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答宾客的道理。
先生说:“洒水扫地、酬答宾客就是一件事。儿童的良知只到这个程度,便教他们洒水扫地、酬答宾客,就是实现他们那一点的良知。又比如儿童知道敬畏师长,这也是他们的良知所在。所以即便他们正在嬉戏玩耍,见到师长也会去打躬作揖,这是他能格物、尊敬师长的良知。儿童有儿童自己的格物与致知。”
先生又说:“我这里说的格物,从儿童到圣人,都是这样的功夫。只是圣人格物,功夫更纯熟,不需要费力气。这样的格物,即便是卖柴的人也能做到,即便是公卿大夫甚至到天子,也都是这样做。”
【三〇〇】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艰”[469]二句为问。
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艰,行之惟艰’。”
【译文】
有人怀疑知行合一之说,向先生请教《尚书》中的“知之匪艰,行之惟艰”两句。
先生说:“良知自然知道,原本是容易的。只是因为不能致良知,才会有‘知道并不难,做到却很难’的说法。”
【三〇一】
门人问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学之’,又说个‘笃行之’,分明知行是两件。”
先生曰:“博学只是事事学存此天理,笃行只是学之不已之意。”
又问:“《易》‘学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470],此是如何?”
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学存此天理,则此心更无放失时,故曰‘学以聚之’。然常常学存此天理,更无私欲间断,此即是此心不息处,故曰‘仁以行之’。”
又问:“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471],知行却是两个了。”
先生曰:“说‘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为私欲间断,便是‘仁不能守’。”
又问:“心即理之说,程子云‘在物为理’,如何谓‘心即理’?”
先生曰:“‘在物为理’,‘在’字上当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则为理。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在事君则为忠之类。”
先生因谓之曰:“诸君要识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说个‘心即理’是如何?只为世人分心与理为二,故便有许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个私心,使不当理。人却说他做得当理,只心有未纯,往往悦慕其所为,要来外面做得好看,却与心全不相干。分心与理为二,其流至于伯道之伪而不自知。故我说个‘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个,便来心上做工夫,不去袭义于义[472],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
又问:“圣贤言语许多,如何却要打做一个?”
曰:“我不是要打做一个,如曰‘夫道,一而已矣’[473],又曰‘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474],天地圣人皆是一个,如何二得?”
【译文】
有弟子问:“知行如何能够合一?比如《中庸》说‘博学之’,又说‘笃行之’,知行分明是两件事。”
先生说:“博学只是每件事上都学习存养天理,笃行也只是学习不已的意思。”
那位弟子又问:“《易》说‘学以聚之’,又说‘仁以行之’,这话如何理解?”
先生说:“也是如此。每件事上学习存养天理,那么心就没有放纵丢失的时候,所以说‘学以聚之’。然而,时常存养天理,又没有私欲中断,这就是心体生生不息之处,所以说‘仁以行之’。”
那位弟子又问:“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和行就成了两件事。”
先生说:“谈到‘及之’,那就已经是行了,只是不能一直去行,有私欲阻隔,所以才说‘仁不能守’。”
又问:“关于心即理的说法,程颐先生说‘在物为理’,先生为何说‘心就是理’呢?”
先生说:“‘在物为理’,‘在’字上应当加一个‘心’字,心呈现在物上便是理。比如心呈现在侍奉父亲上就是孝、呈现在事君上就是忠等等。”
先生继而又说:“诸位要明白我立言的宗旨。我如今说‘心就是理’是为何?只是因为世人将心和理分作两边,所以有许多毛病。比如春秋五霸尊王攘夷,都是为了一己私心,便不符合天理。有人却说他们做得符合天理,这是因为他们的心还不纯正,往往会羡慕他们的事功,只求外表做得好看,实则与自己的内心毫不相干。将心与理分作两边,就会流于霸道虚伪而不自知。所以我说‘心就是理’,就是要人在心上用功,不去心外求义,这才是至纯至真的王道。这就是我立言的宗旨。”
这位弟子又问:“圣贤说了许多话,为何要把它们概括成一个道理呢?”
