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放鹰追上去啄住。可巧正有个老农锄地,误认为是野鹰抓兔,忙上去一锄头连鹰带兔一齐打死。拾起要走时野人广赶到,打了老人并勒令赔偿活鹰野兔。一些路人从中劝解,本系一件小事,大家说说也就完了。野人广见人们多为老人讲情,不敢违众,就悻悻而去。不料他又纠集一伙恶棍找到老农家里,打伤老人,并捣毁不少东西。当知道此人原是威镇四乡臭名昭著的野人广时更不敢惹。经再三讲情,这伙无赖提出,必须租用杠房,一副四人抬(一种用两根长杠中缀方椅,多为死者放遗像用的)和一帮清音乐队(三者都由杠房代办),老人还得穿孝服为死鹰顶丧架灵,在“外火”游一圈(周),否则,决不甘休。大家为了息事宁人,忍气吞声照此办理。出鹰殡日内外轰动,万人倾巷。大都咒骂这伙畜类欺压乡里。我在上小学时“躬逢其盛”,永志不忘。几年后,清政府倒台,“外火”势衰,野人广之流“背私酒”(手执武器去远外酒厂贩私酒以逃税)为业。某次深夜他独过北山,被人打死,尸弃荒野,因他是单身汉无人收入殓。生前养鹰,死由鹰啃食。据传有人替那位老人报了仇。野人广身丧野地,也算死得其所也。
有的人只顾享受,不计将来,吸鸦片、扎吗啡、酗酒、滥赌,倾家荡产,身无衣,肚无食,先卖家具后扒住房。进而成为盗贼,直至鬻妻卖女,最后倒毙于街头者屡见不鲜。当地也有多数人,预感到好景不长,早自为计挺身劳动去了。种菜、养牲、担挑、贩卖、拉洋车(人力车)、当警察、搞小手工业等。我父亲靠劳动维持数年生活后,因日寇侵华难以度日,才逃到河南找到我直到解放。有文化者报考小学教师或邮电交通等职业。原军工厂一些老技工们当了铁、木、瓦匠,自食其力,赖以温饱。还有些爱好文艺音乐人士组成二黄(京剧)、说唱(类似曲剧),三五人着简易戏装,手打竹板边打边唱,不计场所,随地可演。还有什不闲、莲花落、五音联弹(轻音乐合奏,多系杠房乐队组成)等组成各自的“票房”。“外火”票社有声望的是“普乐韵天”,原系正红旗一位演老旦的名票(名不记)成立的,人才济济,角色齐全,还有半份戏箱,他死后由一位演刀马旦的庚秀峰主持,晚期由我父亲(他原演老生后改花脸)接办。平日彩排,星期(天)公演,成员有当小工的,有瓦木匠、警察、摊贩、人力车夫、小学教师和各类公务员,其中有一位演小生的世俊廷,原是内行德俊如门徒任导演。我兄弟三人也是演员。这个票社颇负盛名,不断有营外村镇来邀请演出,每次给予酒饭招待和一切开支。后因内战外侵生活日迫人员星散,只有须生赵继青和赵有智(拉胡琴)能入戏剧界成为内行借度日活。什不闲、莲花落(社名忘记)也因内忧外患散了摊子,只有部分演员转入各庙会演野台子维持生活。五音联弹社名“八音会”,后因杠房没活儿干,有的改当“临时和尚”(子弟和尚),为丧家念“音乐经”,即念经当中加入八音会,赖以糊口,最后丧家连吃饭都成问题了,“死了一埋”完事,谁还花钱找他们,也就散了。
五、我的家世和“外火”一般习俗(片段)
在那封建思想统治时代,姑娘也可以同小子一块上学,虽然女生最长也就学到15岁为止就必须退学回家,拿起针线活而“待字闺中”,但总算能学点一般文化知识,我认为这是“外火”好的风气,这在附近各村镇还没有先例,那些村镇对男女间的界限划分得很严的,连儿童也一样。
六、永刻脑中——可怕的启蒙老师“老祖儿”(略)
七、我的母校“西门小学”和敬爱的刘永璘老师(略)
八、“外火”的商业区
