昭著的窃贼指控他偷窃,踹他的人反而指控他踢人;那些设下圈套、扒下他马裤的人——这种事情每年冬天至少都要发生两次,八成会指控他用这种行为攻击他们。他们用甜言蜜语哄骗勒吉特小姐,更有甚者会胆大妄为地哄骗凯特先生,希望让他们的受害者挨一顿痛打。通常,他们都能得逞。彼得·庞赛特四仰八叉地躺在教室前面的椅子上,凯特先生从登贝恩夫人肖像旁的钉子上取来一根皮带抽打他——那可是一条半码长、被风干的皮带。
詹姆斯没有参与这些打闹,虽然他会远远地看着他们,蹙起眉头,一脸怀疑。勒吉特小姐将这样的举动都视为慈悲心肠的证据。彼得自然也是如此。他极度渴望一位盟友,频频向詹姆斯眉目传情,为了这份爱,他甚至做出一些从未因贪心或胆怯而做出的事情。他会偷窃少量的食物,或从父母床下的盒子里偷钱。对于这些礼物,詹姆斯完全看自己是否想要这件东西本身来决定接受或是拒绝。满怀希望的彼得·庞赛特颤抖着,而折磨他的人则望而却步。
一个月过去了,孩子们观望着形势。第二个月,他们仍然犹豫不前,就好像詹姆斯在那个男孩周围画了一个圈,虽然孩子们的脚趾尖踩在圆圈边缘,却没有一个人敢迈进去
最后,他们还是迈进了圆圈。那是一个礼拜五的早间休息时间,还有一个礼拜学校就要因为干草收割而闭园了。那天,彼得正蹲在詹姆斯的旁边,靠着修道院的墙玩弹珠。铁匠十岁的女儿基蒂·盖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姑娘,她开始朝彼得·庞赛特的腿上扔石头。詹姆斯听见了声响,也听见了彼得的喘息声。他看了看彼得,又看了看基蒂。女孩的眼睛盯着詹姆斯,然后慢慢地放下手去抓第二块石头。詹姆斯转过脸,轮到他滚弹珠了。彼得小声说:“杰姆?”然后又大声喊道,“杰姆!”可是无人应答。基蒂懂了,就算不是完全明白也足够清楚。她大喊一声,扔出了石头,又狠又准地打在了受害者的脸上。他的下嘴唇裂开了,像是瞬间绽开了一朵血红的玫瑰花,天鹅绒般的花瓣翻滚着,飞溅到他的衬衫上。
勒吉特小姐从教室的窗户目睹了整件事情。她瘸着脚,摇摇晃晃地从教室门里出来,一脸的怒气,手里拖着皮带。她担心自己还没赶到,大家就一哄而散了。但是,基蒂被彼得·庞赛特的脸给吓呆了,直到火辣辣的皮带抽在她的背上,她才知道勒吉特小姐过来了。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将女孩击倒在地,但基蒂不是勒吉特小姐真正的目标。她一瘸一拐地匆忙走向彼得·庞赛特所站的墙壁,而他的那位背叛者正在此处镇静地看着她走过来。她最想做的就是用皮带抽他的脸,这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的事情。她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举起皮带,但当他们四目相会时,她的愤怒消失了。他的眼睛比那田野中的矢车菊还要湛蓝,没有一丝恶意。这不是此前她在他身上看见的善良,但也并非善良的反面。他们彼此凝视了几秒钟。随后,她转过身,揪着彼得·庞赛特的衣领,将他带进了教室。这个男孩,就像某个任人宰割的玩物,在她的身旁鲜血直流,号啕大哭。
七
收庄稼的时候到了,村子里的人就像一支即将参战的军队,做好了准备。乔舒亚·戴尔在自己能负担的范围内雇用了帮手。男人一天九便士的酬劳还包饭,女人和男孩一天一便士。多年来,当地的佃农一旦赚完了公共牧场中属于他们的那份钱后,就会来给戴尔帮忙。路上时不时就会出现陌生人:士兵,甚至还有水手、逃兵、瘸子,或是岱丁汉姆、丰特努瓦和卡洛登领完军饷的士兵。
1749年收庄稼的时候,寡妇戴尔去给工人们送面包和苹果酒时突然中风。还是詹姆斯被派去看茶点时发现的她,她就像一堆待洗的衣物般瘫在路上。这幕场景激起了他的兴趣。他围着她走了两圈,观察她肥胖的小腿、亚麻帽子下掉出的头发以及那充血的大圆脸。一只大苍蝇在她的颧骨上萦绕。
他等了等,看她是否还在动、会不会死掉。她的嘴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哀求。他从一瓶掉落的酒壶中喝了酒,一些液体溅在了他的下巴上,随即他便去找他的母亲。
八个男人拖着沉重的靴子,气喘吁吁地将寡妇抬回了农舍。他们将她放在客厅里带脚轮的矮床上,然后派人去请教区牧师。牧师叫来了助理牧师,助理牧师汗流浃背地从地里赶来,为临死的人诵读祈祷文。全家人站在床边,等待着她离世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像是一袋被缓慢而又吃力地拖过石板路的煤炭,不过到了晚上,她的情况有所好转。查理被派往马达蒂奇去请瓦伊尼先生。
