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姑男人死了以后也在我们家,我父亲是因为他姐姐和他外甥没有户口,所以把姐姐搁到跟前,他自己带头吃那麻儿菜蒸的馒头,掺了多少菜啊,拿铲子都盛不起来。我母亲有怨言,说都因为你姐姐我们都吃菜,要不我们还能吃点净面。可是我父亲没办法,粮食过关哪。我奶奶那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她长期心里头不愉快,我父亲1958年的这点事和我姑姑走不了长期在娘家,这两档事导致她得了胃癌了,胃嘴疼。我奶奶病了7个月,不知道外头是怎么回事,她不懂叫粮食过关了。她躺在那床上,姑奶奶来看我奶奶,我奶奶觉得家里吃这么不好,没面子,她指着我爸爸说,“她大娘儿,”我们回民不是管姑姑叫娘儿么,“您瞧我们吃的这个,这都是什么呀,跟养猪的似的”——她嫌寒碜。这是我记得最清楚的,那阵儿我10岁。这是我父亲解放以后第一个不得已。
原来我们家开的买卖是干鲜果,卖果子,卖点心,卖烟卷儿,公私合营以后就实行一种管理,就是没有人管就没有吃的和喝的了,我父亲对这个大锅饭哪,从他来说特别反感,他觉得公家开买卖都是混,那会儿他就说是混。他觉得买卖应该由私人经营最好。后来刘少奇不是有个“三自一包”注151吗,就可以私人经营了,他的脑子特别快,他就要求私人经营,回来自己干,他把我母亲的工作也给打飞了,叫我妈辞职了,当时公私合营我妈也是售货员呀。等于把房子也带着要回来,要不房子也归公家了。这样我们家前边的买卖是勾连搭的6间房,他自己开了一个小酒铺。他特别会经营,不管谁来帮忙,他的制度相当严,买卖不许漏柜。
定:什么叫漏柜?
金:就是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得搁那边儿去,这边东西谁也不许动,你想从这边拿20块钱买东西去,不行。他进了多少货都盘点得特别好。那年我刚上五年级,家里头养好多羊,他想着200多块钱买一只羊,每月要挤10块钱的奶钱,要是一个羊出3磅奶,就是30块钱,一年这羊的本儿回来了,还能再下羔子。他还试过养兔子,养的獭兔,白兔,安哥拉兔,他养兔子的时候他也琢磨兔子。他研究。但是这些都没有对了政策,没发起家来。后来他觉得什么都要票啊,要证啊,没有的干了,最后就又回到商店去了,在基层店做部门经理,但他觉得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个档次的。要不我现在老说,你想得再好的事,这社会不会按你的意愿去走。回民有句话,就是顺着大个滴溜儿走,就是说什么事情过来了,就应当跟着什么潮流走。这是我父亲又一个不得志。
我父亲好容易过好了日子,“文化大革命”又给冲了。“文化大革命”一来,我父亲就知道是灾难来了,我们家几代人在这儿,这一街上的人都知道,而且我父亲的脾气不太好,当过地片经理,家里“文化大革命”之前又租点房子,住到这儿的房客也知道我们家有点底儿,我们家有条案有橱柜有粮食柜有冰箱,有帽镜,有帽盒,有掸子瓶,小账桌上头有盆景,过去的盆景是玻璃的您记得吗,带一罩子,还有两个德国匣子,高的,现在叫收音机。街坊一看我们家就跟老古玩店似的,就觉得我们家了不得,你想想那会儿的条件,其实没什么值钱的。我们家一共就有3块现大洋,那是我妈结婚的时候姑奶奶给的压腰的钱,注152带过来,我们没有钱。
“文化大革命”来了,先是扫“四旧”,就抄我们家。过去我们家有很多书,是由我老爷爷传下来的。有两个坐柜装的都是书,书外头是蓝布套,边上是象牙骨的别子,打开就是一本本竖排版的。一个《儒林外史》,一个叫《十粒金丹》还是什么,还有《三国》《小五义》《女子白话尺牍》,还有《东周列国志》。还有4本,是新疆的还是哪儿的少数民族的医书,这本书是“文化大革命”我给烧了。我为什么知道这么些名呢?我没有能力读这些书,我不认得那正楷字啊,都是我父亲给我讲过,说有三国,有演义,一叫演义的时候就有点胡说了,这我都记得呢,我从小就知道“煮豆燃豆萁”,这都是我父亲看完了教我的。这街上人啊老找我爸借书,我爸不愿意借,借了就怕丢,来回转悠来回转悠丢了好多书。“文化大革命”这些书就全烧了,人家让烧的他也没办法啊,当时没有第二家亲戚能藏这东西,也不敢哪,哪儿敢转移这东西。
