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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之外_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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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这儿了。原来全在这一块儿,后来慢慢儿地这也走了那也走了,有上山东的、天津的。

我父亲他们哥儿仨,我大爷、二大爷他们都分家搬城里去了,我大大(伯母)和二大大(二伯母)都是城里边的,都是旗人。就是我父亲母亲跟我爷爷在这儿过。我爷爷后来就不做事了,吃钱粮吃米。我太太(就是奶奶)有能耐,她是清河的人,也是满族的,姓关。她在家行四,还有五太太、六太太,都是我太太的妹妹。五太太给的也是在旗的,姓韩,在城里边禄米仓做过监发的官。六太太在镶黄旗那边住,给的也是在旗的。都是旗人。

后来我太太死了。我二姑比我父亲大13岁,她一直就在家看着(我们)。她后来结婚,30多岁又守寡了,守寡之后有一个儿子一姑娘,那姑娘还傻,抽风,她就又回娘家来了。她后来在红庙那儿住,过桥不到苏州街,就是那个红庙。

我大爷他生活好。他也是警界的,在哈德门注112外白水洼儿,可能是一警长。后来他不做事了,就指着画画为生,画山水、人物。那搭儿给人画画走外庄,往外走。我大爷一直就帮着我们,因为他是这家里的老大,什么我爷爷死了他发送啊,后来我三太太,就是我爷爷的嫂子死了,没儿没女,也是他发送。反正胡家的大小事都是他领头。他头里生了个小子,叫水子,12(岁)了,又生了我这个姐姐,生了姐姐那个小子死了,还是剩一个。这姑娘比我大5岁,在崇文门外那边住,现在不知有没有了。

我大爷画了一辈子画,我二大爷就唱了一辈子八角鼓注113,40多岁就得病死了。他一辈子没干过别的,不做官事,嫌拘束,说干这个没人管。他在护国寺庙里住,庙里有闲房,老有人到庙里租房的。他生活还行。那时候的人爱串门子,办个生日办个满月都请这个,再不就上有钱的宅门,进去给人唱一段,拿俩钱儿。后来就走庙会,隆福寺白塔寺护国寺不是有唱戏的?他就唱这个去。我二大爷没孩子,我二大妈先死的。那时日本(人)刚来,我那属鼠的二兄弟4岁,二大大(即二大妈)死了,他给摔盆注114去,我家有老大,可不能给他摔盆,得给爹妈捧盆,老二给大大摔盆。

我二大爷也给我爷爷生活费。他生活好呢,就往这儿给钱,给我们买穿的,买玩意儿,反正他也没孩子,他就疼我们这些孩子,直到我8岁我爷爷死了,死了之后他们还是给,但不能像我爷爷活着时给那么多了。

我父亲他们那时不关完饷(即全饷),注115我死记着他那时关六成饷。我二弟出生之前溥仪还没出宫,注116但那时候已经不行了,我就知道发一角钱粮,有我爷爷的,我父亲的,一人一个月一角,可能是1/4,不够过日子的,要不我父亲怎么当警察去了?

我爷爷死那年73岁,那是鼠年,正是宣统被逼出宫那年。注117那时候我父亲就当警察了,早先不是北营队么。后来都民国了,还什么北营队呀,就当警察养活我们仨,加上爷爷,这么几口人吧。

我父亲做了好几样事,在那个有轨的电车上卖票,diang diang diang的。那时进西直门就有电车,西直门外没有,就得坐洋车。他卖票那阵儿生活好,我母亲会过,绝不会说挣仨花四个,挣仨她就花俩攒一。我父亲后来还上河北献县的长途电话局去过,天津也去过,也是电话局。日本人来了他才回家来的。

我母亲19(岁)过门,我父亲比她大3岁。我妈是正红旗的,也是这儿营子里的人。我小时候我姥爷就死了,我舅舅舅妈就搬城里头去了,因为我三姥姥是府门里给格格梳头的,松公府,宣统的姑姑,我舅妈是府里的丫鬟,长得好看,四方大脸的,梳着两把头,瞅着庄严。可是他们没儿没女。我舅舅先死了,剩下我舅妈,挺大岁数嫁个老头子。我姥姥或者跟着我们,或上我三姨那儿,就这么来回养活着。她从小就看我们,老给我们做鞋。我姥姥活到86岁死的。

