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能够生天生地,成就了鬼神、天帝,一切都是从此而出,任何事物都无法与之比拟。人如果能完全彻底地恢复良知,没有任何欠缺,自然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手舞足蹈,不知道天地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代替它!”
【二四一】
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
答曰:“吾昔居滁时,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折肱,方能察人病理。[416]”
【译文】
一位学友在静坐中有所领悟,就跑来向先生请教。
先生回答说:“我过去在滁州时,看到学生们大多注重口耳间的知识理解,争辩同异,没有什么收获,所以姑且教他们静坐。他们很快就能看到一些道理的大概,短时间内收获不错;久而久之,却渐渐有喜静厌动、沦入枯槁的毛病。有的人只追求那种神妙的感觉,借此夸耀于人。所以近来我只讲致良知。良知明白了,随你在静坐中体悟也好,在事上磨炼也罢,良知的本体原本就是不分动静的。这就是做学问的宗旨。我说的这番话,从滁州以来,也经过了几番思考,只是‘致良知’三字没有任何弊病。好比医生要自己骨折过,才能了解骨折的病理一样。”
【二四二】
一友问:“功夫欲得此知时时接续,一切应感处反觉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觉不见了。如何则可?”
先生曰:“此只认良知未真,尚有内外之间。我这里功夫不由人急心,认得良知头脑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到此便是内外两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译文】
一位学友问:“下功夫想让良知不间断,但是在应付事物时却又觉得良知照管不到。如果在事情上周旋,又感觉不到良知了。如何是好?”
先生说:“这只是对良知认识不够真切,还存在内与外的区分。我的功夫不能以求速之心去做,知道致良知的宗旨,踏踏实实用功,自然会体察明澈。到了那一步自然将内与外的区分给忘记了,又何愁心与事不能合一呢?”
【二四三】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如何得他充实光辉[417]?若能透得时,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须胸中渣滓浑化[418],不使有毫发沾滞始得。”
【译文】
先生又说:“功夫不能透悟良知的真谛,怎能使它充实光大呢?如果想要透悟,不是靠你的聪明才智去掌握许多知识,而是要将心中的渣滓化去,使得心中没有丝毫沾染与滞留才行。”
【二四四】
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即是教。”
问:“如何道即是教?”
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译文】
先生说:“‘天命之谓性’,天命就是本性;‘率性之谓道’,本性就是天道;‘修道之谓教’,天道就是教化。”
有人问:“为何说天道就是教化?”
先生说:“天道就是良知。良知本是完完全全的,是就是是,非就是非,是非只依此来判断,更不会有差错,这良知就是你的明师。”
【二四五】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
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
【译文】
有人问:“《中庸》里‘不闻不睹’说的是本体,‘戒慎恐惧’说的是功夫吗?”
先生说:“这里必须相信本体原来就是‘不闻不睹’的,也原来就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并不是在‘不闻不睹’中再加一些什么。想明白时,即便说‘戒慎恐惧’是本体,‘不闻不睹’是功夫也没错。”
【二四六】
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419]。
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
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
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
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时?”
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无所睹闻,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赌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420]。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即是妄思魇寐。”
曰:“睡时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知昼即知夜矣。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即先兆。”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周易》中“通乎昼夜之道而知”一句。
先生说:“良知原本就知道昼夜。”
那人又问:“人熟睡时,良知就不知道了。”
先生说:“不知道的话,怎能一叫就有反应?”
那人问:“既然良知常知,为何还有睡熟的时候?”
先生说:“晚上需要休息是天地中的常理。夜晚天地混沌,事物的形色都看不见,人的耳目也看不见、听不到,所有器官都停止运作,这就是良知收敛凝聚的时刻;白昼到来,万物生长,人的耳目也可以看、可以听了,其他器官也都运作起来,这便是良知发生妙用的时刻。由此可见,人心与天地原本就是一体的。所以孟子说‘上下与天地同流’。如今的人不会休息,夜间不是昏睡,就是胡思乱想做噩梦。”
那人问:“睡觉时如何下功夫?”
