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人们耸起脑袋。还是那样安静。莉莎伸出了手。接生婆用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将脐带剪断。
三
三天后,孩子接受了洗礼。乔舒亚、寡妇、莉莎和即将成为教父的农民穆迪来到教堂,参加了施洗礼。伊丽莎白由于太过虚弱还无法下床。乳汁自她的乳头流出却无法给孩子哺乳。一位皮肤如鲨鱼皮般的奶妈负责给孩子喂奶。
虽然才是下午三点来钟,教堂就已经变得昏暗,让他们几乎无法看见彼此。寡妇戴尔曾让大家以为这个孩子会夭折,现在却意外活了下来。没有哪个健康的小孩会如此反常,三天来没有出过一声,只会睡觉、醒来、吃奶,从不哭闹,一次也没有。他的头上长着几缕如丝的黑色卷发,眼睛是淡蓝色的。寡妇戴尔说他最好死掉。
神父由于在吃午餐,所以姗姗来迟。他趁人不注意时小心地打着饱嗝,抱着孩子问穆迪,问他是否能发誓拒绝撒旦的行为,尔后给孩子取名为:詹姆斯·戴尔。对于这样一个病恹恹的小家伙而言,一个教名就足够了,也能给石匠省点活。
洗礼盆里没有了水。神父向手上吐了点口水,然后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个十字。他感觉孩子在轻轻地蠕动,便将他交给了女孩。乔舒亚·戴尔在他的钱包里摸索了一下,将钱放在神父手里,严肃地点了点头,动作有些笨拙。他们穿过犁过的田地,步履艰难地走回家。莉莎抱着婴儿,紧紧地贴着她的肋骨。
四
他们从屋里听见他的马踏在小路上的声音。莉莎跑向窗户,寡妇戴尔则从她缝缝补补的活计中抬起头,直起庞大的身躯,连忙走到炉火边上。炉火的中心插着一根拨火棍。伊丽莎白说道:“别,薇拉,让我来。”但年龄稍长的女人并未理会她,用一块烧焦的布保护住手,拉出了拨火棍。炉火旁摆着一碗潘趣酒,她将拨火棍的尖头没入酒中,顿时响起了嘶嘶声。噪声将婴儿吵醒了,他正睡在揉面缸里的被褥上。婴儿看着炉火旁那个肥胖的女人,看着她将自己的手指浸入潘趣酒中,然后掰下一块塔糖混入酒里。寡妇说:“他就喜欢吃甜食。饭准备好了吗?在市场待了一天后,他一定饿晕了。”
大点的孩子跑到房前,瞅着父亲沿着小路骑马走下来。现在,他们又跑进厨房来到后门,因为他们知道父亲把马赶入马厩后,会从这里进屋。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靴子声,便你推我搡的,都想靠近那扇门。他们听到门上的铁闩发出声响,随后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阵寒风吹进了厨房。
孩子们簇拥着父亲,过了一会儿才将房门关上,蜂拥着进了屋子。寡妇戴尔盛了一杯潘趣酒给他,说:“待在炉火旁,儿子。”只见她手忙脚乱地将他推向炉火。她没有询问他胳膊下的包裹是什么。他用略显夸张的动作小心地将包裹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迅速喝下潘趣酒。其他人围成一个稀稀拉拉的圈子注视着他。他是外面世界的一个缩影。他的大衣已经冻得僵硬,衣服的褶皱深处散发出马匹、皮革,还有烟草的气味和夜晚叫人哆嗦的寒气。
自打这个婴儿出生后,萨拉再也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了。她踮着脚尖,将手放在包裹上想要一探究竟。莉莎一把拉开她,嘴里骂骂咧咧,乔舒亚咧着嘴冲萨拉笑了笑,用戏谑的语气问道:“姑娘,你就不想瞧一瞧里面的东西吗?”
