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跟我这大爷差两岁。我姑姑一岁多两岁,我奶奶不就带着她回山东了嘛。我奶奶就因为我爷爷看不上她的脚,说人没到脚就到了,受了一辈子这个气,她觉得她这一生就因为这脚挨打挨多了,她就给我姑姑裹脚。我姑姑说就为裹这个脚,肉脚,夹竹批子,绑啊,挨打挨多了。可给我姑姑裹完脚又解放了,又不兴裹脚了,姑姑又放了一个改造的脚。
我奶奶这一生找了一个男人,长得一表人才,家境也不错,就是脾气大,经常打她,所以我奶奶说找男人只要不挨打就是福,她就做了一件错事,把我姑姑给了一个傻子。那个人家是先生,家境好,特有钱,他没有儿子,抱了一个儿子,有点傻,但不会打她女儿。可是我姑姑给了这个傻子,这个傻呀就把我姑姑气得没办法,最后我姑姑生我这个表哥以后,这个男的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他就死了。他们感情也不和,一傻子她也没太重视他。这就是说呢,来来往往的人哪,脱不下来旧的传统观念。人家都说矫枉必过正,我老说一过就过那头儿去了。
可我姑姑也生了好几个孩子。后来男人也死了,她的女儿也长大了,她的女儿比我妈大,今年得七十多了。我姑姑觉得家里男人也没了,这么多怎么办呢,就把我姐姐给了一个扛长活的。我这个姐姐有点生马坯子那个劲儿,她不肯甘心给了这么一个扛长活的,最后离家出走奔了东北了,到今天我跟我姐姐没来往。我奶奶的遭遇带动的我姑姑的遭遇,你说这一代人的倒霉能牵动多少!
这是1949年,1950年就解放了,我姑姑就划了地主成分。她也害怕呀,她就老跑北京来。我父亲对他姐姐感情好,因为他从小生的时候不是没有穿的么,都是我姑姑把他揣到怀里把他揣大的。打我姑父没了以后,我父亲就跟我妈妈说,每月要给我姐姐15块钱,说我不要你也得要我姐姐。我姑姑来回在我们家,等于给我们家干活么,在我们家的时候就1960年了,“粮食过关”注148了,我奶奶这时候病得挺厉害,得的是胃癌。女儿没了男人在娘家住,我奶奶着急呀,她就劝我姑姑说,我死了你就走吧,别在人家家待着了。
那时候我哥哥(姑姑的儿子)比我大一岁,我姑姑就带着他出去捡东西,捡什么呢?道边上啊,人家刨完白薯他再刨刨。剥完老玉米他去再捡点。那天呢他就拔了人家点儿绿豆,那绿豆不是长得像筒儿似的,他觉得是野绿豆,他叫胡绿豆。结果人家找到我们家了,我姑姑不承认,说不是,说我们拔的是野绿豆。其实人都是饿的,当时形容呢,“大秋二秋,连捡带偷”,肯定是有这个行为,但是她自己不承认,这事人家就过去了。但是我爸爸那时候是地片经理啊,人家就通过组织找到我爸爸,说你们家人怎么怎么着。我爸爸的性格呢,他对工作特执着,他认真,我在外头带头吃菜团子,你上外头偷,这不丢我的脸么!刚解放时候人特别简单,就跟我姑姑吵起来了。我姑姑比他大十二啊,说你听人家的干吗不听我的呢?我爸爸可能打了我姑姑了,当时也就30多岁嘛。我姑姑哭了一条街呀,拿着这把绿豆嚷嚷,就说我们揪了一把胡绿豆,我娘家兄弟打了我两个嘴巴,可街嚷嚷。当时她自己窝囊啊,就着这个我奶奶也死了,就分家了。我姑姑拿定主意了再迈一步,嫁人。
我姑姑是1960年的11月28日走的。我奶奶刚死,我姑姑就嫁人了,那时候她47岁。嫁到哪儿去了?嫁到西贯市去了,等于嫁到她姑姥姥那个村去了。
定:您姑姑嫁给贯市什么人?
