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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芳之母(右一)在周家窝棚前(周桂芳提供)
想想我奶奶那会儿,什么世面也没见过,但是对我们,早晨起来,赶紧把炕烧热了。
定:对孩子挺好的。跟你们也急吗?
周:也急,不过她不打,没上手打过,她吓唬。我妈脾气好,没打过我们。我那姥姥也脾气好,她们亲戚俩打架,我奶奶那拐棍一棍子就给我姥姥的脑瓜子给开了。
定:啊?!
周:我记得还这么一档子事呢,很早了,我小。
定:她们俩怎么会打起来呢?
周:都在我们家嘛,在门口,就给一棍子,那老太太就那样,说着说着急了。
定:您姥姥也在你们家住啊?
周:就来这儿住来了。我姥姥是解放以前死的。
3.卖鱼、挑鱼
周:我爸爸到西苑这边来干什么呢?就给颐和园挑鱼,颐和园有好多工人到河里去打鱼,打上鱼来以后我父亲挑走去卖去。到哪儿呢?东单西单,菜市场,完了以后作价多少钱,就回来,给人家卖鱼的。开始挑的时候,那渔场是一天给他5斤老玉米豆。
定:颐和园原来还有渔场?在哪儿?
周:就在颐和园西堤啊,就是几间房子,现在已经都没了,反正老人都知道。我都跟着挑过。我不到11岁就跟着我爸挑去了,解放以后还接着去挑。起五更,就比如现在的4点钟,要是夏天就是3点钟,我挑的是俩圆桶,我父亲的是方桶。怎么走啊?由东宫门,就是现在的正门,进去,通过长廊,过半步桥,这么绕过去到西堤那儿,这条路现在还有,知道吧?弄上鱼以后再绕回来,出颐和园这个大门,路北就有一口井,把那水倒了再换水,不换水鱼就死了,活鱼啊。完了挑着呢,就在现在广场那儿知道吗?那儿有小车,有时出大门那儿就有小汽车,拉炭的车,把俩桶搁到那车上,搁一个棍搁到人家座儿底下坐着去,到西直门下来,再挑进去坐有轨电车,有轨电车到西单,下了车再挑进去,挑到西单菜市场,我是那么挑。
定:您从那么小就挑?
周:就那么挑。我爸弄鱼吧,还给人剥点螃蟹肉,给颐和园听鹂馆,就是高级饭馆,解放后就给高级党校。比如说我要十斤肉,就得煮螃蟹,煮得了就剥,盖是盖肉,腔是腔肉,腿是腿肉,夹子是夹子肉,就剥啊。擀那个螃蟹腿,刀把这么拿着,拿着刀背,这么一切,刀往这儿一擀,就把肉擀出来了,完全都是整腿肉。我爸是剥盖和夹子这两样,我妈就擀腿儿,那刀的把儿都擀瘪了,都短了一块儿。我是负责剥那腔的,你说啊,就整宿。我那会儿还给党校宰鳝鱼,(鳝鱼)和那长虫似的,一宰就十斤二十斤的。那会儿什么鱼都得宰,元鱼、鳝鱼,要不说这都是报应,你把它杀了它将来也有可能杀你,循环。可是生活所迫,没办法。
我爸卖鱼那会儿,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父亲跟国民党的官儿打架。那官儿是买一条鲤鱼,这鲤鱼活的,过去拴鲤鱼是上边,脊梁背的脊那儿,起那儿系,使马莲系着,提溜这鱼是站着的。就因为价钱,比如说跟他要两块,他给一块八,他提溜着鱼,我父亲正在那边呢,说不行,他拿着鱼就给我爸拽过来了,我爸那会儿也小啊,拿着鱼“叭”就拽回来了,当时别人就拉就劝呢,这可是了不得了,到夜里带着兵啊,就到我们家去砸窗户,说我们家藏逃兵了,就给我爸爸弄走了。弄到哪儿啊?就弄到街政府那儿去。我妈就急了,托的徐会长,就弄的鲫鱼啊,送上人家去,连请安带那什么,这才把我爸爸保回来了。还有一个也在颐和园卖鱼的,是我们一个老爹,我姐姐的干爹,不是和爸爸一块儿的吗,也把他抓走啦。后来他跑了,他跑到哪儿呀?就是现在颐和园那二龙闸,现在它把桥扩进去了,原来桥在外头,藏到桥洞里去了,藏了一宿,没逮着他。
我爸爸这说是九死一生在哪儿啊?过去我爸爸卖鱼,你比如说那打鱼捞虾的吧,偷点鱼呢,叫我爸爸带着给卖去。都穷啊。我爸爸就挑着给卖去了,结果一块儿给抓住了,也给送监狱啦,我爸倒没挨打,在那儿就给倒马桶在监狱里头。后来托人给保出来了,就得了一场病,过去叫霍乱哪,差点死了,都发昏了,本来就说预备了,人家大夫都不给开方子了。九死一生啊。
我爸也没文化,可是慢慢能拨拉这算盘。他认得那老字码,咱们这四是这么写,六是这么写,再一个两横七,知道吧?
