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上哪儿卖去?清华大学西门。我12岁,背140斤,我16岁,背180斤。后来有独轮车,自个儿做的,天天推着去搂柴火,我们冬天烧不起煤,烧柴火,我们把地刮得比现在保洁人员扫得还干净。后来没有柴火可烧了怎么办?烧树叶子,刨树根,掏喜鹊窝,掏喜鹊窝(里的草)就能做顿饭,而且喜鹊窝里还有菟丝,每个喜鹊窝里都有半两菟丝,知道吧?那也值钱。我每天爬多高掏喜鹊窝去。
定:我记得过去圆明园里有好多老树,树上都有好多喜鹊窝,是不是后来让你们掏得喜鹊都没有了?那时候怎么就穷成那样呢?
李:1962年。那会儿说实在的,棒子面都吃不饱。那谁他爸爸,追那喜鹊,把喜鹊抓到手里之后他就在那儿捯气儿,都快死了,最后我把他连喜鹊一块儿抱到家去,这才缓过来了,“把喜鹊给我摘了,干烧。”嘿!那可不是像现在干烧鱼似的,就是拿火那么一过,再弄点老白干来,八分钱一两的,那老头说了一句话:“我哪怕就吃了这喜鹊再喝一口就死了呢,我就知足了。”你准(觉得)值吗?他就觉得值了。要武他弟弟,吃不饱,弄那豆腐渣,就吃豆腐渣。喝那白薯干子熬的菜粥啊,肚子这么大。全村都挖甜根儿。什么叫甜根儿啊?就是牵牛花的根。老吃这个。芦苇根,熬着吃。榆树皮弄面儿,榆树钱儿,槐树花儿,一开春的柳树芽儿。
我妈一直到死,大鱼大肉吃不了,就到最后离死的前十几天:“我想吃肉。”好,我炖了一锅肉,特别烂了,“真香啊”。你说那罪还没受够?
我老觉得这辈子我谁都对得起,就对不起我妈。什么是让人最痛苦的时候?我们小时候,父母为了养活我们,舍不得吃饭,为我们饿好几天,我妈就这样,最后饿急了背着人偷着吃点,不是棒子面的,是糠,到那时候我实在受不了,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乾隆帝御笔题诗,为原圆明园“四十景”之“夹境鸣琴”景区遗物,后被移至燕京大学未名湖北岸
4.福缘门外——旗人营子与西苑兵营
定:圆明园这边好多旗人,跟你们打交道吗?
李:圆明园里没有旗人,旗人都住得远了,都往北了。他们旗人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跟我们不来往,我们也看不起旗人。就从我们老家来讲,对旗人就有歧视。过去咱们来说,老北京人有老北京人的规矩,旗人那套规矩咱北京人受不了。
定:你们说的老北京人就是你们这些汉人?
众:对!旗人是外来的嘛。
定:你们是献县的,怎么成纯北京人啦?
李:只要在北京待一百年的人,就绝对是北京人。要说纯粹的北京人,北京没有一个,北京以前是海,没有人。
定:旗人来得可比你们长,旗人二百多年了。
李:旗人没有北京人长啊,你想啊,北京猿人,比旗人要长吧?
定:你觉不觉得你是北京人?
李:我觉得我现在是北京人,我们的祖先不是北京人,因为北京以前没有人,北京就是海,是湿地。
定:反正你们跟周围那些营子里的人不来往是吧?
李:不来往。旗人事儿太多啊,就听我爷爷讲,我爷爷是傻大爷您知道啊,说那帮人属于比洋鬼子事儿还多的人,慈禧来了,慈禧是旗人,都是宫廷里的人、衙门派的人来接待,礼仪太多,咱们家庭的人根本就接待不了。比如过去吃饭,大人吃饭孩子不能上桌,老人吃饭陪客人,是吧?这是北京人的习惯。但是北京人的媳妇可以上桌,北京人的媳妇自己不上桌,你让她上她都不上,那是她不跟你们一块儿混。可是旗人媳妇不许上桌,就有点受虐待的意思了。
定:日本人来了都住在哪儿呢?
李:西苑。西苑是日本(人)的一个军营。西苑车站从中直机关进去,拐过弯那小楼是日本(人)盖的,是日本(人)一个营盘。
定:日本(人)来的时候和国民党的时候这边打过仗吗?
