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目中父母扮演了传奇性人物的角色,而我从七十年代末以来就知道我的传奇性角色注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当时我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在普林斯顿大学读二年级的肯尼写的一篇论文,一篇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论文。不难确定这本书的现实意义就是他自身状况夸大其词的幻想。肯尼属于那种情绪过于激动的人,他所读的东西都包含有个人意义在内,将其他一切与文学密切相关的统统抛在一边。他当时全力关注的是我们之间关系的疏离,因此毫无疑问,论文的焦点就集中在了父亲身上。一个堕落的纵欲者。一个孤独的老色鬼。一个与很多年轻女孩有染的老头。一个在家里供养了一群放荡女人的大丑角。你也许记得,一个抛弃了长子、对所有孩子都不闻不问的父亲,“因为孩子,”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道,“会成为他过放荡生活的障碍。”你没有读过《卡拉马佐夫兄弟》吗?但你必须得读一读,哪怕只为那可耻父亲的放荡和邪恶的有趣形象。
在肯尼青少年时期,每次他心神错乱地来到我面前,总是为了同一件事情。现在仍然如此:他认为自己是个凡事顶真的正直人的想法受到了威胁。我想方设法鼓励他改变那种想法,稍稍调节一下情绪,但是我的暗示使他狂怒不已而且转念投靠他母亲。我记得我问过他一次,当时他十三岁准备进中学读书并开始看上去不太像一个孩子了,我问他是否愿意留在我这儿一起过暑假,我在卡茨基尔山上租了一套房子,离我父母经营的旅馆不远。那是五月的一个下午,我们一起观看了纽约市梅茨队的棒球比赛。我们在一起度过的许多个痛苦的星期天中的又一个。他为我的邀请感到沮丧,他不得不冲进男厕所去呕吐。在古代,在欧洲,父亲常常带着儿子去妓院,以此传授性知识,而这仿佛也是我提倡的方法。他呕吐是因为如果他来我这里,家里总有一个女孩在。也许是两个。也许更多。因为在他看来我的家就是妓院。不过,他的呕吐表明他不只是对我反感,更是对他自己的反感反感。为什么?因为他所迫切需要的一切,因为即便和一个他感到气愤和失望的父亲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刻也是那么威力无穷、对他的渴望仍是那么强烈。他还是一个处于无助的困境中的男孩。这是在他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个一本正经的人而烧灼伤口之前。
在他大学阶段的最后一年,他确切地认为自己可能已经使他的一个同学怀孕了。他刚开始时害怕极了,不敢告诉他母亲,所以他来我这里。我安慰他说假如那女孩真的怀孕了,他也不必非得娶她。这不是在一九〇一年。如果她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就像她一直坚持的那样,那么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他的选择。我虽然支持合法堕胎,但那并不意味着支持她为他而去堕胎。我敦促他经常提醒她,他才二十一岁而且刚刚大学毕业,不想要孩子,无法养育孩子,无论如何不想为孩子负责。假如她二十一岁就想独力承担责任,那是她单独做出的决定。我给他钱去支付她的堕胎。我告诉他我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的。“但是要是她不愿改变主意该怎么办呢?要是,”他问我,“她断然拒绝呢?”我说要是她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么一切后果由她自负。我提醒他说没有人能强迫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我还说在我处于犯错误的边缘时我很希望有一个强有力的人能告诉我这些。我说:“生活在我们这样的国家,其主要文献都是关于人的解放的,旨在保证个人自由,我们生活在自由制度下,只要你的行为合法,制度根本不在乎你干些什么,发生在你身上的不幸通常都是自找的。如果你生活在纳粹占领的欧洲,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在那里,他们会给你制造不幸;为了第二天早上永远不起床你不需要走错哪怕一步路。但是在这里,没有极权主义,像你这样的人只会自己给自己带来不幸。更何况,你聪明、善于言辞、外表俊美、受过良好教育——你注定在我们这样的国家蓬勃发展。在这里,埋伏着趁你不备给你致命一击的唯一暴君将是传统习俗,而这也是不可等闲视之的。读一读托克维尔(28)吧,假如你还没有读过的话。他没有过时,讲的不是‘人被迫穿过同一筛孔’的话题。