定:不知道。
周:这事你也不懂啊?(当场演示):这四就是一个叉儿(〤),一到两横就是七(〧),三道是八(〨),九是这个九(〩),我爸他们记账就这么记。注199
我爸爸这一辈子刚强,穷有穷志气。他爱玩牌,他不会,输了,输了怎么办?家里养一猪,这猪一宰我妈就哭,怎么也舍不得,结果还是给人家还账了。我爸说了,人死了不能赖账,是一根草根,不能拿。
1969年我父亲死的,就得了痴呆吧。正是“文化大革命”后期,借的棺材,借的我们老干爹的棺材。回老家埋的,就朝阳高碑店。
定:你们还认为那儿是你们的老家?
周:啊,我们那儿不是有亲戚吗?我不用去,打一个电话,亲戚本家啊召集了给打一坑,后来到我妈这儿也是,不愿意烧,也是埋的。那儿离火车道近,现在都平了,找都找不着。但是他们的要求我们达到了,他们的意愿,不愿意烧啊,愿意回老家并骨啊。
4.三生三死
周:原来我们哥儿俩,姐儿五个。哥儿俩都死了,到解放的时候就剩姐儿仨了。没解放之前,一个月就死两口。我大姐是17(岁),本来要结婚了,都放大定注200了,是给我表哥,姑做婆啊,出天花,3天就死了。我二姐怎么死的?按现在说就是肾炎,浑身都胖(pāng)了,不是16(岁)就是15岁。一个月死俩,我妈哭得后来眼睛就不行了。日本(人)进中国,扔炸弹,我哥哥跑啊,跑就摔了,起那儿就死了,不是炸的。他比我大得多,要活着得80多岁了。我那个小哥哥四五岁就死了。我三姐七十三了,比我大6岁,她是中关村医院口腔科的,退休了。我是老四。还一老五,属兔的。老五怎么死的呢?她15岁的时候得的肺病,没钱治啊,那会儿打一支油西林就两块钱。后来政府照顾,送到温泉三疗(第三疗养院)。住院吃药到死,一分钱没用我们花钱。她1969年死的,死的时候21岁,就埋到中直机关南边那儿。那俩姐姐埋到圆明园那边,西苑商场知道吧,后头就是。我哥哥我姐姐都埋那儿了。
定:您小时候读过书吗?
周:小时候我念过几天书。这还有一个说法呢:“短期小学,煤核大爷,早起打粥,晚上上学。”就是原来编的这么一个顺口溜。你琢磨这意思呀,就是捡煤核的这位大爷,就是说你呀,是捡煤核的,穷啊,你能上得了真正的学校吗?上学校交不起学费您就甭上了,就这么哩哩啦啦地上了点儿,今儿去明儿不去的,没钱哪。
定:您捡过煤核吗?
周:捡过啊,捡煤核。我们家不用买煤烧,都靠捡煤核。明儿您问我姐姐,有那机关哪,就人家倒煤灰哪,机关的厨房扒那炉灶灰,到那儿扒拉去。冬天打柴火,今儿说刮大风了,夜里起来,背上那麻袋,搂柴火搂树叶去。打粥,青龙桥过那桥路南往南一拐,在那儿打粥。
要不说呢,我那会儿苦力啊,什么没干过啊。到颐和园那儿拉冰,拉一筐冰给一铜板儿。还给人卖大碗茶去;扛大个儿去;起菱角秧子去,菱角秧子两头尖哪,起下来好栽呀;到菜园子给人家薅草去,一天5斤老玉米豆儿;给苏家起稻苗,颐和园外头都是稻地呀,他们那儿三大户,苏家,谭家,葛家。给张广伍看孩子,一大的一小的,抱着一孩子,还得挑三挑水。在街上给人挑水。给519军队卖货去,还让人打一回,就是大耳刮子。
养猪得掐猪菜啊,一早上就掐猪菜去,到河里洗去,过水一会儿,那叶就支棱起来了,洗完把衣服裤子拧干了再回家,怕挨打。开鱼床子,起五更,跟着挑(鱼)去,哭也不行,哭也得给你打起来;玩也不行,玩让我爸爸瞅见了大嘴巴就抽过来,打我。我妈没打过我。我跟高淑瑞的妹妹一块儿挖野菜去还哭呢,说咱怎么那么穷啊。
我的经历要写能写本书我跟你说,我经历得太多了,三次死我都没死了。我那年出天花……
定:您这说的是哪年的事?