瓦伊尼先生到了。黑暗中,他那匹灰色的母马像牛奶一样发着光。乔舒亚将手里的蜡烛放在母亲的脸边,瓦伊尼为寡妇做着检查,为她放了血,然后说:“让她躺在这儿。如果她熬过今晚,再来找我。目前,祈祷是最好的治疗。”他和乔舒亚喝了一杯苹果酒,然后骑上马驶入黑黢黢的小道。
乔舒亚和伊丽莎白在客厅里熬夜。伊丽莎白做着针线活。整个房子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阵阵的呻吟声。寡妇喘息着,打着鼾。破晓时,她依然活着。因为田里的活需要查理,所以就派詹姆斯去请药剂师。
詹姆斯闲庭信步地走了一小时,来到马达蒂奇。瓦伊尼的房子建在村庄外面,上面覆盖着常春藤。瓦伊尼的姑妈前来应门,她是寡妇的一位密友。她读着一张由莉莎写的便条——上面解释了让男孩跑腿的原因,随即将他领进了屋。她派了一位仆人去请药剂师,然后站在那里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孩子。所以,这就是伊丽莎白·戴尔的私生子,她一生抹不去的耻辱。他们说这孩子是个哑巴。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的模样。私生子应该是上帝在世上创造的最卑微的生物。这孩子注视着她,像是把她当成了厨娘。她随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你难道不知道你妈妈是什么人吗?孩子,要我告诉你吗?要吗?”
瓦伊尼走了进来。他的脸热得发亮,那是一张精明、焦虑、亲切的脸庞。他的姑妈将便条递给他便离开了。他透过一副折叠式的眼镜一边阅读,一边点着头。他说道:“看来我们有希望救活她。孩子,让我们帮她恢复健康,好吗?”
他示意让男孩跟着他。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太阳透过半开着的百叶窗射进来,将屋里照得暖洋洋。那是一间宽敞的屋子,但几乎塞满了药剂师所有的杂物。詹姆斯闻着里面的空气,是一种从未闻过的气味。空气中夹杂着苦味和金属味,还带着些甜味,就好像药剂师将鲜花、铁砧、火药和烂鸡蛋混合在一起,制造出一种散发出臭味的独特香水。
屋子中间是一个工作台,上面堆放着研磨钵、药罐和被烟熏黑的刀。此外,还有用来制作药片的滚板、一小堆螃蟹爪、一块人的头骨和几本书。这些书好像浸过水,书页已经发黄变皱。一束束干枯的植物从屋顶垂落下来。
瓦伊尼说道:“孩子,现在让我们来找样东西医治寡妇。可能是一种玻璃苣的浸液。”他抬起手,拿起一簇星形的蓝花,“某种能净化她的东西。当恶魔在身体里活动时,我们必须驱逐它。”他取来番泻叶和姜,“我的本领——别碰那个——是在人和自然之间进行调解。这是上帝给予我们祖先的本领——喂,把罐子递给我——因此,所有的治疗都是神圣的——把它放在炉子上——现代的医生都是被傲慢毁掉的。没有谦卑,我们既无法治愈——那是狐狸的肺——也无法被治愈。好啦,水会让植物里的营养成分流出来。詹姆斯,你是个能干的助手。我该向你的父亲说道说道这事。”
他们骑马返回布兰德约时,詹姆斯坐在药剂师的前面,手指缠在母马粗糙的鬃毛里。乡下的人说:“瓦伊尼先生,祝你成功。”“先生,早上好。”“那个神气活现、骑在马上的是戴尔家的男孩吗?”
来来回回地前往马达蒂奇取药成了詹姆斯的特殊任务。他在药剂师小屋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一边观察一边帮忙准备混合制剂、药膏和漱口剂。他学着滚药丸,用蛋黄做乳剂,用薰衣草、丁香和姜制作油。瓦伊尼自己则更专注于他的那些金属物、坩埚和火炉,还有数字金字塔。他们不止一次被迫从烟雾缭绕的毒气中跑出来,冲到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而姑妈则恼羞成怒地给他们扇着扇子。
不过,寡妇康复了。虽然现在她像男孩一样变成了哑巴,她的声音永远消失在那个夏天的田野上。圣诞节,她下了床,背上长满了疮,脸陷进了头盖骨里。詹姆斯不再前往马达蒂奇。他比以前更加形单影只,悄无声息地来来去去。他的沉默、无言的冷漠被视为一种反抗、一种傲慢。乔舒亚会突然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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