金:嫁了一个宣化做陶瓷的,实际是我二姨奶奶的婆家侄儿,也姓康。我父亲在封建的条件下就特别恨我姑姑嫁人,他觉得姐姐应当在家从弟弟,说为了你在这儿,我吃了那么多年苦,十几年啊,你还是嫁人了。说咱姑姥姥是那么有钱的家,你又嫁到那儿,你整个给丢脸呢,那李家谁都知道啊。他接受不了那个,他就不跟她走(即“来往”)了。我记得特清楚,我妈刚生完孩子,我小弟弟是这天夜里两点出生的。当时我两个姨奶奶来这儿给我姑姑说情,我拿着户口本跟我姑姑去迁户口,斜着走过一块谷地才能到派出所呢,我说姑姑你给我5毛钱吧,那会儿我10岁,我小时候挺皮的嘛,就知道跟她要钱花了。我觉得我姑姑挺有钱的,穿一新大衣穿一制服棉裤么,改造脚。那年一人发11尺布票。我们家布票还都找不着了。我姑姑说我不给你钱,你爸爸都不认我了,我说你给我吧,赶明儿我长大了我去认你。她就给了我5毛钱。
我父亲嘴里那么横,其实他也特别想他姐姐,他不肯说。有时我妈我妹妹说我姑姑一句不好,他说你们不能说,我跟她就是我跟她,我这姐姐比你们这样当姐姐的要强得多。我姑姑也知道,她特别疼她弟弟。“文化大革命”我结婚以后,生了我女儿,我就到西贯市找她去了,当时没有钱,就打了一个点心匣子去。那会儿她正在地里干活,就哭了。她改造脚嘛,就披散着头,往前奔着走,跟所有道上的人说,我娘家侄女,北京的娘家侄女来认我了。其实贯市多近呢。这样我把他们拉合了。因为当时我想,我奶奶只留下我爸爸和我姑姑他们俩,俩人僵到这儿了只有我去磨合这个事。所以我在我们家很多事情上,都起了很好的作用。
我对我姑姑的印象好在哪儿呢?我姑姑聪明,能看明白家里好多的事情,而且对她所经历的都没有忘,我们家的好多事情是她告诉我的。我父亲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他老想掩着上一代人的错误,不喜欢让我们知道上一辈人的如何如何,他要弘扬家里的好,不好的事不让说,他总觉得这些事应该到他那儿就断了,不想让下辈的人知道。我姑姑不是,她比他大12岁,她知道得多呀,把所有事情都跟我们讲。所以我父亲一听我姑姑说这个他就生气。但是我姑姑不怕他,在我爷爷的问题上,和我奶奶的问题上,我姑姑敢跟我爸爸斗争。我爷爷死后我爸爸给我姑姑去信,我姑姑由山东来的时候我爷爷已经埋了7天了,我爸爸带我姑姑去给我爷爷上坟,我父亲觉得我姑姑到坟地可能会哭,但是我姑姑到我爷爷坟地上就数落我爷爷那些不好,我爸爸听着生气,说回家吧回家吧。我爸爸打我姑姑,我姑姑就跟他玩儿命,要是一般的姐姐就怕弟弟,不敢。
我姑姑对我奶奶的印象是:我的妈天下都找不到,我妈的委屈天下都没有。我奶奶病的时候我姑姑侍候了7个月,她说妈呀我什么能耐都没有,但是我能侍候你。其实过去那会儿我姑姑也跟我奶奶吵架,因为我奶奶向着我爸爸。她后来老了,她说妈的体格比我棒啊,怎么能70多岁就死了呢,那是为我忧虑,是生让我给累死的。我奶奶也是为儿女忧虑,说人家那姑奶奶回来看看妈,给妈带份吃的喝的,走了。我这闺女男人没了,回来一头扎到娘家,我这一撒手你就饿死了,你底下有弟弟,有兄弟媳妇,你看人脸子,妈也跟着为难。所以我姑姑说我奶奶是让她累死的。一代人一代人的都是,人非得到了这个年龄段,上边的事你才能知道,才能理解。
5.父亲的三个不幸
(1)从小的不幸是他父亲把家败了
金:到我父亲这儿的时候,就特别知道治家过家了,我爷爷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就留下一个破房子还是租的,他知道他爸爸的败晦,他就特别能干。他知道他父亲不顾家,他就老想孝顺他妈妈。他上一辈特别不光彩,他这一辈就特别努力地让人承认他。所以他就特别愿意给人家干一些事情,按迷信说法,他上一辈欠人家的,他就是还账来的。这种感觉。
我父亲叫金弘宇。他从小的不幸是他父亲把家败了,他一点儿好都没得。在老家的时候,人家要饭的要来给他点儿吃,他说我这也是乞食于漂母啊。注1498岁由山东来到北京,来了以后我爷爷开始不接纳他,后来才接受他这个儿子。他在北京念了3年私塾,11岁就开始自己托着盘子卖三角,炸的三角,几分钱一个,老头做了他去卖去。没有鞋穿,穿着我奶奶的鞋,把后跟缝了一大块。他曾经讲过,那天他特走运,捡了一块钱,那会儿的一块钱。国民党有警察啊,捡了钱不就被他抢去了吗,他从小挺机灵的,他就踩着这钱一直不动弹,趁警察转身时他蹲下,把钱掖到鞋旮旯儿里拿回来了,他说那是第一次捡钱。没有钱真是挨饿啊。