周:我说的是(一九)四几年的事。1946年,1947年这个时间。我快8岁了。我们在西苑街里不是有卖鱼的房子嘛,这边是鱼坑,窝棚,我跟我奶奶我们在窝棚住,我爸爸就不让我们上西苑这边来,不能(与病人)接触,可是我们就来了,来了我就躺在一进门的炕上,我爸爸回来就给我一耳刮子,说不让你来你怎么来呀,打一耳刮子我就走了,第二天就发烧,就出天花了。你说这是不是传染的?因为种了花了也没管事儿。我妹妹也种了,也出了,很轻,我是重。我姐姐的花三天没出来,死了。注201得了天花日本(人)就给我弄走啦,把我妈把我妹妹都弄走了。
定:把您弄哪儿去了?
周:北京地坛吧。那会儿西苑这街上不让走,都拉着绳子呢。我们住在窝棚那儿,鱼坑那儿,离这街里头远点儿。我奶奶上街里去了,人家问说你家孩子呢?我奶奶说回老家了,结果(被人告发了),我奶奶还挨一大嘴巴,“乒”就扇她嘴巴。要不说这汉奸呢,就这么嚷着:“起来起来快着,穿上衣裳赶紧走!走走走,跟着走!”当时我就挺害怕的,我妈说:“上哪儿呀,这孩子有病了,怎么走?”“走吧走吧,去给你治病去!”
定:把您一人带走了?
周:大人得跟着啊。把我妈,我妈背着我,拉着我妹妹啊,就走啦。带走不少人呢。家里害怕,以为得拿白灰给烧死了呢,结果不是那样,就是囚到(地坛)那里头了。告诉说是医院,实际上没吃过药,就老给你试表。广和居张家,那孩子3岁,到那儿死了,还有一个十几岁的死了,刘家的,西苑的。死了以后就叫你抱着,走出挺老远去。
我们在那儿的时候,大人每天给那么一小盘切的窝头片,黑了吧唧的,一碗杂面。我们小孩儿呢,给那么一碗挂面,反正比他们的白点,饱不饱不管。我去了八天八夜不能吃东西,后来还真活了。那会儿就有自行车了,我爸就骑自行车送鱼嘛,就去给我们送点吃的。送什么吃的?就那棒子面啊,贴饼子,我奶奶贴的饼子,搁点枣啊,哎哟可好了,我就高兴得了不得。“咣咣”桶一响啊,我爸就来送吃的了,我就老惦记着听这桶响。后来慢慢就出院了,回来的时候也没钱,(我妈把我)背一段抱一段的,走到哪儿呢?可能是四牌楼,就找那卖鱼的姓刘,跟人借点钱,坐车回来了。
我日本时候(日伪时期)没死,后来又得了白喉,给东西啊,就嚼着嚼着吐了,嚼着嚼着吐了,喝的水由鼻子出来,饿得都成皮包骨了。我奶奶跟我妈说,别抱着了,活不了了。后来你知道我又怎么活了呢?颐和园后头有两棵松树那儿有个常家,现在他们还有后代,这个大夫呀就到我们家,找两个鹅翎,要了两条鲫鱼,他拿鹅翎裹上那鲫鱼黏子,沾上不知什么药,几人就摁着我,捅进去搅,我当时也记事了,搅出来的都是什么啊?黄的,就跟那鱼肠子似的,起那以后呢,好了。
第三次是“文化大革命”以后,饥饱劳碌,生气差点没气死了,住了5个多月医院,起那儿出来我就不生气了。
5.日本(人)进中国的时候
周:日本(人)进中国的时候,我那会儿才3岁。日本人往我们鱼坑里头撒白灰,结果白灰把鱼都给烧死了。
定:这是怎么回事呢?
周:不让养啊。我们(躲日本人)跑了一天哩。
日本(军队)刚进咱们这地方来的时候没敢杀,就是日本宪兵队杀人。我们不是有俩鱼坑嘛,我奶奶在鱼坑那边带着孩子呢,我爸爸想去接我奶奶去,一瞅那边有俩日本兵,头喽走一老百姓,我爸爸就没过去,就在鱼坑那儿,把刮到鱼坑的烂纸往出捞。结果西苑街这儿的刘二,他走到我爸爸跟前,(对日本兵)说:“他的明白。”就这么一句话,日本(兵)就:“耶,你的你的,过来。”就把(我爸爸)带走了,带到颐和园北边332路车站后头,日本宪兵队那是。
定:这是怎么回事?没听懂。
周:其实是有一个逃跑的,是逃兵还是八路军呢,反正跑了,实际我爸是看见了,所以刘二说“他的明白”。你知道把我爸打得呀,跟血人似的,这儿(指前胸)一刺刀,跟燕儿窝似的。也是托人给保出来的。后来我爸回来说,说我为什么知道我死不了呢?他们叫那狗咬我,那狗闻了闻它没咬我,我就知道死不了了。我爸说我就说不知道,没看见。
我父亲从监狱回来以后就发昏了,(屎尿都)顺屁股流了,我奶奶死活在家哭啊,背过气去了都。我妈说怎么办呢,二道街那澡堂子的裴二大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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