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条理,便谓之信。”
【译文】
有人问:“大人与万物同为一体,为何《大学》却要分厚薄来说?”
先生说:“只是因为道理本就有厚薄。比如人的身体是一个整体,为何要用手足保护头部和眼睛,难道是故意轻视手足吗?是道理本该如此。人对于禽兽与草木同样热爱,又怎么忍心用草木去供养禽兽呢?人对于人与禽兽同样热爱,又怎能忍心宰杀禽兽供养亲人、祭祀先祖、招待宾客呢?人对于至亲和路人同样热爱,如果只有一碗饭、一碗汤,得到就活,得不到就死,无法两全,又怎么忍心只救亲人而不救路人呢?这是因为道理本该如此。至于对自己和对亲人,更不会区分彼此厚薄。仁民爱物都源于亲情,对此都能忍心,便没有什么不能忍心的了。《大学》所说的厚薄,是良知自然的条理,不能逾越,这就是义;顺着这个条理,就是礼;知道这个条理,就是智;始终坚持这个条理,就是信。”
【二五六】
又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译文】
先生又说:“眼睛没有本体,以万物的颜色为本体;耳朵没有本体,以万物的声音为本体;鼻子没有本体,以万物的气味为本体;口舌没有本体,以万物的味道为本体;心没有本体,以天地万物的感应是非为本体。”
【二五七】
问“夭寿不二”。
先生曰:“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夭寿不二”。
先生说:“学问功夫能够摆脱一切名利嗜好,然而只要有一丝贪生怕死的念头,就是心的本体还有未能融通之处。人对于生死的念头,本来是从生命的根子上带来的,所以要清除并不容易。如果对此能够看得破、想得透,整个心体就会畅通无碍,这才是尽性至命的学问。”
【二五八】
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
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着。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
是友愧谢。
少间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428]。”
在坐者皆悚然。
【译文】
一位学友问:“我想在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病根逐一找出来,扫除干净,恐怕这是割肉补疮的做法吧?”
先生严肃地说:“这是我治病的方子,确实能去掉人的病根。即便有再大本事的人,过了十几年也还用得着。你如果不用就放下,不要糟蹋了我的方子!”
这位学友十分惭愧地道了歉。
过了一会儿,先生说:“我猜这也不是你的想法,一定是我那些略通皮毛的弟子这样说,误导了你。”
在座的学生都十分惊恐。
【二五九】
一友问功夫不切。
先生曰:“学问功夫,我已曾一句道尽。如何今日转说转远,都不着根?”
对曰:“致良知盖闻教矣,然亦须讲明。”
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讲明?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
曰:“正求讲明致之之功。”
先生曰:“此亦须你自家求,我亦无别法可道。昔有禅师,人来问法,只把麈尾提起。一日,其徒将其麈尾藏过,试他如何设法。禅师寻麈尾不见,又只空手提起。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麈尾,舍了这个,有何可提得?”
少间,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
先生旁顾曰:“我麈尾安在?”
一时在坐者皆跃然。
【译文】
一位学友问先生,功夫不真切应该怎么办。
先生说:“学问功夫我已经一句话和你说明白了。为何现在越说越远,找不到学问的根了呢?”
那位学友回答说:“我已听你讲过致良知的功夫,但还需要进一步说明。”
先生说:“既然知道致良知,又有什么需要说明的呢?良知本就明白,实实在在下功夫即可。不肯用功,只在言语上说来说去,越说越糊涂。”
那人说:“我正是想请教讲明致良知的功夫。”
先生说:“这也必须你自己去探求,我也没有别的方法可讲。过去有一位禅师,有人来问佛法,他就把拂尘提起来。有一天,他的徒弟将拂尘藏了起来,想看看他用什么方法说法。禅师找不到拂尘,只好徒手做了个提拂尘的样子。我说的良知就是这个说法的拂尘,除了它,还有什么可以提起的呢?”
不一会儿,又有一位学友来请教功夫的要领。
先生看看旁边的学生,说:“我的拂尘哪儿去了?”
一时间在座的人哄堂大笑。
【二六〇】
或问“至诚”“前知”[429]。
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430]。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431]必于前知,终是利害心未尽处。”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中庸》里的“至诚”“前知”。
先生说:“诚是实在的道理,只是一个良知。实在的道理妙用流行就是神,它的萌动之处就是几。所以周敦颐说‘具备诚德、感悟神化、通晓几微,即是圣人’。圣人并不注重事先知道,即便是圣人也无法免于祸福,圣人只是知道事物的前兆,遇到事情变化能够通达而已。良知则没有前后,只要知道事物的前兆,便能解决所有问题。如果有一个要想事先知道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利避害的念头。邵雍硬要追求事先知道,终究是利害之心没有除尽。”
【二六一】
先生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译文】
先生说:“无知而无所不知,心的本体原本就是如此。好比太阳何尝有意去照耀万物,然而却无物不照。无意去照却无所不照,便是太阳的本体。良知本来无所谓知,而今却要其有知;本来无所不知,而今却怀疑其有不知。只是对良知不够相信罢了。”
【二六二】
先生曰:“‘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旧看何等玄妙,今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译文】
先生说:“《中庸》说‘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具备聪明睿智’,以前看这句话觉得十分玄妙,如今看来却是人人都具有的。耳朵本来就聪,眼睛本来就明,心思对知本来就敏感。圣人只是具备某种才能,也就是实现自己良知的才能而已。众人之所以不能,只是因为不能实现自己的良知。多么简单明白呢!”