“你把鹅卖了吗,父亲?”莉莎问道。
他笑着递过杯子,说道:“莉莎,你总是爱管闲事。那就给我倒杯酒吧。老婆,还好吧?”伊丽莎白朝他点点头,她抱起婴儿,用襁褓将他包裹在怀里。乔舒亚转头望着母亲说:“我把鹅卖了个好价钱。”
伊丽莎白不知道乔舒亚是否已经在市场里喝了不少酒。她记得六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他骑马回家时从马上摔了下来,身体两侧满是紫色的瘀伤。她还记得他坐在桌边不断呻吟的样子,最后还是瓦伊尼拿来了敷布和药剂。
这一年,他似乎好多了,但是这个看起来又重又昂贵的包裹让她感到忐忑不安。她了解像乔舒亚这种男人心里的想法。她自己的父亲也是如此:为了谈妥一只母羊或一蒲式耳苹果的价钱,他乐意整晚与人讨价还价,但是看见一些新奇的玩意儿时,他会像一位公爵爵位继承人一样出手阔绰。无怪乎那些江湖郎中和杂耍艺人每次都不会空手而归,不是骑着上等的马匹就是背着上乘的衣物。
她说:“看来你买了东西,一些有用的东西。”
伊丽莎白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寡妇正怒视着她。“唉。”她叹了一口气,看见丈夫的脸变得绯红。他看着她,目光半是恼怒,半是生气。要是在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保管会扭打起来,然后摔倒在新人的床榻上。那时,她的挑逗会激起他们的欲望,但是工作、疾病、孩子、不断与天气抗争、拯救奄奄一息的牲口,所有这一切让他们生活得精疲力竭,所以只能勉强过活。他们互相凝视了片刻后,乔舒亚转过身背对着她,手伸向火焰。
“食物。”他说道。
孩子们都静悄悄地离开了他。
他咀嚼着食物,这让他的脾气缓和了下来。吃完饭后,他将脸上的油脂抹掉,用一根烛芯点燃烟斗。他将手伸到桌子上,拉过包裹,放在他和莉莎之间的桌子上。包裹用粗糙的麻布包着,散发出一丝浸过油的羊毛的特殊气味。他用餐刀切断绳子,将包裹推到女孩跟前,说道:“这是给大家的,但是因为这个姑娘更懂事、更成熟,所以由她保管。只要她乐意就能给你们看。”他对男孩说:“查理,把蜡烛拿过去,放在她旁边。”
莉莎解开绳子,模样庄严得如同正在审视一份来自异国宫廷礼物的小女王。一个如家用《圣经》般大小的光滑木盒露了出来,它的前面有一个黄铜质地的锁钩。女孩看着父亲。他说:“打开它啊,它可不会自己打开。”
她摸索着锁钩,解开后打开盒子,看看盒子里的东西,然后又环视其他人。除了她的父亲,所有人的脸上都和她一样,露出迷惑、兴奋的表情。盒子里面是一个白色的木质圆盘,上面安装着精巧的金属丝线和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球:红的、蓝的、黑白相间的,还有一个金色的,比其他的都要大。白色圆盘的周围是月份的名称和黄道十二宫图。圆盘的一边有一个手柄,就像小型咖啡研磨机的手柄。
她的手指在金色的球体间移动。乔舒亚满面笑容地说道:“热的,是吧。”
“不热。”她说。
“夏天热,冬天冷,白天你能看见它,一到晚上它就消失了。”这是他在骑马回家的路上想出的一个让自己非常满意的谜语。
“我明白了!”伊丽莎白暂时忘了这个东西可能花了不少钱。她拍着手,说道,“这是太阳,这是我们的世界……这是月亮吗?”
乔舒亚说:“这是水星,这是金星。金星代表爱情,水星代表别的什么。莉莎,把手柄转到这儿。这儿,像这样。”他将手放到女孩手上,“明白了吗?”
齿轮,神秘的机械运动。齿轮咬合后开始转动,球体随即运动起来。每个球体都有自己的运动轨迹,它们缓慢而又庄严地运转着,像主教跳着小步舞曲一般。孩子们坐在那里,屏气凝神,都看呆了。
“这叫作太阳系仪。”乔舒亚说道,轻声细语,“希腊人喜欢这玩意儿。”
寡妇戴尔睿智地点点头。萨拉和查理嚷嚷着,说轮到他们玩了,而在婴儿明亮的双眸中,太阳仪缓慢地旋转着,巨蟹座、狮子座、处女座依次出现,岁月如此这般更替。
那是詹姆斯·戴尔最初的记忆。
五
厨房是詹姆斯的第一个世界。火灼烧着火钳,火光在平底锅的背面闪烁。那是一个舒适惬意的屠宰场,天上飞的、地里跑的、河里游的动物都在那里剥皮、去除内脏,放到火上悉心料理。女仆詹妮·斯库尔是处理这些野味的魔法师,能将一只野兔或是肥大的白鹅尸体变成美味佳肴。她的手指像瓶颈那么粗,三下五除二便能麻利地把内脏统统扯出,再将洋葱、煮熟的鸡蛋、鼠尾草、香芹、迷迭香、切碎的苹果和栗子塞进动物柔软的空腔中。为了让孩子们开心,她还会活剥鳗鱼的皮。
詹姆斯的活动区域则在下面,他会在厨桌下面的石板地上爬行。一些瘦骨嶙峋、不知名字的猫,总是雷打不动地出没于这个隐蔽处。它们坐在詹姆斯的旁边,看着羽毛飞扬,面粉纷纷落下,与他争夺着残羹冷炙。它们这时才发现这个对手比他的前辈更难对付。他不自觉地跟着女人的木鞋跟和波浪状衬裙下用羊毛包裹的脚踝爬来爬去,一刻也不停歇,起码耗去了他一半的时光。