先生说:“并非我要概括成一个道理,比如孟子说‘世间的道只有一个’,《中庸》又说‘道与物并行不二,道生物神妙不测’,天地与圣人都是一个,怎能把它分作两个呢?”
【三〇二】
“心不是一块血肉,凡知觉处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视听,手足之知痛痒,此知觉便是心也。”
【译文】
“心并不是一团血肉,只要有知觉的地方就是心。比如耳朵眼睛可以听或看,手足知道痛痒,这些知觉便是心。”
【三〇三】
以方问曰:“先生之说格物,凡《中庸》之‘慎独’及‘集义’‘博约’等说,皆为格物之事?”
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独’,即‘戒惧’。至于‘集义’‘博约’,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数件都做‘格物’底事。”[475]
【译文】
黄以方问:“先生解释格物,像《中庸》所说的‘慎独’、《孟子》所说的‘集义’、《论语》所说的‘博约’等,都包括在格物之中吗?”
先生说:“不是。格物就是‘慎独’,就是‘戒慎恐惧’。至于‘集义’‘博约’,只是一般的功夫,并不能说那几件都是格物的事。”
【三〇四】
以方问“尊德性”[476]一条。
先生曰:“‘道问学’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静[477]以‘尊德性’诲人,某教人岂不是‘道问学’处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问学’作两件。且如今讲习讨论,下许多工夫,无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岂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问学,问学只是空空去问学,更与德性无关涉?如此,则不知今之所以讲习讨论者,更学何事!”
问“致广大”二句。
曰:“‘尽精微’即所以‘致广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极高明’也。盖心之本体自是广大底,人不能‘尽精微’,则便为私欲所蔽,有不胜其小者矣。故能细微曲折无所不尽,则私意不足以蔽之,自无许多障碍遮隔处,如何广大不致?”
又问:“精微还是念虑之精微,事理之精微?”
曰:“念虑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译文】
黄以方向先生请教“尊德性”的意思。
先生说:“‘道问学’就是为了‘尊德性’。朱熹先生说过:‘子静用‘尊德性’来教诲人,我教人岂不是‘道问学’的地方多一些呢?’这是将‘尊德性’和‘道问学’分作两件事了。如今我们讲习讨论,下许多功夫,无非都是为了存养此心,使自己不失去德性罢了。岂有凭空去‘尊德性’而不去问学,凭空去问学而全然与德性无关的道理?若是如此,就不知道我们现在的讲习讨论和学习的究竟是什么了!”
黄以方向先生请教“致广大”两句的意思。
先生说:“‘尽精微’就是为了‘致广大’,‘道中庸’就是为了‘极高明’。因为心的本体原本就是广大的,人不能‘尽精微’就会被私欲蒙蔽,在细微之处无法致知。所以如果能在细微曲折的地方都穷尽精微,那么私意就不足以蒙蔽心体,自然就没了许多障碍阻隔,又怎能不广大呢?”
黄以方又问:“精微是指意念思虑的精微,还是事物道理的精微?”
先生说:“意念思虑的精微就是事物道理的精微。”
【三〇五】
先生曰:“今之论性者纷纷异同,皆是说性,非见性[478]也。见性者无异同之可言矣。”
【译文】
先生说:“现在讨论性的人都在争同辩异,这只是谈论性,却没有真正懂得性。如果真正懂得性,便没什么同异可以争辩的了。”
【三〇六】
问:“声、色、货、利,恐良知亦不能无?”
先生曰:“固然。但初学用功,却须扫除荡涤,勿使留积,则适然来遇,始不为累,自然顺而应之。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工。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发无蔽,则声、色、货、利之交,无非天则流行矣。”
【译文】
有人问:“声、色、货、利,恐怕良知里也不能没有吧?”
先生说:“当然。只是初学用功时,需要将其扫除干净,不能有存留,这样偶然遇到了,也不会为其所牵累,自然能顺良知去应对。致良知只在声、色、货、利上用功。能把良知致得精细明白,没有丝毫遮蔽,即便与声、色、货、利交往,也无非是天理的流转罢了。”
【三〇七】
先生曰:“吾与诸公讲‘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讲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诸君听吾言,实去用功,见吾讲一番,自觉长进一番。否则只作一场话说,虽听之亦何用?”
