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心就不放。”
【译文】
“琴瑟与书籍,为学之人不能没有。因为有了这些事情来安定,心就不至于放纵了。”
【二八二】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450]。”
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译文】
先生感慨道:“世上懂得学问的人,只要这些毛病改不掉,就不是‘善与人同’了。”
欧阳崇一说:“这毛病也只是因为好高骛远、不能忘掉私意罢了。”
【二八三】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
先生曰:“知得过、不及处,就是中和。”
【译文】
有人问:“良知原本是中正平和的,为何却有过与不及的情况?”
先生说:“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与不及,就是中正平和的良知。”
【二八四】
“‘所恶于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451]”
【译文】
先生说:“‘所恶于上’便是良知,‘毋以使下’便是致良知。”
【二八五】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452],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译文】
先生说:“苏秦、张仪的才智,也具备了圣人的资质。后世的事业和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到了苏秦、张仪的皮毛。苏秦、张仪的学问擅长揣摩人情,没有一点不切中要害的,所以他们的学问不能穷尽。张仪、苏秦也是窥见了良知的妙用,只是把它用在不好的地方罢了。”
【二八六】
或问“未发”“已发”。
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
问曰:“‘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可谓无,既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
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也只是寂天寞地。”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未发”与“已发”。
先生说:“只是因为后世儒者将‘未发’和‘已发’分开来说,我只能劈头盖脸先说没有‘未发’和‘已发’,让学者自己思考。如果说有‘未发’和‘已发’,听的人仍然摆脱不了后世儒者的见解。如果真的能懂得没有‘未发’和‘已发’之分,即便说个‘未发’和‘已发’也无妨,因为原本就有‘未发’和‘已发’存在。”
有人问:“‘未发’未尝不平和,‘已发’未尝不中正。好比钟声,没有敲时不能说没有声音,敲了也不能说就有声音。但毕竟有敲和不敲的区别,是这样吗?”
先生说:“不敲时的钟声原本是惊天动地的,敲了后的钟声原本是寂寞无声的。”
【二八七】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
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
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
先生曰:“然。”
【译文】
有人问:“古人论性的说法各有异同,谁的说法可以作为定论呢?”
先生说:“性没有定体,关于性的说法也不存在定论。有的人从本体上说,有的人从发用上说,有的人从源头上说,有的人从流弊上说。总而言之,只是一个性,只是见解有深有浅罢了。如果执着于一家之言,便流于偏颇了。性的本体原本无分善恶,在作用上也只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性的流弊也是有一定的善、一定的恶的。好比眼睛,有高兴时的眼睛,有愤怒时的眼睛,直视时就是正面看的眼睛,偷看时就是窥视的眼睛。总而言之,只是同一个眼睛。如果看到愤怒时的眼睛就说没有高兴时的眼睛,看到直视时的眼睛就说没有窥视时的眼睛,这就都是执着,显然是错误的。孟子说性,都是从源头上说的,也只说了个大概;荀子说性恶,是从流弊上说,也不能认为他说的就一定不对,只是认识得不精到而已。但一般人却失去了心的本体。”
那人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从源头上开始就明白透彻;荀子从流弊上说性,所以在功夫上就舍本逐末,白费了许多力气。”
先生说:“是的。”
【二八八】
先生曰:“用功到精处,愈着不得言语,说理愈难。若着意在精微上,全体功夫反蔽泥了。”
【译文】
先生说:“用功到纯粹之处,就越难诉诸言语,说理也就越难。如果执意在精微之处探求,功夫的全体反而被遮蔽了。”
【二八九】
“杨慈湖[453]不为无见,又着在无声无臭上见了。”
【译文】
“杨简并非没有见识,他只是执着在无声无味中去体认罢了。”
【二九〇】
“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以上人。”
【译文】
“人在一日之间,从古至今的世界都能游历一番,只是人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夜晚清爽明白之时,没有视觉和听觉,没有思想和作为,心中淡然平静,就是伏羲的时代;清晨时,人神清气爽,安定庄严,便是尧舜的时代;中午以前,人们礼貌交往,秩序井然,就是夏商周的时代;中午以后,人的精神昏蔽,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的时代;等到夜晚渐渐昏黑,万物休息,景象寂然,便是人与物都消失殆尽的时代。学者如果能坚信良知,不为气的变化所扰乱,就能一直做伏羲时代的人。”
【二九一】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萃、王汝止[454]待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455]以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
诸友请问。
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456]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457]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
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译文】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萃、王艮坐在先生旁,感叹先生从平定宁王之乱以来,天下诽谤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先生就让大家谈谈是何原因。有人说是因为先生的功业权势日盛,天下嫉妒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是因为先生的学说日益昌明,所以替宋儒争辩是非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说是先生从南京讲学以后,同道和信众越来越多,所以四面八方的排挤阻挠也越来越多。
先生说:“你们说的这些原因,想来也都存在。只是我有一些自己的感受,你们都没有说到。”
大家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我到南京以前,还有一些乡愿的想法。如今我确信良知能够知道真是真非,便放手去做,不去遮掩。我如今才有狂放的心胸,即便天下人都说我做得不如说得好也没有关系。”
薛尚谦起来说:“相信这个道理,才是圣人真正的血脉。”
【二九二】
先生锻炼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
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曰:“游何见?”
