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镇是海淀,清河和青龙桥。三街则指西苑街,成府街和蓝靛厂街。其中的西苑并非皇城之内的西苑,它距京城28华里,位于颐和园东南。如果乘公交车,在颐和园和圆明园之间的路上,就有名为西苑的一站,从车站往南再往西,就是这里所说的西苑街了。
西苑街与圆明园隔万泉河相对,与我少年时读书的那所北京著名的重点中学101中近在咫尺。但在我当年的同学中,却极少有人是从这条街考上的。我总听人说这条街是个藏污纳垢之所,所居多是国民党逃走前留下的散兵游勇,总之均非善辈。这种带有歧视性的误解持续多年,直到我走进这条街的居民中间,倾听他们的故事之后才彻底扭转。
西苑在清代是绿营兵的驻地,也是圆明园八旗护军营的校场。清亡之后又有军阀和国民党军队先后驻扎这里,据《海淀区志》记载,就有军阀的近畿拱卫军、禁卫军、陆军第13师、16师,国民党的29军37师师部以及110旅,还有北平警备司令部第二分区指挥部,等等,注192据说当时这里红楼栉比,极其壮丽,是“我国首屈一指的豪华兵营”。但在与兵营仅一墙之隔的西苑街上,住的大多数却都是从山东、河北等地农村入京谋生的流民。他们因家乡遭受水涝灾害无以为生而辗转入京,为在京寻求一小块立足之地而历尽艰辛,始终是京城最贫困最底层的人口。即使在1949年之后那个穷人当家做主的年代,他们也并非各个都像坛根儿下的王春茂师傅那么幸运注193,而往往因“来历复杂不明”而成为被批斗、被关押的对象,我当年听到的那些误传,源头就出自这里。而我选定这条街上的居民来做访谈,正是因为这条街在京城边缘那些以外省移民为主的街道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说句题外话,1933年著名女作家冰心先生写过一篇小说《冬儿姑娘》,就是以京西西苑一带为背景的,文中描写一个内务府旗人家的女儿冬儿,在清朝灭亡之后家境衰落,父亲离家出走,母亲靠着从圆明园遗留的汉白玉石柱上砸些碎石卖给米厂敷衍度日,冬儿自幼泼辣倔强,在与兵营中大兵做生意时从不吃亏,等等。这是冰心先生的一篇重要作品,论者认为它表明冰心的创作由此进入新的里程,开始深入到社会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进入到普通劳动者家庭遭遇和境况的深层。而我则发现,这篇小说中提到的几乎所有故事,都可以在京西的这几篇口述中找到影子,这很可能是冰心先生在燕京大学时接触到的真实生活,因为燕京大学亦即现在的北京大学所在地,距西苑一带实在很近。同时亦可知20世纪30年代的时候,燕京大学和清华大学与周围居民的关系,很可能比我上学的20世纪60年代还要密切一些。
冬儿姑娘的性格,是典型的旗人女儿的性格,这在我做的口述中多有反映。可惜的是,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吧,我还没有见到哪个评论者从这个角度来注意和评判这篇小说。
(一)周桂芳口述
时 间:2004年1月16日
地 点:北京市海淀区太舟坞颐阳山水居周桂芳家
访谈者:定宜庄
[访谈者按]在前面刘子扬先生的口述中提到,通惠河自大通桥至通州之间设闸门五道,其中第四道叫花儿闸,周桂芳女士的祖上,就是从山东沿运河到花儿闸,并在那里定居下来的。花儿闸的小金鱼,过去在京城中很是有名。不过从周女士的父亲一辈起,又离开花儿闸西迁,最终定居在海淀区西苑到颐和园之间那片水域,仍以养鱼捕鱼卖鱼为生,亦可知当时这一带有着何等样的自然生态环境。
周家大概是本书的访谈者中最贫穷的一家了。尤其是在日军侵占北京时期。这篇口述重点讲述的问题有三:一是她这种穷人家孩子为生活所做的挣扎;二是日军占领时期疫病流行的状况;三则是她以及她所在的西苑街道1949年以后的经历。而尤以第一个问题讲述得最为生动具体。
周女士称自己是“男性”,她是非分明,性格中有一种饱经磨砺之后的刚强和粗豪,即使她一再说自己已经“看破红尘”,给人的感觉也只是拿得起放得下,而不是消沉。这在本书所有女性的口述中独树一帜。总之,在我为北京女性所做的大量口述中,无论她们属于哪个民族,都以爽朗泼辣能干者居多,而鲜见温柔婉约者,这确实不是因为我专好这样的女性而有意挑选的,而是很可能反映出了北京女人的某种共性。
高淑瑞(右一)与周桂芳(中)(定宜庄摄于2005年)
1.从朝阳到西苑
周桂芳(以下简称周):我是1936年生人。2月1号的生日,阳历。周岁六十七了。
定:您是什么时候住到西苑的?