我父亲特别爱看书。当时在家里头男的也没什么可干的,再一个他又脾气大,没人惹他,过去也没有电视,就是匣子(即收音机,当时人称“话匣子”),他有的爱听,有的就不爱听。他就看书,一晚上就是看书。当时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讲当时那个社会,比如杨三姐告状,他说这你就不懂了,七品是县官,五品是巡抚注153,他访问民情,看到有这么一件事,他就报上去了,这是五品巡抚的能耐,不是杨三姐的能耐,她一个女人有什么能耐?一个女人能冲破天?杀十个八个都冲不破天。他为什么能给我讲呢,就是看书。那书烧了可把我爸爸气苦了,哭了好几次,说真正的东西都给烧了,说我那点书啊,都是原版的呀,说那是你爷爷和你祖爷爷给我留下的,精神的东西,我没有别的了。我爷爷也是挨饿看书,他字写得特好,一条街上都知道,人家谁家打架给人写字据,就得找他。他就是懒,不干活。
我父亲老看《大公报》,那会儿糊棚,哪儿有钱去买大白纸糊啊,就是看完的报纸,大公报,躺那儿一看就是《大公报》,所以对《大公报》这么印象深呢。货币贬值了,他说是好事啊,他说哪国都愿意自己的货币贬值,美元它愿意贬值,它贬不下来。他给我讲过,你为什么能置这么多钱,你得有那么多东西才能置这么多钱,你有一万块钱的东西,才能印一万块钱。贬值怎么好呢?他说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咱们三人都卖杏儿,他卖8毛,他卖7毛,我卖6毛,我这杏儿便宜,大家都买我的,他们两个的卖不出去。我卖完了我使这钱又买一回杏儿,我坐这儿还卖6毛,但是我这钱循环了两个圈儿,我挣着钱了,他们俩没挣着钱。人民币贬值,害不着你们事啊,国家合适。咱们东西便宜,到国外人家要咱们东西啊,到那儿卖两个来回,美国那东西值钱,那大伙儿不敢买,老跟那儿摆着呀,你懂得贬值了吗?我就认识不到是好事啊,我由那儿才知道。所以说我父亲是商人。
定:您父亲还真有脑子啊。
金:噢,他经商可有脑子了。他有时跟我谈谁家的时候,他能告诉我这人为什么不成,他琢磨。他对邓小平特别拥护,他说你们能致富就靠“邓大人”,他说这个政策非常厉害,他对政策的接受能力特别快。我父亲一生就是怀才不遇。
定:应该说是生不逢时。
金:对。我父亲也特别正义,为一件事他肯去打官司,他觉得你不对我就敢于说你不对,他为别人家得罪过人。比方说我们家到蓝靛厂的时候,就像冯家,白德茂家,魏家,他们都是后由山东来的,来了以后有些事,像谁谁当初在蓝靛厂这儿待过一段,后来又走了,等回来别人把他房子占了不给了,我父亲都为他们打过官司。再比如冯家我大伯二伯三伯他们三个分家的时候,当时的证人就是我父亲,我三伯比较不讲理,要把着这个老宅子,对老太太也不孝顺。我父亲说你要是说钱不够我帮你,咱们再买一处宅子去都可以,但是这个宅子必须得分。他就能给人家做这事。
定:冯家是你们家亲戚?
金:就是都是回民,就是发小儿(北京俗语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称为“发小儿”),甚至就是不错。但是我们就跟亲戚一样。
(3)第三个不幸是家庭不和
金:我父亲他们这几代人都认为没有娶到一个顺心的媳妇,三代人一个幸福的都没有。我父亲可惨了这一生,最后他也特别惨。他跟谁都说不通,他自己有很多道理,跟一堆糊涂人说不出去呀。你比如他跟我母亲,他穷啊,来到北京娶的媳妇就是童养媳,所以我说这是他的第三不幸。
我母亲和我父亲没有交流的感情,俩人这个不和呀,我是在我父母的打架中成长起来的,把我锻炼得对打架也不恐惧了。我年轻的时候总想,我爸爸妈妈怎么总打架呀,人家爸爸妈妈怎么不打架呀。我曾经跟我母亲说:“你对我父亲好一点,等我父亲没了的时候我会加倍地孝敬您。”但是我母亲不原谅我父亲,他打她呀。我父亲就觉得以他的聪明和他的心眼,如果遇到一个好女人,聪明的女人,不管是事业和什么上都要……当时我不理解,我不懂什么爱与不爱,不懂。后来我结婚以后,找了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要是不喜欢的时候这感觉可真是……等我悟明白这个事的时候,他们已经都不行了。所以我的女儿找对象我就说,不管你找回民汉民,你只要不找土匪,不管有能耐没能耐,只要你们俩能合得来。
定:是不是因为解放后您家的日子不太好,所以您没读书啊?
