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问陈)我的爷爷,还有我的二爷,都不是一个妈生的吧?
陈:这叫我怎么说呢?你二爷跟田××的爸爸是一个妈生的。要说正统,是你们这支正统。有一次他们那支使坏啊,你老祖犯了脾气要拿铡刀。
李:这我知道,要把我爷爷跟我爸爸一块儿铡了。就说我们这支不要了,因为我们这支跟那支打架啊。
陈:后来还是你奶奶……别人谁能跟你老祖那儿说得上话啊。
定:您爷爷和您二爷都没出去,就都留在家里种地了?
李:分开了,各人管各人的一块。当初分的是一边儿多,但是人家二爷为什么落那么多房,我们家为什么落那么点房?我爷爷叫傻大爷嘛,他没心没肺就吃喝玩乐,不干,不挣,也不请人,今天把这房给你了,明天把这地给你了。结果土改的时候给我爷爷定一上中农,给我二爷定一富农。地都收了但房屋没收。
定:那你爷爷还是对了,歪打正着。
李:哼,还不如定一恶霸呢,让我也知道我爷爷他们享受过一次不是?他这一辈子,窝窝囊囊一辈子:“想当年我当棍儿兵的时候吃一大席呢……”那管什么用啊?
定:他当什么的时候?
李:棍儿兵。国民党的杂牌军来了,给他们一人发一根棍,就叫棍儿兵,不叫联保,日本(人)来了那叫联保。
定:噢,合着还不是正式的兵?
李:就跟咱们现在组织的那什么少先队似的。
我二爷混得不错,他一个勤劳一个他有脑子。就是“文化大革命”,让人打死了,富农啊。非告诉说他有枪,枪在哪儿哪?根本就没有!瞎猜的。其实还没打死,埋的时候还有气儿呢,才埋一尺多深,看他还没死,照脑袋又给一家伙。四十多岁吧。他被打死了还有他儿子呢。他要是不被打死也跟我爷爷不一样。
我接着两年做梦,梦见我爷爷跟我要钱:“又到清明节啦,给我点钱吧。”我说你给我滚出去!我虽然身上流着他的血,但我对他呢特别反感。就因为我妈给我讲的故事太多,说他就没做过好事。我妈要给您讲,得讲三天三夜。
定:您老祖生的那三个女孩后来都嫁哪儿去了?
李:都嫁城里去了,慢慢地就都没联系了。我奶奶也是献县人,她那村叫高疃儿,其实到咱们这儿就是高家庄,他们那儿叫疃儿。
定:是您老祖回老家给您爷爷娶回来的?
李:不是,不是回老家找的。我这奶奶呀也是被人抛弃的,养不起吧,把我奶奶给别人家当姑娘了,等于是人家抱养的。我爷爷不是叫傻大爷嘛,他不聪明,就给他找这么一媳妇完了。
定:你们家后来跟献县那边还有联系?
李:有联系。事实是我联系的,我十几年前就跟他们走动。10年前我就给他们出钱,我老觉得我虽然不富裕,比他们要好多了。我二爷的媳妇也是河北的,是定兴的。
定:定兴有好多人都在你们这一带。
李:都是通过我们这关系过来的。您到西苑一打听啊,那都是,全跟我们家有亲戚关系,全是沾边儿的。福缘门村现在五千多口,我们李家门连搬走的带现在在这儿的,一共二三十口。
2.见证圆明园的兴衰
李:最可气的一件事,现在我都记忆犹新,我们家那几块太监给的地啊,过去的地契还有呢,慈禧盖的大印,就我们一家是慈禧盖的,其他没有一家(的地)是慈禧盖的印。除了雍和宫,私人家谁也没有慈禧盖的印。最后我爷爷全交出去了,不知下落了。我说不管我们家房值多少钱,就这印值钱啦。
定:是呀,这都是应该放博物馆里的东西。您见过吗?
李:我们家全见过。交的时候我都知道。我不让交,我哥哥也不让交,我爸爸害怕,我爷爷害怕,说不交把咱们全打死了。
定:您说把半个圆明园都给你们家了,都是指的什么地方?
