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465]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译文】
嘉靖六年(1527年)九月,先生守孝期满复职,奉命讨伐思恩、田州的叛乱。出征前,钱德洪与王汝中讨论学问。王汝中举出先生的教诲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发动。知善知恶是良知呈现,为善去恶是格物功夫。”
钱德洪说:“这句话的意思怎么理解?”
王汝中说:“这恐怕还没有说尽。如果说心的本体是无善无恶的,意念也应当是无善无恶的意念,良知也应当是无善无恶的良知,物也应当是无善无恶的物。如果说意念有善有恶,那么心的本体便还有善恶之分存在。”
钱德洪说:“心的本体是天所赋予的本性,原本就是无善无恶的。然而人有沾染习气之心,意念上便看得到善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正是要恢复天性本体的功夫。如果原本就无善无恶,那便不需要说功夫了。”
当天夜晚,两人陪同先生一起坐在天泉桥上,各自说了自己的观点,请先生指正。
先生说:“我马上要出征了,正要给你们阐明这个意思。你们两人的见解,正好可以相互补充,切不可各执一边。我开导人的方法一直有两种:天资聪颖的人,直接从本原上体悟,人心的本体原本就明白透彻,原本就是个‘未发之中’,聪明的人只要领悟了本体,便有了功夫,人与己、内与外就都贯通透彻了;资质较差的人,心中难免会受到习气的干扰,心的本体受到蒙蔽,所以就教他们在意念上切实去下为善去恶的功夫,功夫纯熟之后,心中的杂念都去干净了,心的本体也就明白了。汝中的见解,是我这里开导天资聪颖之人的;德洪的见解,是我这里开导天资较差之人的。你们两人的观点相互补充运用,无论天资高下,都可以引导入道;如果各执一边,当下就会有许多人不得入道,对于道也不能穷尽。”
先生接着说:“以后与朋友们讲学,你们千万不能丢掉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意念发动。知善知恶是良知呈现,为善去恶是格物功夫。’只要照着我这话,随人所需进行指点,便不会有什么差错,这本来就是一以贯之的功夫。天资聪颖的人,世间难遇。本体和功夫一领悟就能全然明白,即便是颜回、程颢先生都不敢当,怎能轻易期望别人呢?人有习气沾染,不教人在良知上切实地下为善去恶的功夫,只凭空去思考心体,一切事情都不切实应对,只会养成好虚喜静的毛病。这不是小病小痛,不能不早向你们说清楚。”
这一天,钱德洪与王汝中都有所省悟。
【二九五】
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寥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癸未年以后,环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诸刹,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席,歌声彻昏旦。南镇、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徙足所到,无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日。至有在侍更岁,不能遍记其姓名者。每临别,先生常叹曰:“君等虽别,不出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诸生每听讲出门,未尝不跳跃称快。尝闻之同门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申变无方,亦自有不同也。
【译文】
先生刚回绍兴时,前来拜访的朋友还寥寥无几,后来四面八方前来拜访的人越来越多。嘉靖二年(1523年)以后,围绕先生居住的人也越来越多,天妃、光相两寺,每间屋里时常有几十人一起吃饭,晚上没有躺卧的地方,就轮流睡觉,歌声通宵达旦。南镇、禹穴、阳明洞等山中远近的寺庙,凡是移步便能到的,都有同道们居住的地方。先生每次讲学,前后左右四周围着听的人,常常不下数百人。迎来送往,一个月当中没有间断的时日。甚至有人听讲了一年多,先生还不能完全记住他们的名字。每次分别时,先生常感慨说:“你们虽然离开了,但还在天地之间,只要我们志向相同,我不记得你们的形貌又有什么关系。”学生们每次听完先生讲学,出门时无不欢呼雀跃。我曾听同门师兄说:“以前在南京讲学,向先生求教的朋友虽然多,但远不如在绍兴那么隆盛。”这固然是先生讲学时日久了,获得的信任越来越多,但关键还是先生的学说日益精进,感召学生的时机和方法巧妙无比,效果自然也会不同。
【二九六】
以后黄以方录[466]。
黄以方问:“‘博学于文’为随事学存此天理,然则谓‘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其说似不相合。”
先生曰:“《诗》《书》六艺皆是天理之发见,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诗》《书》六艺,皆所以学存此天理也,不特发见于事为者方为文耳。‘余力学文’亦只‘博学于文’中事。”
或问“学而不思”二句[467]。
曰:“此亦有为而言,其实思即学也,学有所疑,便须思之。‘思而不学’者,盖有此等人,只悬空去思,要想出一个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实用其力,以学存此天理。思与学作两事做,故有‘罔’与‘殆’之病。其实思只是思其所学,原非两事也。”
【译文】
此后内容是黄以方所录。
黄以方问:“孔子说‘博学于文’,是要人在遇到的事情上学习存养天理,然而孔子又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两个说法似乎并不一致。”
先生说:“《诗》《书》等《六经》都是天理的显现,文字都包含在其中。考察《诗》《书》等《六经》,都是用来学习存养天理的,并不是说显现在事情的上才叫文。‘余力学文’也只是‘博学于文’之中的事。”
有人向先生请教“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两句。
先生说:“孔子说这两句话也是有特定的目的,实际上思考就是学习,学习有疑问便需要思考。‘思而不学’的人也有,这类人只凭空思考,想要思考出个道理来,却全然不在自己的身体与心体上切实用功,学习存养天理。将思考与学习分作两件事,所以才会有‘罔’和‘殆’的毛病。其实思就是思其所学,原本并不存在两件事。”
【二九七】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纵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诚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义,‘物’作‘事’字义。《大学》之所谓‘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礼勿视,耳非礼勿听,口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要修这个身,身上如何用得功夫?心者身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故欲修身,在于体当自家心体,常令廓然大公,无有些子不正处。主宰一正,则发窍于目自无非礼之视,发窍于耳自无非礼之听,发窍于口与四肢自无非礼之言、动,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