金: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那时候正好我妈生我小弟弟,生了我小弟弟以后产后大出血,我姑姑嫁人了没有人在家,我爸也忙我妈也忙,家里头老被人偷,老母鸡养得挺好的就让贼偷走了,我们几个孩子害怕呀,盖被子把脑袋盖上身子全没盖上就睡觉。我父亲就觉得这时候家应该弄好了。再一个是我父亲重男轻女。回民有一句话,说你好死也是块地,就是好死扒沙地,赖死是儿。他觉得一个女孩子认得自个儿名不就得了么,他不喜欢供给女孩子,我家上头几个都是女孩,姐儿五个,死了两个,我是老大,底下两个弟弟,他还是想着他的小子。我妈产后出血,家里没人做饭,他就让我退学了。他第一天跟我说呀,特别简单,别上学了,谁做饭呀。我偷着拿上书包走了,那会儿上学就是一个布书包,走了。第二天他就把我的书给撕了。我父亲特别暴躁,我那时学习也不是那么好,家里又是孩子又是什么,我陷于家庭事务里,我接受能力又那么早,根本不是像人家能够踏踏实实学习的人。不上就不上了,也挺好,我就不上了,我就做挑花了。实际我12岁就走向社会了。
在我父亲晚年的时候,我曾经跟他谈过,包括我父亲跟我母亲的关系,对孩子的教育。我说您说咱们家,您聪明,您没把家治好,您聪明,您没把孩子教育好,您没供我上学,我这一生最不愉快的就是您不让我上学,我多能干我没有资本。我就埋怨我父亲,我说您生了俩儿子也都没能耐,有点能耐还都让姑奶奶带走了,还带到人家家去了,我们家就是我小妹妹跟我比较能干嘛。我觉得我这番话对我父亲有所伤害。我父亲当时呢,就说:“嗨,孩子,谁不愿意谁漂亮,谁不愿意谁有钱,谁不愿意谁的儿女好啊?这都是不——愿——意啊!我治不好家,毛主席也治不好家,家不好治呀,孩子。”这是他自己长期坐那儿悟的,哎,完美没有。
我父亲其实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他脾气不好,他要求儿女有时要求得过激,所以我挨了很多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回民兴立一个碑,当时我们几个人坐那儿,我弟弟说怎么写这碑呢,人家一般都写慈父,我说不,就写父亲,他不是慈父,这是我由心里给他的评价。我也知道他一生不容易,在这个社会上不容易,他没有哥儿兄弟,在这个社会上没有人帮他,自己能撑这么一大家子还养着姐姐和外甥,甚至我妈娘家还要赘他一部分,不容易。但是他那脾气挫伤了孩子很多。我老想凭我父亲的聪明,他要能够好好地给我们个温馨的家,我应当比现在要好,这是我想象的。
(4)父亲讲的做人标准
金:我父亲跟我讲过男人的标准,女人的标准。他说做买卖,信誉很重要。做买卖刚开始,都要给人钱,我买您100斤花生米,我得给您100斤花生米的钱,我拿您5条烟,我得给您5条烟的钱。以后做生意做大了,人家乘着三轮给您送烟来了,年底才结账,但是人家年底来了你必须给人钱,答应什么时候就得什么时候,这就叫人品。他说坑蒙拐骗虽然不好,但是不能偷东西,这非常重要。坑蒙拐骗,有时候是为了生存,一时折不开了,可能出现这些问题,但是不能偷。一偷人家的就麻烦了,男人一旦偷东西永不能改。坑蒙拐骗不能偷,吃喝嫖赌不能抽,抽就败家了。说我跟您借钱,我还不起,这不寒碜,当初我打算得好,我没挣来,但是我一辈子我知道我欠你的。
定:那女人的标准呢?
金:那会儿像这方面的话他很少跟我说,就说女人嘴不能馋,女人嘴馋就上当。还有一个是作风非常重要,女人要一辈子横,就是得气儿正,女人的作风是一辈子。我管女儿还是这样,就是差一天结婚你也不能住到人家家去,这是规矩。我跟她们讲,男人可不都是好人,男人就跟动物里那公的一样,他占了你便宜可能会跟别人说你不是好东西,牺牲的是你,这跟孩子从小就告诉。还有一个就是女人要温顺,聪明的女人会拢着男人。傻女人就老挨男人的打。
我们家里我父亲老讲,凡是跟人吵架的女人都不是聪明的女人,跟人家吵架叫两败俱伤。只要跟人打架,这都是泼妇。你跟人吵架,你赢了,你落一厉害,人家都不惹你,远离着你,你就孤了,没人跟你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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