外火商店在西门外只有少数几家,有日用粮油肉菜杂几家和一家典当业(为穷人生活一时过不去可拿些衣物去当换钱度日,他们利息很大,月利三分十个月为满,解放后即取消)。北门外只有一家豆腐坊和一个小杂铺,其他大部集中在南门外蓝靛厂街。从东到西北二里多长湾街中,其较大的“德源成”和“德源兴”两家酒杂酱菜业,制出的各种酱菜如柿子椒、甘露、银苗、黄瓜、青笋、白菜、酱瓜、苤蓝等,味美色鲜四远驰名;门面大、资本厚,据说是立马关帝庙那伙太监的财东(包括西门的典当业)。“月盛斋”糕点铺,除售各类应时糕点外还经营一种“印子会”(月饼会),即各住户主要是“外火”各家,每月指定品种交钱若干,在所持票据上盖和分户账拼成的铺印,至年终按品类可取蜜供、月饼。蜜供是用糖和面条上缠红丝油炸后切成寸余长,再裹蜂蜜叠成分斤数大小的塔状,拿它在神龛前摆供,当然也为人享受,它甜酥味美可口,堪称珍品。月饼除中秋制售外,春节亦供应,分红、白、摆浆。酥皮品种,有大、中、小,也可落成塔状供神。仁昌绒线铺即百货店,又叫洋货铺,还售煤油。富太山烟铺兼营“兑房”,除出售烟叶、湖烟(妇女吸用)、烟丝(水烟)、鼻烟(用烟末加工制成深绿色,由鼻孔吸入,为害极烈,还很讲究装在贵重的鼻烟壶内,据说最好的如王公大臣们吸的鼻烟每个值钱数两,讲究的鼻烟壶成为古玩珍品)。还卖槟榔、豆蔻、素砂等助消化香料,但其主要大利润收入是“兑房”。该号勾结当地和“外火”官员允许他印制钱票流通市面,票面分一、三、五、十吊;京钞每十板为一吊,并收兑银两折换钱票,可通行西郊大兴、宛平两县区。富太山钱票我见的是用窄长绵纸木版印上花纹、钱数、铺印、暗记制成的。如外火器旗饷领到后,直送该号以减去“银色”为名进行分赃,兑换钱票、铜圆发给旗兵。这条街另外还有纸张、文具、猪羊肉铺、饭馆、茶馆、理发澡堂和切面、包子、烧饼、蔬菜等铺共二十余家,很显繁荣景象。
……
蓝靛厂是北京西郊的中型有名集镇,构成西北面的小屯、黄庄、长脚湾、南中北坞和船营等十几个村庄的农产品集散地。尤其为“外火”万余人的购买力所吸引,隔日一小集,十日一大集,在镇西岔设有布、席棚数处,农民们拿来禽蛋、鱼菜、野味、果品和编织物、小农具等来集叫卖,再把日用品买回去。逢大集日还有大小牲畜市场。
九、城乡市场的怪现象(略)
附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种种方式
十、当时各类的小商贩(略)
十一、当时夏秋食品(略)
十二、当时夜宵食品(略)
十三、当时其他有技术性的流动工贩(略)
十四、当时的交通工具和附近几处名刹古寺(略)
十五、“外火”的节日风光(略)
十六、蓝靛厂“过皇会”(略)
十七、我的幼年时代的结束语(略)
(二)蓝靛厂几代回民之后金宝琴口述
第一次
时 间:2002年9月22日
地 点:北京某鱼池
访谈者:定宜庄
第二次
时 间:2003年6月3日
地 点:北京某中学办公室
访谈者:同上
[访谈者按]金宝琴女士,回族,北京西郊蓝靛厂人,现为北京某中学的食堂管理员。
本篇与上篇一样,被访者都是出生于蓝靛厂的人,不同的是,前面那位胡福贞女士是蓝靛厂外火器营的旗人后代,而这里的金女士,则是同样世世代代生活于这里,却较少引起人们注意的回民。回族人眼里的蓝靛厂、回族人眼里的火器营满族官兵是什么样子,更是在蓝靛厂做田野研究的诸多学者几乎没有注意过的角度。
我在《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的“外城编”中说过,回族是在北京居住时间最长、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之一。清朝中期以后从山东等地迁移来京的回民,无论人数之众和在京城造成的影响,都尤其不可轻视。回民大多以经商为生,所以在八旗屯聚重兵的地方,往往很快就会形成回族的聚居点,满回两个民族这种共依共存的现象,理应成为民族关系史的重要研究课题,可惜尚未引起人们的兴趣。
我与金女士几次交谈,最深入的有两次,这篇访谈录主要就是根据这两次访谈的录音整理而成的。其中最令我感兴趣的,一是她家庭中几代女性的生活经历,一是她父亲的几番奋斗,还有,就是最后一节中,她充满依恋和伤感叙述的蓝靛厂居民的生活以及拆迁带给他们的伤害。