李:福海,还有北边的西大地,现在西部开发地区,那都是我们家的。福海以前是一片泥塘,现在划船的地儿过去是一片苇地。
定:我知道,我们小时候叫大苇塘嘛。
李:那边以前是一个湖,以前都没有地,全是苇塘,苇塘旁边呢,都是我们家让农民开出来的地,都是特别一小条,种稻子。后来稻田呢,都是后来成立人民公社生产队之后呢,大家伙儿垫地,种藕啊,种稻子。
前边这马路知道吗?那会儿还是河,过去咱们这井水啊都是自流井,那河都是泉眼冒的是吧,呼呼地水冒着,所以它一年四季不冻。直接喝就行那水,那会儿咱们这儿一点污染没有。前边一拐弯儿这边全是一片的小河沟,现在咱们摘那核桃全是在河沟里的,一下就到了场院,一到秋天特别好看,叶子都特别黄。
定:那时候101中学的自流井也特别好。
李:对对。圆明园过去好多自流井呢,那会儿我们打水就到场院那自流井就打了,现在一个都没了。那时候搞什么“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注175,你知道圆明园里头挖防空洞有多大困难啊,一挖就是水,一挖就是水。圆明园缺水吗?不缺水,整个海淀都不缺水。他们现在做这防水,我们俩特有意见,水又干了。他们不是要拯救圆明园,就是想弄工程骗钱。注176
那时候半个园子给我们家,不能整个园子给我们家,等于那半边还归政府。
定:哪半边?
李:就等于福海北边,长春园、熙春园,都归政府,这半边就归我们家。
定:归政府的那边有没有人在那儿种地啊?
原圆明园安佑宫的华表,后被移至燕京大学校园内
李:没有,那儿归政府管了以后就没人管了,就一直荒着。要是都归我们家了,那清华北大谁也拉不走东西。北大的俩狮子就是圆明园的,华表也是。注177清华大学里头好多好东西不全是圆明园里头的?
定:是。
李:就因为一半归我们家,那一半不归我们家,东西都是从那一半拉的。不但他们挖,我们还挖那边的呢。谁都上这儿掠夺来,不是光外国鬼子掠夺。
宋会强:圆明园烧的时候这边不都是木头建的么,都烧光了,那边都是石头的多。到解放前夕还有那高的石头的,您不是看见过吗,还有好多大墙呢。
陈:圆明园烧了以后,它并不是烧得现在这样儿,只把那砖木结构烧了,像汉白玉啊,都有呢,我来的时候都好着呢。
李:(问陈)咱这福缘门的门,您是不是也见过啊?
陈:我就跟这儿玩呀。福缘门跟垂花门一样,就是大点儿,两边有木头茬儿。这门哪,小,矮,那拉活的大车呀走福缘门这门它出不来,有时候绕着走,有时候把这门剐了有时候不剐了,已经修了几次了,解放才拆的。
从这儿上桥,那桥啊是石头的,大伙儿都上扶手那儿磨镰刀去,把那石头磨得好几道弯,都是磨的。一到六月吧,都到那儿抠着石头翻鱼去,有鱼。
李:福缘门这道口,从我记事啊,一直到1970年左右,就是我从101中学毕业,圆明园没有一个人买过一块砖,全是用圆明园的砖,圆明园的石头,我也拉过,我们家的房也没少用。
陈:现在要说呢,不好。怎么说呢?后来,英法联军烧了以后,有个一亩园,还有上地、树村、北宫门,都是吃圆明园的。注178英法联军走了,没人管理,剩下的结构啊,瓦啊,大伙儿拆。为什么一亩园有一个沙子王呢?专门上西洋楼砸那汉白玉石头去,拿这个干吗呢?拿这个磨成面,卖给人家掺米。没生活啊。
李:把石头都给砸了,砸成沙子卖,汉白玉啊。
陈:那缸瓦子王呢,是把琉璃瓦磨了,当那个耐火土,搪炉子。就这俩就挣得多了。
李:你没到我们家去过,汉白玉的桌子腿儿。我们家那青条石的石板,坐20人都没问题。我们家搁花儿的花盆架全是汉白玉的,就是“文化大革命”让我爸全给弄碎了。
定:你们家没搜罗点儿圆明园别的宝贝?
李:那谁敢搜罗啊。
定:你们家来的时候正大光明殿那儿还有东西吗?
李:有啊,都是那板石的大砖墙。从刚解放的时候,还没解放,就开始卖砖,专门拆城砖去卖。
定:卖到哪儿啊?
李:到西直门,专门有人买这老城砖,48斤一块。全是那大城砖。当时估计这一块砖也就卖几毛钱。那会儿生产队一年挣不了几块钱是吧?
定:那您说的这都是解放后了?
李:解放前就卖,从(一九)四几年就开始卖,一直卖到解放后,(一九)五几年。从什么时候就不让卖了?从1956年就不让卖了。1956年肃反,后来1958年不是“大跃进”吗?反右,这帮人全吓跑啦。
定:这帮人是什么人?