李:没打过。日本人打到北京啊,气数已经快尽了,也没能力再怎么着了。我爸还偷了一个日本兵的东西呢,日本人找了好几天。吃不上啊。看人家吃那香肠,咱中国没有啊,看人家吃那面包,咱中国不会做啊,看人家喝那可乐,我爸讲话就没见过,那是酱油吗?就偷人东西去,到那军营。
定:让人逮着了吗?
李:没有。人家讲话,小孩的,过来过来的,随便地喝,不要偷。到了(liǎo)儿最后投降,留下多少媳妇啊,告诉说中国人谁背就是谁的媳妇,谁背走算谁的。一亩园现在还有日本媳妇呢。一亩园7个媳妇,西苑14个,这是我妈跟我讲的。
定:还真有人背?
李:没钱娶不上媳妇,要我我也背啊。
定:日本人怎么不带走啊?
李:不是自己的媳妇,就是跟妓女似的,他们日本人自己的妓院。现在跟日本也对话了,找着家里人啦,人家现在都发了,买楼房,盖楼房,人家给钱。
你说这社会的变化啊,过去那北京人,30多岁的,肯定是大抿裆裤,大对襟袍子,抿裆裤一抿,就是老头,30多岁的都是叫老头。今年我五十三了,还看不出老头样儿来呢。过去我小时候那冰冻那么老厚,一尺八啊,两尺啊,现在都数九了,不冻。
(二)王佟生口述
第一次
时 间:2009年1月8日
地 点:北京市海淀区百旺家园某居民楼
访谈者:定宜庄、邢新欣
第二次
时 间:2016年2月13日
地 点:同上
访谈者:定宜庄
[访谈者按](2016年)这篇口述做于上一篇的数年以后,牵线人还是宋会强。当时他与几个朋友经常在圆明园附近一个茶馆聚谈,谈话内容往往涉及圆明园。我就是在那里见到王佟生先生,并与邢新欣一道为他做了访谈的。由于当时《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已经付梓,这篇访谈未及收入书中,遂一直搁置至今。此次适逢本书出版,我于是将王先生请到家中,一是请他细读了前次访谈的整理稿,二是就初稿中一些不清楚的问题对他进行了核实查询。现在的这篇稿子,仍然以第一稿也就是2009年年初访谈的稿子为主,只是在某些具体问题上进行了修改与补充。与李中信、陈克明的访谈对比,二者各有侧重,所述具体事实也互有歧义,由于许多问题都无文字资料可资参证,且亲历者早已远逝,发声者均属耳食,也只能知其大略而已。
王佟生在访谈中(定宜庄摄于2009年)
定:您今年(2009年)多大岁数?
王佟生(以下简称王):我五十八了,我就生在寒山。
定:寒山这个地方在哪儿我到现在也没找着,圆明园那四十景里没有寒山啊。
王:寒山就是紫碧山房。紫碧山房实际上就是望月的,赏月的地方。嘉庆老在那儿住。另外就是皇宫里头到九九那天登高就到那儿去。圆明园总体是这么建设的,它起自于西北,然后到东南,北面是紫碧山房。紫碧山房是昆仑山的象征。紫碧山房什么时候改称寒山了?就是从1860年火烧完了以后。
定:1860年(圆明园)被烧了以后就改叫寒山了?
王:对。因为嘉庆那会儿在那儿住时,主要还是住宫里。南面不是鸿慈永祜吗?就是安佑宫。鸿慈永祜这儿属于圆明园里建筑面积最大的、最豪华的,因为它是放老祖宗牌位的地方,还有华表什么的,反正我小时候记得全是汉白玉的桥,那殿也大啊。注179
20世纪20年代的寒山,可见残存的山石旁建起的农舍注180
1.最早来到圆明园的人——奶奶的父亲
王:我有身份证为证,我是圆明园里的,我的家就在圆明园。
(出示身份证,其中住址一栏为“北京市海淀区圆明园89号”)
定:您生在寒山,那你们家祖上就在寒山?