关键在于你不应该认为为了逃避传统习俗的束缚你非得令人不可思议地成为‘垮掉派’成员或波西米亚人或嬉皮士。成功地逃避传统习俗的束缚不需要有与你的性情和教养格格不入的夸张的行为举止或古怪的穿着打扮。根本不需要。肯尼,你所要做的就是要找到你的力量。你具备这种力量,我知道你具备——你现在不能调动力量只是因为遇上了新的困境。假如你想活得潇洒些,明智地避开众多口号和例外的规则的敲诈勒索,你必须得找到你自己的……”等等,等等。《独立宣言》。《人权法案》。《葛底斯堡演说》。《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宪法第十四修正案》。南北战争的全部三个修正案。我和他一起温习了一遍上述所有文献。我为他找到了托克维尔。我估计,他已二十一岁了,我们终于有了一次交谈。我比波洛涅斯(29)还要波洛涅斯。不过,我告诉他的一切至今还不算过时,一九七九年时肯定不过时了。当年我需要将上述那番话硬塞进我的脑子时,它也是不过时的。孕育于自由——那不过是良好的美国常识。但是我说完这一番话后,他做了什么呢?他开始向我细数她的所有优秀品质。我问道:“你的品质呢?”但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又开始告诉我她有多么聪明,多么漂亮,是个多么有趣的女孩,他还告诉我她极好的家境,几个月后他就娶了她。
我知道一个心地纯洁、有道义感的年轻人对要求拥有个人主权提出的所有反对意见。我知道张贴在不要个人主权之人身上的所有令人钦佩的标签。对了,肯尼的难处在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做到令人钦佩。他害怕一个女人说他不那么令人钦佩。“自私”这个词毁了他。你这个自私的混蛋。他非常害怕这种指责,因此是这种指责占据了上风。是的,令人钦佩的事情,不管是什么事,得指望肯尼,这就是为什么,他最大的孩子托德进中学后我那儿媳妇说他们得生育更多的孩子时,他在接下来的六年时间里又做了三回父亲的原因。也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厌倦了她。因为他是那么的令人钦佩,所以他不可能抛弃他妻子去找女朋友,他也不可能离开女朋友去找妻子,当然他更不可能抛弃他年幼的孩子们。我发誓他更不可能抛弃他的母亲。他可以抛弃的人就是我。但是由于他在一连串的委屈中长大成人,所以在我刚离婚的那些年里,我每次看到他都得辩解一番,在动物园、在电影院、在球场上,借此证明我不是他母亲所说的那种人。
我放弃这样做是因为我就是她所说的那种人。他是她的创造物,他去上大学的时候,我将不再争取做那个让他感到恶心的人。我放弃这样做因为我不愿意假装反对肯尼这种没有任何防备的女性需要。我儿子沉溺于对女性需要的怜悯与悲怆中难以自拔。在他单独与母亲在一起沉溺于培养这种过时的情愫的那些年里——顺便说一下,在妇女还不独立的那些日子里这种沉溺使所有最优秀的男人都成了奴隶——他和我还经常在我父母的小旅馆里一起度过暑假的两个星期。因为由我父母接管,我可以放松一下。他们什么家庭事务都没有,而由于我们之间过去的关系他和我不可能立即取得成功。但是一旦我父母不在了,一旦他进了研究院、结了婚、做了父亲……不过每次他的孩子出生,他总会打电话给我的。念及他对我的感情,他能这样已算不错了。我自然是很久以前就知道我已失去了父子亲情。但是肯尼也失去了。我之成为如今的我其影响是长期的。这些家庭灾难像一个王朝发生的灾难。
虽然每个月一次,每六个星期一次,他会突然到我这里来倾诉一通,这一肚子的苦水正在伤害着他的身体。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心里洋溢着怒火,声音里带着疲惫;甚至连原本体面优雅的服饰也不再合身。妻子对女友感到不快甚至愤怒,女友则对妻子怨恨和不满,孩子们因担惊受怕常从睡梦中哭醒过来。至于夫妻性生活,他一直坚持履行的可厌的职责,如今他甚至无法坚持下来。争吵不断,肠道综合征频发,时而安慰,时而威吓,时而反威吓。但当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呢?”他告诉我说离开会毁了他的家庭。没人能幸存,人人都会崩溃,其痛苦将是十分巨大的。不但不能离开,相反,每个人都得互相依靠。
他的潜台词是,跟他那个八岁时就离开自己的父亲相比,他的情操要高尚得多。他的生活有意义而我的没有。这是他的强项。这是他的优势所在,他比我强。
“肯尼,”我告诉他,“为什么不最终面对你父亲这一现实呢?最终面对你父亲的内疚之情。这就是父亲的现实。对这些事我们会向孩子撒谎。父亲对孩子的内疚之情是不能坦率相告的。这是很多父亲在婚姻中所难以自制的——这也仿佛是不能告诉孩子们的一个秘密。但是你是一个大男人。你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你认识所有这些艺术家。你认识所有这些商人。你肯定知道成年人是怎么生活的。这仍然是想象得到的最大的丑闻吗?”
