蔽了,不能生发出来罢了。”
【二二四】
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曰:“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人不是,不见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暇责人?舜能化得象的傲[396],其机括只是不见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恶,就见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
是友感悔。
曰:“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之是非,凡当责辩人时,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译文】
一位学友时常容易生气,指责别人。先生警告他说:“做学问必须反求诸己。如果只是指责别人,就只看到他人的不是,看不到自己的过错;如果能够反省自己,便能看到自己许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哪有空指责别人?舜之所以能感化象的傲慢,关键在于不去理会象的不是。如果舜只是想要纠正象的奸恶,就只会看到象的许多不是了。象是个傲慢的人,肯定不会服气,又怎能感化得了呢?”
这个学友有所感悟,十分后悔。
先生说:“你今后不要去议论他人的是非,但凡当你想要指责别人的时候,就把它当作一个大的私意,只有克服掉才行。”
【二二五】
先生曰:“凡朋友问难,纵有浅近粗疏,或露才扬己,皆是病发,当因其病而药之可也,不可便怀鄙薄之心。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
【译文】
先生说:“凡是朋友间论辩,纵使有人显得浅陋粗疏,或者想要标榜自己的才智,犯了这些毛病,也应当对症下药,不能因此怀有鄙夷之心。鄙视朋友不是君子与人为善的心地。”
【二二六】
问:“《易》,朱子主卜筮[397],程《传》主理[398],何如?”
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不知今之师友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类,皆是卜筮。卜筮者,不过求决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问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问天。谓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伪耳。”
【译文】
有人问:“朱子认为《易经》重在卜筮,程颐先生则认为《易经》重在阐明天理,怎么理解?”
先生说:“卜筮也是天理,天理也是卜筮。天下的道理难道有比卜筮还大的吗?只是后世之人将卜筮专门理解为占卦,所以将卜筮看作雕虫小技了。却不知如今师友之间的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等等,都是卜筮。卜筮不过是解决疑惑,使得人心变得神妙、明白而已。《易经》是向天请教,人有疑问,缺乏自信,所以用《易经》请教天。所以说,人心或许还有偏倚,只有天不容得任何虚假。”
【二二七】
黄勉之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399]事事要如此否?”
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着。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他日当受的。你若执着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着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以下门人黄省曾[400]录[401]。
【译文】
黄勉之问:“《论语》有言:‘没有绝对的肯定,也没有绝对的否定,符合义即可。’难道每件事都要如此吗?”
先生说:“当然每件事都要如此,只是必须先认识到宗旨才行。义就是良知,知道良知就是宗旨,才不会执着。好比接受别人的馈赠,有的今天可以接受,而其他时间不能接受;也有今天不能接受,而其他时间可以接受的。如果你执着于今天可以接受,就接受所有的馈赠;执着于今天不能接受,就拒绝一切馈赠。这就是‘适’和‘莫’,就不是良知的本体。怎么能叫作义呢?”
此条及以下内容是弟子黄省曾所录。
【二二八】
问:“‘思无邪’[402]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
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更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译文】
有人问:“‘思无邪’一句话怎么能够涵盖《诗》三百篇的意义呢?”
先生说:“何止可以涵盖《诗》三百篇?《六经》只此一句话也可概括。以至于从古至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句话也能概括了。此外还能有什么可说的?这真是个一了百了的功夫。”
【二二九】
问“道心”“人心”。
先生曰:“‘率性之谓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着‘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惟危’。”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道心”“人心”。
先生说:“‘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只要沾染了一些人的意念,就是‘人心’。‘道心’本来是无声无息的,所以称其为‘微’。按照‘人心’去行,便会有许多不稳妥之处,所以称其为‘惟危’。”
【二三〇】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403]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
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译文】
有人问:“《论语》说:‘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资质愚钝的人,与他讲高深的学问都无法进步,何况不给他们讲呢?”
先生说:“不是圣人不给他们讲,圣人恨不得人人都能做得圣人,只是由于人的资质不同,施教时不能乱了次序。中等以下资质的人,即便给他讲性与命的道理,他也不明白,还是需要慢慢启发他。”
【二三一】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
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
【译文】
一位学友问:“读书记不住,怎么办?”
先生说:“只要理解便可,为何非要记住?理解已经落在第二位了,首要的是要明白自己的心体。如果只想要记住,便不能理解;如果只想要理解,便不能明白自己的心体。”
【二三二】
问:“‘逝者如斯’[404],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
先生曰:“然。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他川水一般。若须臾间断,便与天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译文】
有人问:“孔子说‘逝者如斯’,是不是说自己心性生动活泼呢?”