“然至善者,心之本体也,心之本体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体上何处用得工?必就心之发动处才可着力也。心之发动不能无不善,故须就此处着力,便是在诚意。如一念发在好善上,便实实落落去好善;一念发在恶恶上,便实实落落去恶恶。意之所发既无不诚,则其本体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诚意。工夫到诚意始有着落处。
“然诚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所谓‘人虽不知而己所独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处。然知得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却不依这个良知便不去做,则这个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得扩充到底,则善虽知好,不能着实好了;恶虽知恶,不能着实恶了,如何得意诚?故致知者,意诚之本也。
“然亦不是悬空的致知,致知在实事上格。如意在于为善,便就这件事上去为;意在于去恶,便就这件事上去不为。去恶固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为善则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归于正也。如此,则吾心良知无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极,而意之所发,好善去恶,无有不诚矣。诚意工夫实下手处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为尧舜’,正在此也。”
【译文】
先生说:“程颐先生解释‘格物’为格天下之物,天底下那么多物要怎么去格呢?还说‘一草一木都有理’,如今要怎么去格呢?纵然能够格草木的道理,又如何用来作用于自己,来诚自己的意念呢?我把‘格’字解作‘正’字,‘物’字解作‘事’字。《大学》所谓‘身,即是耳、目、口、鼻、四肢。想要修身,就是要眼睛非礼勿视,耳朵非礼勿听,嘴巴非礼勿言,四肢非礼勿动。想要修这个身,那么身上的功夫怎么去下呢?心是身体的主宰,眼睛虽然会看,但使眼睛能看的是心;耳朵虽然会听,但使得耳朵能听的是心,嘴巴和四肢虽然会言说、动作,但使得嘴巴、四肢能够言说、动作的是心。所以想要修身,就应该体悟自己的心体,时常令其宽广、公正,没有一点不正的念头。身体的主宰一旦正了,那么作用于眼睛便没有非礼之视,作用于耳朵便没有非礼之听,作用于嘴巴和四肢便能没有非礼之言和动,这就是修身在正心的意思。
“然而至善是心的本体,心的本体何来不善?如今要正心,可以在本体上什么地方用功呢?这就要在心的发动之处才能用功了。心的发动不可能没有不善的,所以必须在此处用功,这就是诚意。如果一念发动在好善上,便切切实实去好善;一念发动在恶恶上,便切切实实去恶恶。意念的发动便没有不诚的了,那么本体怎么会不正呢?所以要正心就在于诚意。功夫用到诚意上,才有了着落。
“然而诚意的根本在于致知。朱熹所谓‘人虽不知而己所独知’,正是我们心中良知的所在。然而知道善却不依良知去做,知道不善却不依良知不去做,良知便被遮蔽了,这就是不能致良知。我心中的良知既然不能扩充到底,那么虽然知道善是好的,却不能切实去喜欢,知道恶是坏的,却不能切实去厌恶,怎能使得意念真诚呢?所以致知是诚意的根本。
“然而也并非凭空追求致良知,致良知要在实际的事物上下手。比如意念指向为善,就要在为善的事上去做;意念指向去恶,就要在去恶的事上去做。去恶固然是纠正不正的念头,使其归于正;为善则是不善已经得到纠正,也同样是纠正不正的念头,使其归于正。这样,我们心中的良知便没有私欲蒙蔽,才能扩充到极致,好善恶恶的意念发动,才没有不真诚的。诚意功夫的切实下手之处在于格物,如果像这样格物,人人都能做到。‘人人都能成为尧舜’,正是这个意思。”
【二九八】
先生曰:“众人只说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说去用?我着实曾用来。初年与钱友同论,做圣贤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颇见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无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决然以圣人为人人可到,便自有担当了。这里意思,却要说与诸公知道。”
【译文】
先生说:“人人都说格物要遵照朱熹先生的教诲,但他们何曾切实把朱子的学说付诸实践?我曾经认真实践过。早年,我同一名姓钱的朋友一起讨论,认为做圣贤就要格尽天下之物,但哪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呢?我就指了指亭前的竹子,让他去格格看。他从早到晚去穷格竹子的道理,殚精竭虑,到了第三天,便因为劳心劳神生了病。当时我说他是精力不足,于是我就自己去格竹,从早到晚地格,也没看出道理。到了第七天,我也劳思致病了。于是我们互相感叹,认为圣贤是做不成的,没有那般大的力量去格物。然而在贵州龙场的三年,我对格物的道理有了自己的心得,才知道天下的事物本来就没什么可以格的,格物的功夫只需要在自己的身体和心灵上做。这才相信人人都可以成圣人,才有了一分传播圣人之道的担当。这个道理,我要让诸位都知道。”
【二九九】
门人有言,邵端峰[468]论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洒扫应对之说。
先生曰:“洒扫应对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洒扫应对,就是致他这一点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长者,此亦是他良知处。故虽嬉戏中,见了先生长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师长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
又曰:“我这里言格物,自童子以至圣人,皆是此等工夫。但圣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费力。如此格物,虽卖柴人亦是做得,虽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译文】
弟子中有人说,邵端峰认为儿童不能“格物”,只能教给他们洒水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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