他和我所能做的就是互相斥责,但不是按照既定的传统。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高明的地方在于,我们之间的故事恰好与传统相反:父亲是合乎习惯的有强制力的权威,儿子是桀骜不驯的偏执狂,而严厉的斥责是倒过来的:儿子斥责父亲。但是他继续来我这里,他每次摁门铃我都让他上来。“你的女友多大啦?”我问他,“和一个四十二岁的已婚男人、有四个孩子的父亲、她的上司,有不正当的关系?看来她也不是什么模范人物。只有你是模范。你和你的母亲。”你得听他说说这个女孩的情况。一位药剂师,也得过艺术史学位。而且能演奏双簧管。了不起,我跟他说。即便是通奸,你也比我强。他甚至不称它为通奸。他的通奸与其他人都不同。这是一种有承诺的约定,不能称为通奸。而这种承诺是我所缺少的。我的通奸行为不够严肃,不适合他。
是啊,那是千真万确的。我尽量不把它弄得那么严肃。但对于他来说通奸就是添加一位新妻子。他去见了她的家人。那是他刚刚告诉我的,他昨天和她一起乘飞机去见她的家人。“你飞往佛罗里达,”我问他,“一天内来回去见了她的父母?但这是通奸啊。和她父母有什么关系呢?”他告诉我说刚开始在机场,她父母对他冷若冰霜并且非常不信任,但当他们一起坐在公寓房里吃饭时,他们对她说他们喜欢他。喜欢他就像喜欢他们自己的儿子。谁都喜欢对方。这次行程很值得。“你见到你女朋友的姐姐和她可爱的孩子们了吗?”我问他。“你见到她哥哥和他的可爱的孩子们了吗?”啊,儿子啊!他目前的婚姻是一座小小的牢房,他准备拿它抵购戒备最森严的设施。再一次直接奔向监狱。我告诉他说:“肯尼,你既要许可又要赞成,对吗?好吧,碰巧我愿意既给你许可又表示赞成。”但他还不肯就此罢休。在这个泱泱大国里他有这样一个父亲还觉得不够,这个父亲赞同他正在做的一切,也许还准备给他提供另一个性交对象并在佛罗里达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我还是必须得向性优势屈服。“还有双簧管,”我说,“难道那就不了不起吗?我肯定她在业余时间写诗。我肯定她父母也写诗。”资格证书,资格证书,资格证书。如果没有一个施虐女王挥舞鞭子抽打他,这个人就不知道怎么性交。如果姑娘没有打扮成女仆,这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性交。有些人只能与侏儒性交,有些人只能与罪犯性交,有些人只能与小妞性交。我的儿子只能与一个持有道德资格证书的女孩性交。听着,我告诉他,这是性变态,和其他性行为没有什么两样。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别认为它有什么特别。
回到这里。他担心那封信也许已经在邮寄过程中弄丢了。写信的日期是上星期他来看我的那个晚上。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之间写信侮辱对方,但像这封信一样的我好像没有收到过十封。“你比我想象的要坏一百倍。”这是信的开头。这是陈词滥调。然后是这一封。让我读给你听。“你继续下去。我就是不信。你告诉我的一切事情。你得时时有自己的主张,证明你的人生选择是正确的而我的人生选择则是胆小的、可笑的、错误的。我到你那里简直苦恼极了,还有你对我精神上的伤害。六十年代——他把如今拥有的一切归功于他当时如何严肃认真地接受詹尼斯·乔普林。要没有詹尼斯·乔普林,他到七十岁时根本不可能以一个可怜兮兮的老傻瓜形象出现。又长又白的头发梳成齐肩内卷的发型,松弛下垂的颏下皮肉半埋在薄软绸制的花色围巾里——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在脸上搽胭脂呢,冯·阿申巴赫先生?你认为自己像什么?你怎么想的?对上流生活的全部挚爱。守住十三频道上的美学堡垒。为维护大众社会里的文化标准进行单枪匹马的战斗。但是该如何遵守正派的普通标准呢?当然你没有勇气留在学术界并且表现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你在生活中从没有过过一天严肃认真的日子。珍妮·怀亚特,她现在在哪?经历了多少次失败的婚姻?多少次精神崩溃?这许多年她住在哪家精神病院里?这些女孩子上大学,她们不该防备你吗?为何要保护她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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