后来他就到我表哥家,就是我二姨奶奶的儿子家学徒,学干鲜果。就是挑水啊,什么都得干,在人家学徒学了3年。最后在17岁自己摆了一个摊儿。我父亲从小就会做生意。飞机场人家大兵一天发一盒老金烟,有的人不抽,就想把它变成钱,比如说买这盒烟值5块,但要卖才卖3块钱,像我爸爸这种人就去收,收完了再去卖给他们军官还是5块,就挣这差价。我父亲为什么那么能治理啊,因为他受过那个苦。
我父亲学的就是山货,干鲜果,要不我怎么知道果子怎么存呢。那会儿他就给我讲过果子怎么放啊,西瓜怎么倒啊。那时候中关村有一个土特产商店,有一次着火了,我说那儿着火了,我父亲说果子怎么能着火呢,他说果子与果子之间码起来搁到地窖里,不管搁到什么地方都不应该使火呀,你要用火暖这个东西,比方说橙子橘子它就苦了,苹果它由里头就烂了,所以是使稻草啊,(把水果)码好了之后,在筐与筐之间搁稻草,稻草能往外出来气,但是它还取暖,不是一下就冷了就热了。他拉一车西瓜来,听声儿就能听好,把生的倒到底下去,熟的倒到上头来,然后晚上再挑一过儿,使草绳编那么大底托啊,支着这西瓜,第二天卖。他学的是这行。我爷爷学的是勤行,蒸啊烙啊厨子这一套。我老爷爷是商人,就跟现在人似的,房地产挣钱我做房地产去了,办公司挣钱我办公司去了。那会儿他就能从东北倒皮子,他挺有能耐的。我父亲就说上一辈太能干了,下一辈什么也不干了,就是这结果。所以我也说要干得差不多了就不要干了。
我父亲就主要靠做生意,养着我爷爷奶奶。我小时候,五六岁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家特有钱。我们家有门脸儿啊,护窗板一卸,那大笸箩摆着,后边有柜,还有一个小冰箱呢,过去那种锡的冰箱。门口还有石头,石头上插上竿子,支一大棚卖西瓜,泼上水,那一嗓子豁亮出来连东门都听得见。改革开放,农村人来这儿卖西瓜卖菜,蹬着三轮,蹬着那筐驮货,我才感觉到我父亲不容易,才真正知道我们家不是有钱,我爸爸就是一个开小买卖的。等到他老年的时候我问过他,当时咱们家开买卖的时候您到哪儿去趸货?他说了两个地儿,我才觉得他特别不容易,一个取货的地儿是山里头,顺义怀柔平谷,跟着冯家大伯啊,还有一个咱们街上的谁,都是搭伴去取货;还有一个地儿就是黑塔,包括馒村,门头沟,也是山里头,上这些地儿去弄山货。自行车的后架子弄这么宽,一边挎一筐子,上边横一麻袋,所有我们家卖的东西都是这么趸回来的。我才知道他挺艰辛的。到这儿的买卖呢,就是我妈和我奶奶看着,这一季儿卖杏儿啊,有什么卖什么,就是这样越滚越大,以后他就特别成气候,现在搬迁拆的这200平(方)米的房子是他自己置的。
(2)第二个不幸是生不逢时
金:我父亲到北京以后不算有家底的,只是能糊口,他再起来的时候是(一九)四几年,使的一块地还是租人家的地,等到把他爸爸的破落收拾起来,过得好了一点儿,那就到1956年公私合营了。(一九)五几年的时候他就有钱翻盖房子,盖了房子就开始1957年“反右”。
我父亲对什么东西可能是特别执着,他看问题比较快,人家没看明白他看明白了,但是人家接受不了他那个态度,他急躁。他不认识社会。他看的第一本书是怎么写的,他就认为那第一本书是对的。1956年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必须公私合营。那年公私合营的没有大资本家,都是小商小贩,小手工业者,1958年“大跃进”,资本家才敲锣打鼓地愿意去公私合营。1956年公私合营时,我父亲是地片经理,可着蓝靛厂一直到黑塔,这一片所有开会呀,领导这些人都归他管。他没学过会计,但是他能理账。可是他性格比较抗上,他聪明,他看那头儿是傻子,可是人家有权他没有权啊,这就要命了。你平常不是挺横的吗,这右派指标来了,得,让他去吧,报到市里去了。人家一看说小商小贩没有文化怎么能成右派呢,就没打成右派,要不政治帽子就给戴上了。注150可是地片经理就给抹了。
1958年正好生我大弟弟的时候,我父亲给送到西山改造去了,那叫下放。估计你能回忆起来,那会儿的气候没有现在这么暖和,到西山冷到什么程度,就是贴的饼子蒸的窝头,送到工地现场的时候就都冻成冰碴儿了。
我父亲一改造,我奶奶忧虑得老吃不下饭去。那天晚上突然间,一拿起那拔火罐,就说我儿该回来了。结果那天晚上,我爸爸果然就拍门环,我爸爸那么个大老爷儿们,什么时候喊我奶奶都是:“妈,妈”,叫得特别的亲。我奶奶由北屋出来开街门都差点摔着,就说哎呀我儿回来了,她就这一个希望嘛。母亲跟儿子确实是连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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