李:属于当时一帮叫黑社会吧。都是穷人,没钱啦,就专门抢有钱的人,抢地主啦,小商贩啦,一进门就抢,其实那会儿没什么抢的,不抢别的,就抢粮食。就住福缘门,他怎么来的?就因为他哥哥黑老五,到我们家给我老祖跪下,管我老祖叫二哥叫四哥啊,您给我块地,弄间房行不行?我老祖那人特善,一看他又是残疾人,又是河北人,得了,把现在这市场这边的房都给他了。让我爷爷管这帮人的事,我爷爷他知道他也不管,你们卖了砖给我弄瓶酒回来,得啦。这帮人后来就全闯关东去了,闯关东知道吧?有的人就死外边了。
定:1956年还有人闯关东?
李:有啊。
定:一亩园是不是也是后来才建成的村子?
李:对。全是圆明园、颐和园宫里的太监的亲戚。
定:福缘门、一亩园后来形成村子了,再往那边呢?
李:再往那边是西苑。西苑原来是一车站,没有人,车站完了变成兵营了。
定:一亩园这边还有别的村子吗?
李:没有了,就这俩村子。寒山那边就8户人家,不算村了。寒山是我姥姥家的,那全是我们家的亲戚,不是我姥姥就是我舅舅,要不就是我舅舅的干妈。等于我们家把那边的地给他们了,你可以招你们家亲戚上这儿种来,都可以,我不追究,但是都是我们家的地。
定:101中学原来也没成为村子?
李:那是圆明园的,归政府。
就圆明园这点事,我们哥俩一直在探讨,咱们能恢复一点恢复一点,不能恢复的,咱们把它保护下来,让咱们中国人知道,咱们受过多大的污辱。现在好,就想营利,就想把它改变全貌,越改越不像话。过去的桥都是石桥,现在全变成木桥铁桥啦,那有什么意义啊,是吧?圆明园这几大景区,他这么做,就是不规范的,为什么不规范呢?它跟颐和园还不一样,那是国家园林,这个呢,遗址公园……搞什么都搞好不了,为什么好不了?弄点钱,他贪点他贪点他贪点,最后就没有什么了。学坏容易,学好就太难了。
3.父亲和母亲
李:我爷爷就两个孩子,我还一叔,他是咱们101中的高才生啊,比我大一轮。我父亲还在。
定:您父亲后来做什么工作,也在家种地吗?
李:没有,他19岁就出去了。解放初期支援三线,电信,通信还有什么,反正都跟这有关系。他就报名了,报名就录取了,录取了就直接分配到哪儿呢?西安。我1953年生人嘛,一岁就跟我父亲到西安,1960年回来的,我8岁。等于下放了吧,也不是下放,就是回来当工人。我们都是西边的户口啊,那会儿粮食降低标准,生产队要接收你就得给你粮食,生产队就不接收,黑户,直到1970年才吃上商品粮。我们都是居民户口。我爸那人一点理都不讲,我跟我爸没话,一句话都没有。
陈:你爸那人一点脑子都没有。可你爸这人有一点儿好,正直,诚实。
李:我妈是从这儿土生土长的。他们老家是河北定兴县,我姥姥也是定兴的。我妈是贫农出身,也是受苦出身的,那会儿他们买不起房,也是种我们家的地,在山根底下无人区,弄了一间房。离这儿有几里地吧,寒山。我母亲他们家8个孩子,我母亲是老大,我舅舅比我还小呢。我妈是童养媳过来的。
定:你们家干吗娶个童养媳啊?
李:不就是没人用么,就少一用人么。过去人要说就傻吧,过去人脑子不快,他就是算计。有个认识的人说,寒山那儿有一家,那姑娘挺老实的,就说给我爸做童养媳了。我妈10岁就进我们家,我父亲那会儿才7岁。我妈比我爸大3岁,正式结婚我爸是14岁,我妈是17岁。
定:她现在还在么?
李:不在了,3年了。要活着今年有八十吧。我们家7个孩子死一个,还剩6个,我是老二,上边还一哥哥。我爸爸一人上班养8口人,6个孩子,加我母亲。现在的孩子绝对不会像我们孝顺老家儿那样,受苦的孩子才知道什么叫孝顺。我受过的苦您就不知道了。
定:您受过什么苦呢?
李:我们家孩子多,本身生活就不富裕,为了让我哥哥上学,能当个工人,我天天打草,打草8厘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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