【译文】
先生说:“我与诸位讲‘致知’‘格物’,每天如此,讲个一二十年都是如此。诸位听了我的话,切实去用功,那么听我讲一次,自然会感觉到长进一次。否则只是一场空谈,即便听了又有什么用?”
【三〇八】
先生曰:“人之本体常常是寂然不动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应不是先,已应不是后。’[479]”
【译文】
先生说:“人的本体时常是寂然不动的,又时常是一有感应就能通的。程颐先生说:‘未有感应的心体未必就在先,有所感应的作用也未必就在后。’正是这个道理。”
【三〇九】
一友举:“佛家以手指显出,问曰:‘众曾见否?’众曰:‘见之。’复以手指入袖,问曰:‘众还见否?’众曰:‘不见。’佛说:‘还未见性。’此义未明。”
先生曰:“手指有见有不见,尔之见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闻上驰骛,不在不睹不闻上着实用功。盖不睹不闻是良知本体,‘戒慎恐惧’是致良知的工夫。学者时时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闻其所不闻,工夫方有个实落处。久久成熟后,则不须着力,不待防检,而真性自不息矣。岂以在外者之闻见为累哉?”
【译文】
一位学友举佛家的例子问道:“佛伸出手指问:‘诸位可曾看到?’众人说:‘看到了。’佛又把手指缩回袖子里,问:‘诸位还能看到吗?’众人说:‘看不到了。’佛说:‘你们还没有见性。’我不明白佛的意思。”
先生说:“手指有时看得到,有时看不到,但你的本性却一直存在。人的心神往往只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驰骋,却不在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切实用功。然而看不见、摸不着才是良知的本然状态,‘戒慎恐惧’才是致良知的功夫。为学之人时时刻刻去体察那些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听闻那些耳朵听不到的地方,功夫才有个切实的着落。久而久之,功夫纯熟之后,便不费力,也不需要时刻提防检查,真正的本性自然生生不息。怎能为外在的见闻所牵累呢?”
【三一〇】
问:“先儒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同一活泼泼地[480]?”
先生曰:“亦是。天地间活泼泼地,无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离,实亦不得而离也。无往而非道,无往而非工夫。”
【译文】
有人问:“程颢先生认为‘鸢飞鱼跃’和‘必有事焉’,同样都是生动活泼的吗?”
先生说:“这样说也对。天地之间,生动活泼的无非是这个理,就是我们的良知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功夫。这个理不仅不能脱离,也确实无法脱离。世间所有的事物都符合大道,世间所有的事物都是这个功夫。”
【三一一】
先生曰:“诸公在此,务要立个必为圣人之心,时时刻刻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方能听吾说话,句句得力。若茫茫荡荡度日,譬如一块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痒,恐终不济事,回家只寻得旧时伎俩而已,岂不惜哉?”
【译文】
先生说:“诸位在这里一定要立个必须做圣人的决心,时时刻刻都要有朱熹说的‘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的觉悟,只有这样,听我讲学才能句句得力。如果茫茫荡荡过日子,好比一块死肉,被打了也不知道痛痒,恐怕最终也无济于事,回家后还是遵照自己以前的为学方法,难道不可惜吗?”
【三一二】
问:“近来妄念也觉少,亦觉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
先生曰:“汝且去着实用工,便多这些着想也不妨,久久自会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说效验,何足为恃?”
【译文】
有人问:“我近来觉得妄念少了,也不去想一定要怎样用功,不知道这是不是功夫呢?”
先生说:“你只管切实去用功,即便有这些想法也无妨,久而久之自然会妥当。如果才下了一点功夫,就想要见到效果,怎么靠得住呢?”
【三一三】
一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
先生曰:“你萌时这一知处,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译文】
一位学友感叹:“私欲萌动时,心里分明也知道,但是却不能立刻去除。”
先生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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