先生说:“是的。只要时时刻刻用致良知的功夫,才能使得心性活泼,才能使得心性如川水一样。如果有片刻间断,就与天地不一致。这是学问的最高境界,圣人也不过如此。”
【二三三】
问“志士仁人”[405]章。
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逢[406],只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人。”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论语》中“志士仁人”一节。
先生说:“只是因为世人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看得太重了,不问是否应当赴死,都想保全自己的性命,却把天理给丢了。忍心残害天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如果违背了天理,与禽兽有什么区别,即便苟且偷生千百年,也不过是做了千百年的禽兽。为学之人在此处必须看得明白。比干、龙逢,只因为他们看得明白,所以能够做到他的为人之本。”
【二三四】
问:“叔孙、武叔毁仲尼[407],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
先生曰:“毁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何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毁他,也说他不着。却若浮云掩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象恭色庄、不坚不介的,纵然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慝终须一日发露。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408]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
【译文】
有人问:“《论语》中记载叔孙、武叔诋毁孔子,大圣人为何也免不了被诽谤呢?”
先生说:“诽谤都从外面来,即便是圣人又怎能避免?人贵在自我修养,如果自己实实在在是个圣贤,纵然他人都诽谤他,也没有什么损害。好比浮云遮住了太阳,又怎能损害太阳的光明呢?如果自己只是做出个恭敬端庄的样貌,内心却没有任何坚定的意志,纵然没有一个人诽谤他,内心的恶念终究会有一天爆发出来。所以孟子说:‘想保全声誉却遭到毁谤,在预料不到的时候反而受到称誉。’毁誉都是外在的,如何能避免,只要加强自身修养即可。”
【二三五】
刘君亮[409]要在山中静坐。
先生曰:“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汝若不厌外物,复于静处涵养却好。”
【译文】
刘军亮要去山中静坐。
先生说:“你如果只是以厌弃外物之心去求静,反而会养成骄奢懒惰的习气。你如果不厌弃外物,又在静中存养,倒是挺好的。”
【二三六】
王汝中[410]、省曾侍坐。
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
省曾起对曰:“不敢。”
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妆做道学的模样。”
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411]一章略见。”
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瓢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译文】
王汝中和黄省曾陪着先生。
先生拿着扇子说:“你们也用扇子吧。”
黄省曾站起来说:“学生不敢。”
先生说:“圣人的学问不是这样拘束痛苦的,不是要装作道学家的样子。”
王汝中说:“这从《论语》中‘仲尼与曾点言志’一节便大概可以看到。”
先生说:“是的。从这章来看,圣人是何等宽宏包容的气象!老师问学生们的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人都正颜色、整仪容,认真回答。到了曾点,却飘飘然全然不把三人放在眼里,独自弹起瑟来,这是怎样的狂态!他谈到志向时,又不针对老师的问题,满口狂言。要是换作程颐,恐怕早就责骂他了。孔子却称许他,这是怎样的气象!圣人教人,并非束缚人,使得人人做得一样,而是对狂放不羁的人要在其狂处成就他,对洁身自好的人要在其狷处成就他。人的才能、习气又怎会相同呢?”
【二三七】
先生语陆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经》,志亦好博。但圣人教人,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却似圣人教人差了。”
【译文】
先生对陆元静说:“你年轻时就想要注解《五经》,也是志在博学。然而圣人教人,只怕人做不到简单明白,所以讲的都是一些简单明白的规矩。用现在人崇尚博学的心态来看,却好像是圣人教错了似的。”
【二三八】
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412],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此是圣学真血脉路。”
【译文】
先生说:“孔子从来没有自己不知道还乱写的,颜回对于自己做不好的地方也没有不知道的,这就是圣学真正的脉络。”
【二三九】
何廷仁[413]、黄正之[414]、李侯璧[415]、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顾而言曰:“汝辈学问不得长进,只是未立志。”
侯璧起而对曰:“珙亦愿立志。”
先生曰:“难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
对曰:“愿立‘必为圣人’之志。”
先生曰:“你真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
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此,不觉悚汗。
【译文】
何廷仁、黄弘纲、李珙、王畿、钱德洪等人陪同先生。先生看着大家说:“你们的学问没有进步,原因只是没有立志。”
李珙站起来回答:“我愿意立志。”
先生说:“也不能说你没有立志,只是你立的不是‘一定要做圣人’的志向罢了。”
李珙回答说:“我愿意立‘一定要做圣人’的志向。”
先生说:“你如果真的有做圣人的志向,在致良知时就一定会竭尽全力。如果良知上还留有别的私心杂念,就不是‘一定要做圣人’的志向了。”
钱德洪刚听闻时心中不服,听到这里,不禁浑身是汗。
【二四〇】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
【译文】
先生说:“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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