先生说:“知道白天就通晓夜晚了。白天的良知畅行无阻,夜间的良知收敛凝聚,有梦就是先兆。”
【二四七】
又曰:“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常如夜气一般,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译文】
先生又说:“良知在‘夜气’中生发的才是本体,因为没有物欲掺杂其中。为学之人要在事事物物纷扰的时候,时常像‘夜气’生发时一样持守,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了。”
【二四八】
先生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于本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
【译文】
先生说:“道家讲‘虚’,圣人又怎能在‘虚’上增加一丝‘实’?佛家说‘无’,圣人又怎能在‘无’上增加一丝‘有’?然而道家说‘虚’是从养生上说的,佛家说‘无’是从脱离生死苦海[421]上说的。佛道两家在本体上却加了一些意思,就不是‘虚’‘无’的本体了,便对本体有所妨碍了。圣人只是还良知的本来面目,不添加任何意思。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422]。日、月、风、雷、山、川、民、物等,但凡有样貌、形色的东西,都是太虚无形中的发用流行,从未是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应良知的发用,天地万物都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之中,何曾有一件事物在良知的外部发生,成为良知的障碍的?”
【二四九】
或问:“释氏亦务养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
先生曰:“吾儒养心,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功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译文】
有人问:“佛家专注于养心,然而却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为何?”
先生说:“我们儒家养心,未曾离开事物,只是顺应天道,自然就是功夫了。佛家却要完全抛却事物,将心看作幻相,逐渐堕入虚空寂静中去。与世间的事物全无交涉,所以佛家的学说无法用来治理天下。”
【二五〇】
或问异端[423]。
先生曰:“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
【译文】
有人问到异端。
先生说:“与普通老百姓相同的,叫作同德;与普通老百姓相异的,叫作异端。”
【二五一】
先生曰:“孟子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着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处。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桡了,此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自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此便是浩然之气。”
【译文】
先生说:“孟子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差别仅仅在毫厘之间。告子只是在不动心上用功,孟子则是从心原本不动处用功。心的本体原本不动,只在所作所为不合于义时才会妄动。孟子不讨论心的动或不动,只是去‘集义’,所以所作所为没有不义的,心自然没什么可动的。而告子只是要心不动,便抓住了心不放,反而将心中生生不息的根给阻挠了,这非但没有益处,反而损害了心。孟子‘集义’的功夫,是把心存养得充实,没有任何气馁、亏欠之处,自由自在,生动活泼,这就是浩然之气。”
【二五二】
又曰:“告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
【译文】
先生又说:“告子的病根,在于他认为性无善无不善。性无善无不善,这么说虽然没有大错,但告子执着于此,便有一个无善无不善的性滞留在心里。认为性有善有恶,是在事物的感觉上看,这就把物视作外了。将心与物视作两边,便会有差错。无善无不善,性本就是如此。领悟得及时,只此一句话便够了,没有什么内外之分。告子看见一个性在内,一个物在外,便知道他对于性的理解还不透彻。”
【二五三】
朱本思[424]问:“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
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译文】
朱本思问:“人有灵性,所以才会有良知。像草木瓦石等东西,也有良知吗?”
先生说:“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草木瓦石没有人的良知关注,便不是草木瓦石了。难道只有草木瓦石是这样吗?天地如果没有人的良知关注,也不是天地了。概而言之,天地万物与人原本是一体的,它最精妙、最开窍之处,是人心的一点知觉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本就是一体的。所以五谷、禽兽等都可以滋养人的身体,药石等东西可以治疗疾病,是因为人与万物所禀的气是相同的,所以能够相通。”
【二五四】
先生游南镇[425]。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译文】
先生游览南镇。一位学友指着岩石中的花树问道:“先生说天下间没有心外的事物,像这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的心有什么关系?”
先生说:“你未见到这花时,这花与你的心同归于寂静。你来看这花时,这花的颜色一下子就鲜明起来,由此可知,这花并不在你的心外。”
【二五五】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426]?”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427],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