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
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倒看你是圣人在。”
又一日,董萝石[458]出游而归,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
先生曰:“何异?”
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
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为异?”
盖汝止圭角[459]未融,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答异,皆反其言而进之。
洪与黄正之、张叔谦[460]、汝中丙戌会试归,为先生道涂中讲学,有信、有不信。
先生曰:“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
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
先生曰:“何以见之?”
对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
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见?”
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惧。
【译文】
先生点化人,一句话就能使人有很深切的感受。
一天,王艮出门归来,先生问他:“出门看到了什么?”
王艮回答:“我看到满街都是圣人。”
先生说:“你看满街都是圣人,满街的人倒看你是个圣人了。”
有一天,董云外出归来,见到先生,说:“今天看到一件怪事。”
先生问:“什么怪事?”
董云说:“我看到满街都是圣人。”
先生说:“这不过是平常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大概是因为王艮的锋芒与棱角不能收敛,董云则是恍然有所领悟,所以对同一个问题,先生的回答不同,这大概是针对他们的话来开导他们。
钱德洪、黄正之、张叔谦、王畿丙戌年参加会试回来,途中讲授先生的学说,有人信、有人不信。
先生说:“你们一个个都扮作圣人去跟人讲学,别人看到圣人来了,都害怕逃走了,怎么能讲得通呢?必须扮作愚夫愚妇的模样,才能与人讲学。”
钱德洪又说:“如今要分辨人品的高下最为容易。”
先生说:“何以见得?”
钱德洪回答:“先生好比眼前的泰山,如果有人不知道仰望先生,大概就是不长眼的人吧。”
先生说:“泰山不如平地广大,平地有什么值得仰望的?”
经过先生的一言点化,便破除我们多年来好高骛远的毛病,在座之人没有不感到心惊的。
【二九三】
癸未春,邹谦之来越问学,居数日,先生送别于浮峰。是夕与希渊诸友移舟宿延寿寺,秉烛夜坐。先生慨怅不已,曰:“江涛烟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
一友问曰:“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
先生曰:“曾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461],若谦之者,良近之矣。”
【译文】
嘉靖二年(1523年)春天,邹谦之来绍兴问学,住了几天,走的时候先生送他到浮峰。当天晚上,先生与希渊等人乘船到延寿寺过夜,大家秉烛夜谈。先生感慨不已,说道:“江水滔滔,烟柳朦胧,一瞬之间故人都已在百里之外了!”
一位学友问:“先生为何如此挂念谦之?”
先生说:“曾子说过‘明明有才能却向无才的人请教,明明有学识却向无学识的人请教;有才却如同没有才能一样,有实学却又虚怀若谷;受到冒犯也能够不计较’,像谦之这样的人,就非常接近了。”
【二九四】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复[462]征思田[463]。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汝中举先生教言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德洪曰:“此意如何?”
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亦是无善无恶的物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
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见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
是夕侍坐天泉桥[464],各举请正。
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直从本原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跟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
既而曰:“以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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