周:我什么时候住西苑?我是这儿生这儿长。我跟您说,原来,我的爷爷奶奶是朝阳的。我父亲他们都是北京,都是朝阳生的,(我父亲)16岁到西苑。我父亲1969年死的,是78岁,现在活着多大岁数了?他们祖上是山东的,根儿是山东的。我们是汉族。
定:你们家老根儿是山东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去的朝阳知道吗?
周:那我倒查不着了。我爷爷是打鱼那么过来的,就是很小的时候别人带过来的。过去不是有个什么道,就是拉河船知道吧?
定:不知道,您讲详细点。
周:水运道,运河啊,冬天要是冻冰,要运输不是得使人拉么,人拉,那叫河船。运输哪,运人哪,都是拉,拉纤似的,冬天那是。夏天就打鱼捞虾,到河床子捞螺蛳啊,捞鳝鱼啊,捞螃蟹啊,都是在运河,那会儿打鱼摸虾哪儿都去。我爷爷那会儿拉河船,从通县拉到建国门,往这拉过……
富强爸注194:这个我知道,就是拉纤,我也拉过。就这么一块板,底下两个沿儿,拴上绳。解放以后我还拉过烟草子。
周:反正您现在到朝阳,您要打听高碑店花儿闸,花儿闸找周家,卖鱼的、养鱼的,都是我们本家,姓周的都是我们本家。原来我父亲他们老哥儿们多呀,而且来的时候就是本家跟本家。因为那边都是坑啊,家家那会儿都是鱼坑,花儿闸嘛,花儿闸上边都是鱼坑,河西喽,河东喽。像我们没出五服的亲戚,西菜园子的,我们叫二爷,那会儿我父亲他们家就有二亩地,种庄稼干什么,不够就给他们打工去,扛活儿,就是给他们养金鱼去,都有棚啊,都是个人的,都是亲戚。都是那红金鱼啊,养啊,到时候就到北京卖金鱼。那会儿北京城卖金鱼的都是朝阳的,高碑店的。注195
定:都是养的小金鱼儿?
周:对,就是观赏的。那会儿的金鱼没现在的好看。就一个尾儿,很少有那个尾多的,最后发展起来龙井什么的,那会儿就是红金鱼。种类也不多,就是一种,黑的,红的。我父亲16岁就卖金鱼儿,到鼓楼啊,就“小啊小金鱼喂——”,吆喝那个。
卖小金鱼的
定:你们家还有2亩地?
周:对,还有3间土房。那是我爷爷那会儿。我爷爷他们是哥儿俩,我这个二爷,他没结婚。
定:多大没结婚?
周:岁数不小了,你想都有我了,我爷爷那会儿就没了,他(二爷)起码也有50多岁了。他有点斜眼儿,就是眼睛有点斜,叫老斜,我老听他们叫他老斜头,斜头。他也没什么专长,就能种庄稼,干累活儿。家里再穷,那谁跟呢?没有。我们那会儿也困难。我爷爷没了,我奶奶一天打柴火,你看这小叔子,又没地方住,又没吃的,也是。所以生活所迫,自个儿做工去吧,也是找出路。结果让日本(人)抓劳工抓走了,抓劳工嘛,那会儿不管你什么,是男的就抓呗。带到哪儿去就不知道了,据说掉到白灰池里烧死了,我听我父亲这么说的。
定:您父亲哥儿几个?
周:我父亲就哥儿一个。到我父亲就一无所有了,就给我们西菜园子二爷扛活了。后来就因为吃饭要点香油,人家说了一句什么,我父亲就不高兴,因为我父亲特别有志气,就出来不干了。不干就挑着挑儿到这边来,就到北京西郊来,就是到西苑。
定:您父亲到西苑之后您爷爷奶奶没跟过来啊?
