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耐心等待,我必须信赖时间这个东西,必须相信时间将会站在自己一边。
我坐在木凳上闭目合眼,将空气深深吸入肺腑。在秋日黄昏中,我有了自己身上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的切切实实的预感。身体组织一度分崩离析而又重新组合时的感触。但是,为什么这一情形此刻在此 发生在我身上呢?同免色这个谜一样的人物偶合邂逅、受托为其制作肖像画结果从我身上催生出如此变化不成?或者像被夜半铃声引导着挪开石堆打开奇异石室这件事给了我精神以某种刺激?抑或与此无关而仅仅是我迎来了变化阶段?无论取哪一说,其中都没有堪可称为论据的东西。
“这可能不过是开端罢了,我觉得。”免色临别时对我说。若是这样,莫非我把脚踏入了他所说的什么开端 ?但不管怎样,我的心得以久违地为绘画这一行为亢奋不已,得以百分之百忘却时间的流逝而埋头于作画之中。我一边收拾使用过的画具,一边持续感觉肌肤上类似快意发烧那样的东西。
收拾画材时我见到板架上放的铃。我把它拿在手里,试着摇响两三次。那个声音在画室中清脆地回荡开来。夜半让我惴惴不安的声音。但不知何故,现在并没有让我惧怯。这般陈旧的铃为什么能发出如此清脆的声音呢?我只有意外而已。我把铃放回原处,熄掉画室的灯,关上门。然后去厨房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喝着准备晚饭。
晚上快九点时免色打来电话。
“昨夜如何?”他问,“铃声可听见了?”
我应道,两点半才睡,但铃声完全没有听见,一个非常安静的夜晚。
“那就好!那以来你周围没发生任何莫名其妙的事吧?”
“特别莫名其妙的事似乎一件也没发生。”
“那比什么都好。但愿就这样什么也别发生。”免色说。而后停顿一下补充道:“对了,明天上午前去拜访没关系的吗?如果可能,打算再好好看一次那个石室。场所实在兴味盎然。”
没关系,我说。明天上午无任何安排。
“那么十一点左右拜访。”
“恭候。”我说。
“还有,今天对你可是美好的一天?”免色这样问道。
今天对我可是美好的一天?那里简直有一种用计算机软件将外语句子翻译过来的韵味。
“我想是比较美好的一天。”我不无困惑地回答。“至少没发生任何坏事。天气好,心情一整天好得不能再好。你怎么样?今天对你也是美好的一天?”
“美好的事、很难说多么美好的事各发生一件的一天。”免色说。“至于好事和坏事哪一个更有重量,还难以权衡,处于左右摇摆状态。”
对此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不语。
免色继续道:“遗憾的是我不是你那样的艺术家。我是在商务世界里活着的人,尤其活在信息商务世界里。在那里,几乎所有场合,只有能够数值化的事物才具有作为信息予以交换的价值。因此,好事也罢,坏事也罢,都不知不觉沾染了数值化毛病。所以,如果好事一方的重量多少占了上风,那么即使有坏事发生,在结果上也会成为美好的一天。或者莫如说在数值上应该是那样的。”
他在说什么呢?我仍琢磨不透,于是照样缄口不语。
“昨天的事,”免色继续下文,“那么把地下石室打开,我们应当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到底能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呢?这点让我耿耿于怀。”
他似乎在等我回答。
“能数值化那样的东西什么也没得到。”我略一沉吟后说道,“当然指的是眼下这个时候。但有一点,那个古铃般的佛具到手了。不过,那样的东西在实质上大概什么价值都不具有的吧?既不是有来历的东西,又不是少见的骨董。而另一方面,失去的东西应该是可以较为明确地予以数值化的——不出几天,你那里就会收到来自园艺业者的付费通知书。”
免色轻声笑道:“不是了不得的数额,那种事请别介意。我纠结的是,我们理应从中获取的东西 是不是还没有获取。”
“理应获取的东西?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呢?”
免色干咳一声。“刚才也说了,我不是艺术家,虽然具有相应的直觉那样的东西,但遗憾的是不具备将其具象化的手段。无论那种直觉多么敏锐,也不可能把它移植为艺术这一普遍形态。我缺乏那样的能力。”
我默默等他说下去。
“正因如此,我才把数值化这一程序作为艺术的普遍具象化的代用品始终一贯地紧追不舍。这是因为,人为了体面地活下去,需要有一个赖以安身立命的中心轴——无论那是什么——是吧?就我来说,我是通过将直觉或者与直觉相似的东西以自己特有的系统加以数值化而取得相应的世俗性成功的。况且,依据我的直觉……”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具有真正密度的沉默。“况且,依据我的直觉,我们理应从那个挖出的地下石室中弄到某种东西。”
“比如什么样的东西?”