摔过二十多次他也不曾抱怨,后来,终于学会了爬上厨房的板凳并坐在上面,双脚几乎触不到地面。他默默地接受别人的敲打和爱抚,有时候还能得到一点点面包或甜点。他的沉默不语逐渐引起了成人世界的注意。有些人认为他生下来就是个白痴,是个大傻子,他们让他在膝上蹦跳着,跟他说话的时候把他当成狗。女人们宠爱他,因为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和眼神里那略显滑稽的庄严。莉莎单独带他时,会把他的脸吻得黏糊糊的。他安静地坐在她的膝上,冷漠得像一只蜘蛛或是一颗孤星。
伊丽莎白说:“他迟早会变的。给孩子点时间。萨拉不就是发育迟缓吗?她小时候说话就轻声细语的。不过,现在她说得很好,还总说个没完。”她看着詹姆斯,仿佛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会是一句骂人的话。她给你戴了绿帽子,乔舒亚·戴尔!每当她听见村子里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她就担心人们趴在窗下对她千夫所指,骂她水性杨花。上帝,请饶恕她吧!她曾多次试图像以前一样打掉这个孩子。她前面两个孩子都未曾活过四个月。但是,这个孩子十分顽强、安稳地躺在她的肚子里。现在,他用那双蓝色的眼眸,用他的沉默来羞辱她——男孩的沉默如猎人的号角一般震耳欲聋。那个老寡妇红着脸,目光如炬,脑袋里装着凭空得来的消息,却不敢公开指责她。她打量着那个男孩,然后将一种无须解释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伊丽莎白的性情变得越来越阴郁。她感觉黑暗如影相随,感觉公羊也会恶毒地注视她,感觉树枝抽打她的脸颊,感觉到苍蝇在她雪白的手腕上爬行。她记得那个陌生人的手,修长而又轻巧,记得她在少女时代吟唱的歌:“魔鬼是一个绅士,舞姿是那般曼妙……”
孩子转眼三岁了,一天下午,她和他单独在一起,看着孩子安静而又空洞的目光,他好像知晓一切,又好像一无所知。于是,她用力地掐他的上臂,将指甲嵌在他肉里,几乎就要流出血来。他望着她,只是感觉疑惑,然后低下头,平静地看着胳膊上那道狭窄的血痕。这让伊丽莎白对他充满了恐惧,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但是,恐慌消散后,温柔的关怀又如海浪般向她袭来。她抱着他,吮吸着自己在他手臂上留下的血印。然而,她却无法消除它,很久以后还会看见,让她想起自己的羞耻、恐惧和爱。
有时,她会害怕寡妇对乔舒亚和盘托出,不过他们都知道,乔舒亚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情,只相信让他感觉最舒服的事情:他的妻子是忠贞的,并且像他爱她一样爱着自己。他每天都会尽责地询问一次“那孩子怎样了?”但是,他并没有留下来等待答案,也不会在夜里为他制作木头玩偶和陀螺,尽管他曾为其他孩子做过这些事情。
笼罩在成人的恐惧之下让詹姆斯沉默不言,他的世界不断扩张。他的头脑是一间装有火炉、猫和彩色太阳的房子,现在里面充满了农场生活的点点滴滴。他穿着别人穿过的兔皮裤,走进院子的软泥地里,看着母鸡互啄,看着蜘蛛在无法关闭、只有锲子固定的门铰链处织网。他闻出了田里的石灰味,瞧见了雪地里野兔的足迹,听见了在灰尘和阴影的笼罩下谷仓里打谷者阴森恐怖的声音,他们的脚上套着旧帽子,以免踩断盖屋顶的麦秆。
他遇见了汤姆·普尔利,由于他的皮肤自脖子往上呈粉红色,所以被称为“草莓人”。汤姆带这个男孩去看果园里的猪,那是一头长着硕大耳朵的大白猪,它呼出的气体散发着苹果、包心菜和奶棚里溢出的酸牛奶味。他看见猪被屠宰,男人挥动手臂,用稻草做的火炬将猪鬃烧得精光。
詹妮·斯库尔带他在果园里散步。在后面的树篱旁,她亲吻了鲍勃·凯奇、丹·米勒、迪克·舒特。鲍勃·凯奇捏了她的胸,她叹了口气,那样的举动似乎让她心伤。五月,她将花儿插进自己和男孩的头发里。他的发色更加明亮,在夏天时会成为金色。所有人都希望他的眼睛就像其他小孩一样变成灰色,然而他的眼睛依旧湛蓝。一天,到访的瓦伊尼先生告诉乔舒亚,在一群孩子中出现一个蓝色眼睛的小孩并非奇事。
詹姆斯慢慢长大后,就从父母的屋子里搬了出来,住进隔壁的房间里。这间小屋的窗子两边有两个棉垫,还有两个木衣柜供他们放东西。角落里有一个小壁炉,萨拉床上的墙壁上挂着她画的一头红牛,这幅画以单调的蓝天为背景。
童年,他在早晨醒来时,外面的世界更像是黑夜而非白昼,马蹄的吧嗒声和刮擦声响个不停。当詹妮从奶棚进来开始挤奶时,会有耕童或者马夫冲她叽里咕噜地说话。随后,他便听见父母的声音。父亲的靴子让整个房间震得山响,还会听见母亲轻言细语地说着话。然后,房门下露出蜡烛的微光,门被轻轻打开,年长的孩子查理和莉莎穿着皱巴巴的睡衣,伸出腿,飞速地穿上衣服,悄无声息地跟着烛光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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