金女士与我年龄相仿,同是“五星红旗下长大”的一代,却有着与我、与我的知青同伴们迥异的成长环境和生活经历。她的知识和人生智慧似乎源于与我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中,包括了她祖辈相传的丰富、生动、鲜活的人生经验,其中当然有些是她的民族特有的感受与传统,这一切在我的成长经历和我自幼接受的一元化的知识系统中,早就被斩断了,注141我对这一切不仅冷漠生疏,甚至根本不知其存在,我的精神世界也因此而变得贫乏单调了很多,这是我从对她的访谈中感受最深的一点。
我第一次与金女士交谈时,蓝靛厂的拆迁刚刚开始,她与我说过这样一段充满感情的话:
在我记忆里,我爷爷一辈子修清真寺,清真寺那碑文里有他的名字。注142我心里愿意它留下,给有信仰的人一个礼拜和说真话的地方。现在回迁的很多人不愿离开这块土,因为不管哪个老人走的时候,他会由那儿走。我是蓝靛厂几代回民的后人,这是我最想说的事情,是我的一个心愿。
为在长河岸边这块土地上生活过的满族和回族父老留住这段回忆,也是我的心愿。
1.我们家的人喜欢叙说
金宝琴(以下简称金):我们一直就是回民,祖籍是山东,山东省济南市济阳县小营子。我们那个地方一溜18个营子,一个叫梁家口,一个叫马营子,还有一个小营子,还有一个什么,多少个营守着这块地方,这都是我们回民。注143我们这儿地不好,就是盐碱地,地都能长霜,不结东西。但是特别好的一种东西就是枣,那枣长得像馒头那么大,就叫馒头枣,抽巴了干了都这么大。只要这个枣快熟了,你一掰开,它都拉黏儿,就那么甜。那边人穷啊,枣就是他们的食粮,由老家能带来的东西也是枣,它就出这个,别的没有。拿秫秸插成枣排,插成像小兔子样,插到房柁子的檩条子上,这样一是避免老鼠吃,第二不让它再捂了坏了,特别有意思。
定:您回过老家吗?
金:我头年五一去了。我高低去了。因为我老爷爷他一直跑买卖,至死没回去。他死的时候把尸留到北京了,埋在三里河,三里河过去有我们家的坟地。
我们家是我老爷爷那辈来到北京的。我老爷爷叫金世田。他是庄户人家,不是大地主。他的第一个媳妇就生下一个儿子,因为小时候没有人太好照顾他,那个儿子有点瘸。后来这个老奶奶就去世了。到我爷爷的母亲就是续弦。不是一个没死就又娶一个,不是。(续弦的这个)老奶奶来了以后生的第一胎是个女孩儿,女儿好像是长得挺好的,她就不太疼前边那个儿子,可是这个是老爷爷他自个儿的儿子啊,他待见,他说:“别看你生了一个,你10个桃花女也不换我那扁脚儿。”他始终对他的儿子挺好的。就没把他那儿子带到北京来,一直搁到山东,这叫隔母不隔山。
所以我老奶奶她就求真主,她说我托付为主的,让我生一个儿子,他打我我都认。结果第二个真生了我爷爷了。我老爷爷就带着我爷爷和老奶奶,就是我爷爷的妈妈来到北京,老家搁了一个大爷爷。来到这儿以后,把我那个姑奶奶,就是我爷爷的姐姐,最后就给到北京了,给了北京西城一带。
我老爷爷特别有能耐,等于是北京有买卖,山东有地,东北他还跑皮货。就在蓝靛厂啊,他一人置了4处房子,一处在我们街上,德源成注144旁边,德源成是个酱厂子。一处在西门。再往西岔去叫德丰居,一处在那块儿把着路口。再一个就是我们现在最后拆的这一块儿,也是把着一个路口,小东门路口。4处房子全在街上把口那儿,都是街上的铺面房,也都是做了买卖,我们最后拆的这处,我父亲告诉我是个药店。我奶奶就跟我们说,你老爷爷置的那房子啊,每处都有院子,门楼都是磨砖对缝的,相当不错。
定:你们家在蓝靛厂可是个大户了。
金:应当说在我老爷爷的时候我们家那是正经可以的。
定:您祖上是不是蓝靛厂最早的住户?
金:可以这么说。我们家确实是算早的,在回族里头算早的。时间久了,兴啊衰啊,都在这块地儿。
2.西贯市李家
定:您祖爷爷带着祖奶奶来到北京,这是第一代。
金:对,我爷爷长大以后娶的我奶奶,这就是两代。我奶奶姓温,是北京人,海淀区馒头村的娘家,注145馒头村就在香山这边,四王府的东南上。她们家也是回民。
我奶奶不是穷家的人,她的姑姑给的是西贯市李家,注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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