周:跟过来了。我奶奶就是朝阳的,她们都是北京人,她们家就是种地,我奶奶就是打柴火,背柴火,烧火,给我们做饭。反正我们家最后就卖鱼了。有别人打了鱼虾了我们就收购,收购完了就卖,小商小贩似的。人家那块稻地那会儿就租给我们了,就挖两个坑,挖两个坑养鱼,那俩鱼坑就是租的。那儿收购活鱼没地方搁,就得有水啊,有斛啊,护起来,把鱼搁那里头,第二天捞了再去卖去,或者在门口摆一摊儿,一个木床子,上头搁着大盆,把鱼搁到里头卖。我们小时候就一窝棚,我们没有房子,住窝棚。
定:我还没太明白,您说您父亲到这边来,就在稻地挖两个坑,怎么又说在西苑?
周:在西苑有鱼铺啊,我爸爸在西苑跟人搭伙租了两间房子。后来人家都单干了,都不跟我们了,我们就落到窝棚那儿了。
定:窝棚在哪儿?
周:就在现在颐和园小学后边。在玉泉山也住过窝棚。注196窝棚就是捡那碎砖,连泥这么堆起来,上边就用那苇箔铺上,上边抹上泥,完了搁点树枝插上窗户,糊上纸,前面就弄一门。一进门一个锅台,锅台里边一个小炕,进门上炕,这炕就睡俩人。这儿是一窗户,这儿是一锅台,贴饼子做饭烧火。多大呢,四方也就一个半双人床大。两边是鱼坑,后边还是沟。
定:那多潮啊。
周:那怎么着,要不老得烧火呢。那会儿我们穷得那样,外边下雨都不下了,屋里还下呢。我们一家子就我爸爸一人单一被窝,我们几口人一个被窝,破被窝。
2.母亲这头
周:我妈叫刘小云,这名字还挺好听啊,刘小云。我妈比我爸小10岁。我妈3岁,我妈的母亲就没了,没了以后把她就给人了,给的哪儿?给的黄村,就是大兴那个黄村,给的这个姥姥19岁守寡,给人看坟,那会儿黄村还有坟呢,给谁看坟我就不知道了。她就一儿子,也是抱的,又抱了我妈。后来我这个舅舅也是卖鱼的,他在城里头,西直门菜市场,死了。我那舅舅跟我爸不合,因为他做买卖老不实实在在的,他老想多弄点外快。比如这鱼卖了多少钱,他不说实话。
我妈就从小就记得她是抱来的。她还有一(亲)哥哥,男孩嘛,就没给人。那会儿她小啊,人家劝她认去她不敢呢。东坝,东坝西坝知道吧?那儿有一个单店,他就在单店西头,姓吴,单店砖瓦厂。注197最后我妈60岁那年跟我聊啊,我说您小名不是叫招弟吗?您是由哪儿来呀?您家就没有人了吗?这才说,找也找不着了,他们也不一定有了。就这么着我们就通过派出所,找单店西头姓吴的,找着我们舅妈了,我舅舅没了。这舅妈还知道,当初姑奶奶给的哪儿,在哪哪儿,就对上茬儿啦!来吧,认一认。60岁,你算算,57年哪!我舅妈还来住了些日子。那会儿也穷啊,我这舅妈守寡,守一儿子,哎哟这老太太给人佣工去,当老妈子去,就养活这儿子。那会儿齐化门哪,就是朝阳门,有老妈作坊注198,到那儿找活儿,当老妈子去。把我表哥送到哪儿学徒,学的是掐丝作,后来我舅妈到那儿瞧去,就瞅一大锅水啊,他正端那锅呢,我舅妈这心里轰一下子,这要烫着了(怎么办),说咱不能干了,说我守着你,算了。就回去了。回去时候在车上,他一伸胳膊,衣裳耷拉下来,紫一道红一道的血印子,说刚打完他,说你怎么不早说啊你?后来我舅妈不叫他干了。做小买卖拿筐,卖鸡蛋去,不会约秤,全都赔了。那会儿难哪。后来我这哥哥有仨儿子,仨闺女,现在都在单店,他的大儿子50多岁了,姑姑、姑姑叫得亲着呢。
后来就把我妈给我爸了,我妈反正个儿矮,一米五五也就。我爸的个儿有小一米八高。我爸那会儿也穷,长了一脑袋黄水疮,后来就是秃子,没有头发,周秃子周秃子,你打听吧,那就是我爸。
定:您妈什么时候给的您爸?
周:记不清,反正我爸肯定得二十多了,我妈也就十多岁。我妈特善,我奶奶欺负我妈,骂我妈。我妈的手跟男人手似的,什么活儿都老干,纳底子。我妈也不认字。我奶奶那会儿就脾气不好啊,反正也是穷,她自个儿摔了,就往河里出溜……反正就是特别刚,急性子,说话就没小声儿。其实就是穷的,叫你你没过来,急了就骂你,就那么一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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