王:祖上就在。因为我有一个太姥爷,就是我奶奶她爸爸。他那时候随慈禧太后西行,就是八国联军进入北京以后,她带了27个贴身侍卫,他就是27个之一。27个侍卫死了20个,剩下7个。1902年慈禧太后从西安回来了,那时候圆明园又被第二次烧了。慈禧太后到万寿山一看,东边这一大片毁成这样了,她那会儿不是老说要建这个圆明园嘛,建不成了,后来她就说奴才们,咱们家也散了,没钱养活你们了,你们谁会种地?我那姥爷是种地出身的,他赶紧跪那儿说:“老佛爷,奴才会种地。”(慈禧)说:“小林子你会种地?圆明园紫碧山房120亩地我赐予你,你上那儿种地。”这就盖上印。我那太姥爷1902年进的圆明园,那时候他还吃着俸禄,实际上让你镇园去了。他们连种地带保护圆明园。镇园的就是这些太监们,也有的不是太监,当时护圆明园的挺多的,都是六品七品,都是这样的。这是1902年嘛,1903年就已经定了,这些管事太监必须得撤。撤完以后圆明园归谁管呢?就出现这么一个问题,当时我那太姥爷不就进来了么,他们进来以后,那些人就陆续往外撤了。
定:1903年定了什么事?
王:1903年不是我姥爷他们这帮人过来了吗?管事太监后来陆续地就撤园。
定:您奶奶的父亲是旗人还是汉人?
王:不是旗人,是汉人。
定:汉人怎么给慈禧当侍卫啊?
王:就是我那太姥爷在河北惹事了,因为他武功好,砍死了几个人,没办法了跑去进宫了,进宫就当侍卫了。
定:不是太监吧?
王:不是太监,叫太监,但是他有孩子。以后就太监太监老管他叫太监,林太监,林老爷,他名叫林福长。
定:您太姥爷原来是什么地方人?
王:河北南皮。
定:噢,张南皮,张之洞的故乡。
王:对,这不都沾着亲嘛。
定:所以说你们家跟张之洞有关系?
王:我太姥爷那会儿在南皮挺厉害,武功厉害,在南皮教了一帮弟子。像张之洞的贴身侍卫叫大根,那不是他侄子嘛,他侄子一直跟着他(指张之洞),这都是从我太姥爷那儿教出来的。王家跟张家都是15代以前的老辈了,都是从山西洪洞搬到通州漷县,从通州漷县就搬去(南皮)。
定:您说的王家就是你们家?
王:对。像王懿荣注181这都是我们亲戚。因为河北都连着呢。像鹿传霖注182,他不也是军机大臣嘛。张之洞、王懿荣他们这些都是亲戚。我们那个家族一个是武功特别厉害,再一个都是开钱庄的。那时候张之洞也好,没有民间这些钱支持你,你干什么呀?光靠那点儿俸禄,也干不成事儿。
定:那后来您太姥爷就留在那儿种地了?
王:对,就在那儿种地。
定:是不是不止他一个,好多侍卫都在那儿种地了?
王:还有几个是从故宫那边过来的,都是河北的,有献县的,太监,在宫里他岁数小啊,没有安排啊,所以都上这里种地来得了。1903年到1904年大批人撤了以后,在圆明园里最后留下的是四个太监,其中第一就是我这个太姥爷,他进得早,1902年就来了。另外还一个孟太监,好像就住在福海西沿儿,双鹤斋那儿吧,注183他岁数小点儿,来的时候二十几岁吧,进的这园子。还一个周太监,他在小宋(指宋会强)他们家的东边一点儿。
定:小宋家不就是福缘门那儿吗?
王:福缘门东边,属于新宫门,因为他那会儿也要走,后来不是没走么,他们是献县的人。后来包括到民国的时候,护园,打那些土匪什么的,(那些土匪)抢圆明园的东西嘛,都是他们这帮人。还有一个李太监,李太监是住在北边,一共是四个太监。
定:这四个太监的事您是听谁说的?
王:我爸爸那时候就说啊。
定:他们这些太监都有后人?
王:……都有后人。但是后人不一样。像李家跟孟家啊,都勾着,包括插儿他们家……
定:插儿是谁?
王:他名字叫周某某。为什么把周家弄过去?因为我太姥爷他进宫以后,就拜周太监为师傅,人家在宫里时间比较长,我那太姥爷得管人家叫师傅啊。(溥仪出宫以后)他一看这怎么办,得先把师傅照顾好啊,所以就把师傅他们家弄了过来,让他们种了块地。周某某他们家那是纯太监,没有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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