他摇头,或者莫如说从听筒微微传来仿佛摇头的感觉。“那还不清楚。但我们必须知道那个。以上是我的意见。通过拉近各自的直觉,使之通过各自的具象化或数值化这一程序。”
我还是未能吃透他要表达的意思。此人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那么,明天十一点见!”说罢,免色静静放下电话。
免色刚放下电话,人妻女友就把电话打了过来。我有些吃惊,夜晚这一时刻由她联系是很稀罕的事。
“明天中午能见面吗?”她说。
“抱歉,明天有安排,刚刚安排进来。”
“不会是别的女人吧?”
“不是,还是那位免色先生。我正在给他画肖像画。”
“你正在给他画肖像画。”她重复一句,“那么后天呢?”
“后天完美地空在那里。”
“妙!下午早些可以的?”
“当然可以。不过是星期六哟!”
“总有办法可想。”
“有什么事?”我问。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这种时候你往这里打电话是很少有的事。”
她从喉咙深处道出很小的声音,仿佛在微微调整呼吸。“这工夫一个人在车上呢,用手机打的。”
“一个人在车上干什么?”
“想一个人在车上,只一个人在车上。主妇嘛,偶尔是有这种时期的。不可以?”
“不是不可以。一塌糊涂!”
她叹息一声。就好像把东南西北的叹息集中起来压缩成的叹息。叹罢说道:“心想现在你在这里就好了。并且想从后面插进来多好!不要前戏什么的,湿透透的了,毫无问题。还要你肆无忌惮地来回搅动。”
“够开心的。不过那么肆无忌惮地来回搅动,迷你车怕是有点儿小了。”
“别贪心不足!”她说。
“试试看!”
“用左手揉搓乳房,右手触摸阴蒂。”
“右脚做什么好呢?车内音响倒好像能够调节。音乐放托尼·班奈特(1) 不碍事的?”
“开哪家子玩笑!人家可是一本正经的。”
“明白了。抱歉!那么就来正经的。”我说,“对了,现在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想知道我穿怎样的衣服?”她挑逗似的说。
“想知道啊!我也好相应调整我的顺序嘛!”
她在电话中把她身上的衣服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成熟女性身上的衣服何等千变万化,这点每每让我惊讶。她用口头一件又一件依序脱下去。
“怎样,足够硬了吧?”她问。
“铁锤一般。”我说。
“能钉钉子?”
“那还用说!”
世上有该钉钉子的铁锤,有该被铁锤钉的钉子——是谁说的来着?尼采?叔本华?也许这话谁也没说。
我们通过电话线路,切切实实正正经经把身体缠在一起。以她为对象——或者此外任何人——做这种事是头一遭。可是一来她的语言描述相当细密和有刺激性,二来想像世界中实施的性行为,有的部分比实际肉体结合还要官能。语言有时极为直接,有时暗示以色情。如此一来二去,我竟至一泻而出。她也好像迎来高潮。
我们好一会儿就那样一声不响地在电话两端调整呼吸。
“那么,星期六下午见!”她清醒过来似的说,“关于那位免色君,也多少有话要说。”
“有新信息进来了?”
“通过那个野道通讯,进来几条新信息。不过要见面直接说。或许一边做卑鄙事一边……”
“这就回家?”
“当然。”她说,“差不多得回去了。”
“开车小心!”
“是啊,是得小心,那里还一下一下直抖。”
我去淋浴,用香皂清洗刚射精的阳具。然后换上睡衣,披上对襟毛衣,手拿廉价白葡萄酒杯走上阳台,往免色房子所在的那边观望。山谷对面他那座雪白的豪宅仍亮着灯——整座房子所有灯盏一齐大放光明。他在那里(也许)一个人做什么呢?我当然无由得知。说不定面对电脑持续探求直觉的数值化。
“比较美好的一天!”我这么对着自己说。
而且是奇妙的一天。明天会成为怎样的一天呢?我无从预料。蓦地,我想起阁楼里的猫头鹰。对猫头鹰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随即察觉猫头鹰的一天恰好从现在开始。它们白天在暗处睡觉。一旦天色变黑即去森林捕捉猎物。问猫头鹰大概要一大早问:今天可是美好的一天?