【二六三】
问:“孔子所谓‘远虑’[432],周公‘夜以继日’,与‘将迎’[433]不同。何如?”
先生曰:“‘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去思虑,只是要存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随事应去,良知便粗了。若只着在事上茫茫荡荡去思,教做远虑,便不免有毁誉、得丧、人欲搀入其中,就是‘将迎’了。周公终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得时,其气象与‘将迎’自别。”
【译文】
有人问:“孔子所说的‘远虑’,周公的‘夜以继日’思考,这与程颢所谓‘将迎’有何不同?”
先生说:“‘远虑’不是空空荡荡去思虑,是要存养天理。天理自在人心,从古至今,无始无终。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越思考越精细明白,如果不认真思考,漫不经心地随事而应,良知就会粗疏了。如果将在事上空空荡荡去思虑叫作‘远虑’,则免不了有毁誉、得失、私欲掺杂其中,这就是‘将迎’。周公整夜思索的,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明白这一点,就能明白周公的境界与‘将迎’的区别了。”
【二六四】
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朱子作效验[434]说,如何?”
先生曰:“圣贤只是为己之学,重功夫不重效验。仁者以万物为一体,不能一体,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体,则天下皆归于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435]意。天下皆与,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无怨,于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译文】
有人问:“朱熹认为《论语》所谓‘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是从效验上说,如何理解?”
先生说:“圣贤的学问只是为了自己,重视功夫本身而非效验。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不能一体的话,只是因为自己的私意未能忘尽。全然都是仁的本体,那么天下都归于我仁的本体了,就是‘天下万物全在我心’的意思。天下都归于我的仁,那么仁也就包含在天下之中了。比如《论语》中的‘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也只是在自己家没有可怨的,就如同‘不怨天,不尤人’的意思。然而如果在家、在邦都无可怨,我自然也在其中,只是重点不在于效验而已。”
【二六五】
问:“孟子‘巧、力、圣、智’[436]之说,朱子云‘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437],何如?”
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实非两事,巧亦只在用力处,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马箭,一能远箭。他射得到俱谓之力,中处俱可谓之巧。但步不能马,马不能远,各有所长,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孔子则三者皆长。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清只到得伯夷而极,任只到得伊尹而极,何曾加得些子?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其力反过孔子了。巧、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便自了然。”
【译文】
有人问:“孟子‘巧、力、圣、智’的说法,朱熹认为‘伯夷、伊尹、柳下惠三人力有余而巧不足’,对吗?”
先生说:“这三人当然有力,但也有巧。巧与力并非两回事,巧也体现在用力之处,有力而不巧,只是蛮力。以射箭来比喻三人:一个能够步行射箭,一个能够骑马射箭,一个能够很远射箭。他们都能射到一定的距离就是力,而射得中就都是巧。然而能步行射箭的不能骑马射箭,能骑马射箭的不能远处射箭,各有所长,这便是才力的局限有所不同。孔子则兼有三者的长处。然而孔子的‘和’只能到柳下惠的限度,‘清’只能到伯夷的限度,‘任’只能到伊尹的限度,何尝在三人的限度上多加了一些吗?如果说这三人力有余而巧不足,那就是说他们的力反而超过孔子了。巧和力的比喻只是用来说明圣和知的含义,如果能够知道圣和知的本意是什么,便自然了然于心了。”
【二六六】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违’,天即良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即天也。[438]”
【译文】
先生说:“‘先天而天弗违’,天就是良知;‘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就是天。”
【二六七】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
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
【译文】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好恶。知道好恶就穷尽了是非,懂得是非就穷尽了万事万物的变化。”
又说:“但‘是非’这两个字也只是个大的原则,具体运用还是得因人而异。”
【二六八】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困学功夫,亦只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
【译文】
“圣人的良知好比晴天的太阳,贤人的良知好比多云天的太阳,愚人的良知好比阴霾天的太阳。虽然在昏聩与明白之间有所区别,但是在能辨别黑白上则是一致的。即便在昏暗的夜里,也能隐隐看得清黑与白,这是太阳的余光没有完全消失的缘故。在困境之中学习的功夫,也只是从这点光明之处去精确体察而已。”
【二六九】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
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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