我上床看了一会儿书。十点半关灯睡了。一次也没醒,一直睡到早上快六点——看来,夜半时分铃也没响。
(1) 托尼·班奈特(Tony Bennette,1926— ),美国最伟大的爵士歌手之一。曾录制出版上百张唱片,专辑总销量达到五千万张,获得包括终身成就奖在内的14座格莱美奖奖杯。2006年12月荣获美国公告牌音乐奖世纪奖。
17 为什么看漏了这么关键的事
我不能忘记离家时妻最后说出的话。她是这么说的:“就算这么分手了也能照样以朋友相处?如果可能的话。”当时(以及后来很长时间)我未能很好地理解她想说什么、追求什么。就像吞食索然无味的食物时那样,只是一筹莫展。所以听她那么说时,也只能回答:“这——,能不能呢?”那是我和她面对面出口的最后一句话。作为最后一句话实在是窝囊透顶的一句。
分手后,至今我和她也仍以一条活生生的管连在一起——我是这样感觉的。这条管虽然肉眼看不见,但现在也微微律动不已,有类似温暖血液的东西仍在两人灵魂之间悄然往来。这种活体之感至少在我这方面还存留着。但是,这条管想必也要在不远的将来一刀两断。而若迟早必然两断,那么作为我就要把连接两人的这条可怜的生命线尽早变成缺失生命的东西。假如生命从管中消失而化为木乃伊那种干瘪之物,那么用利器切断的痛苦也将因之变得容易忍受。而为了这一目的,我需要尽可能快、尽可能多地将柚忘掉。正因如此,我才约束自己不和她联系。只在旅行归来要去取东西时打过一次电话。因为我需要那套留在那里的画具。那是分手后迄今同柚唯一的交谈,极短的交谈。
我无论如何不能设想我们正式解除夫妻关系而后也保持朋友关系。我们通过长达六年的婚姻生活共同拥有了许许多多的东西——许多时间,许多感情,许多话语和许多沉默,许多犹豫和许多判断,许多信守和许多达观,许多愉悦和许多单调。当然,相互守口如瓶而作为秘密藏在心底的事项也应有若干。但是,甚至连那种秘而不宣的隐秘感觉,我们也能设法使之共有。那里存在唯独时间才能培育的“场的重量”。我们让身体同那样的重力一拍即合,在其微妙的平衡中朝夕相处。那里还存在几条我们特有的“地方性法规”。不可能将这些归零 ,不可能将那里有过的重力平衡和地方性法规抽空而单纯成为“好友”。
这点我也心知肚明。漫长旅行途中我一直在独自思考,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不管怎么思考,得出的结论都始终是一个:最好同柚尽量保持距离拒绝接触。这是合乎逻辑的地道想法。我将其付诸实施。
另一方面,柚那边也杳无音讯。一个电话也没打,一封信也没寄,尽管把“以朋友相处”这句话说出口的是她。这点对我的伤害远远超出我的预想,让我意外。不,准确说来,伤害我的其实是我自己。我的感情在永无休止的沉默中犹如以刀具做成的沉重的摆子一样从一个极端画着大大的弧线摆向另一个极端。这种感情的弧线在我的肌体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痕。不用说,忘却这痛楚的方法实质上只有一个:画画。
阳光从窗口静静泻进画室,徐缓的风时而摇曳白色的窗帘。房间里一股秋日清晨的气味。自从住到山上以后,我对季节气味的变化变得十分敏感。住在大城市的正中心时,几乎不曾觉察有这样的气味。
我坐在凳子上,从正面久久注视支在画架上没画完的免色肖像(portrait)。这是我一如往日的作画开始状态。对昨天做的工作以今天新的眼光重新评价,动手稍后不迟。
不坏!看罢心想。不坏。我调制的几种色彩将免色的骨骼稳稳拥裹起来。用黑色颜料画出的他的骨骼,现在隐去色彩背后。但骨骼深藏其后这点,于我宛然在目。往下我必须让骨骼再度浮现于表面,必须将暗示转换为声明。
当然这不保证画的完成。这仅仅停留于一种可能性疆域。其中还有某种缺憾。那里本应存在的什么正在诉说其不在的非正当性。其中不在之物正在叩动将存在与不在隔开的玻璃窗的彼侧。我能够听取其无声的呐喊。
聚精会神看画当中喉咙干了,我走去厨房用大玻璃杯喝了一杯橙汁。而后放松双肩,双臂用力上伸,大大吸了口气,呼出。随即折回画室,再次坐在凳子上看画。更新心情,重新把意识集中在画架上自己的画上。不料我马上发觉有什么和刚才不同。看画角度与之前明显有别。
我从凳子上下来,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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