后来慢慢我们就大了。我是老大,底下有俩弟弟,一个妹妹。

我7岁上学。我就上到小学毕业。那时没中学,到小学就行了。我弟弟他们都是小学毕业,我妹妹小学还没毕业。我为什么念小学?我母亲不认字,我大爷、二大爷都在城里住,她说进城你要是找不着门儿,想打听打听,门牌你都不认得,你开开门说找谁,人家“乒”把门关上了。我爸老在外头,我妈说:“我们这院有个大太太、大爹爹,他净给写信。我得把话都告诉他,他再给我写,我有不愿告的,人家怎给我写?来了信有什么话,我得先让人瞧,所以我让你上学,方便这个,认俩字呀,出去不瞎撞,也好给你爸爸写信呢,你不写还让旁人写呀。”我上学她还给我买尺牍注118,写“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还这个开头,还得写“女儿福贞拜”,要不就叩,她不认字她会支配,照这尺牍信怎么写。我爸爸出外,我们老头子(指丈夫)南征北战,我就老得写信。我为什么这字儿到现在没忘呢?甭管怎么写我会写,就是这么练出来的。现在文言文的《聊斋》你瞧不了,我能瞧,市民委老沙说我是居委会的秀才,我说别这么高捧我啊,回头掉地上再把我摔了。

那搭儿旗人家姑娘认字儿的也有了,我们班里也有不少女同学,有比我大的。不过有的上不长,上个一年半载的就不上了。这儿有两个分校,在分校上到初小毕业,再上母校上到五六年级,到高小也八本书呢,还有英语,我会念ABCDEFG,只会念,不认得啦。还有“This is a pencil”,这是一管铅笔,还有book,book是书,That is not a book,那不是一本书,这准知道我念过吧?还一个歌呢(唱ABC歌)。注119

后来家里生活不好,我就做挑活注120,咱们这地方像这么大的姑娘一般全做挑活。我母亲就锁扣眼儿。都是在家做,有的是私人工厂,哪儿的价儿大就做哪儿的,你做得快,有时还给你加钱,简直说我什么都没干过,就一直做挑活。做到十五六岁,日本(人)来了,挑活那时没有了,家里困难,那时我是虚岁21岁,我大弟比我小3岁。我们有一个姑舅哥哥,在前门外的珠市口那边,把他找去了,当侦缉队的贴写,他写字写得特别好,因为我父亲小时候看着他写字。慢慢地又有点挑活,做那么点的小手绢儿,我弟弟挣点钱,我们做点活儿,就这样维持生活,日本(人)跟这儿的时候,我妹妹出去了,现在是农研所,那搭儿是试验场,注121她上那儿挤牛奶去,这不就活泛注122了嘛。

我结婚晚点,我二十六结婚。老头子(指丈夫)他不是旗人,是天津人。我没嫁旗人有原因,这在旗的都是当警察的,我爸爸他当警察当够了,他说不给当警察的,这么着我二十六了。那时挑花厂有个姓王的,在大庙前边住,我净做她们的挑活,就是她给介绍的这个老头子。我好唱京剧,日本那会儿有个新民会,在南门大庙那儿搭台唱戏,庆祝什么一周年两周年的,我上台唱戏去了,我们家老头子也在戏台上呢,他瞧见了,说这个不错,会唱戏,唱功还挺好的。后来横是注123就托人(说媒)。我们家还不愿意,我妈说这是外乡人,不知道根不知道底儿,谁知道家里有媳妇没媳妇,别是跑到这儿蒙(欺骗)来了。王家这介绍人那时在家搁牌局,麻将牌。我们家老头子也在那儿打牌,我大弟弟也常到那儿打牌去,他先愿意了,他说我要是不出嫁,他没法结婚,老大不走,底下二的怎么结婚呢,得排着队走。他就跟我妈嚷嚷:“你还不给,给什么呢?等着给续弦哪?”我妈去相了相,回来告诉:“瞧那模样儿,怎么瞧也不白净,这么黑!”我就这么着出去了。也没在乎他是不是旗人,那时候旗人东逃西散的,都不在乎了,日本时候了,规矩习惯都慢慢减了。我29岁时日本就投降了。

老头子在这儿待了有一二年的工夫,就失业了,我们有个叔公,就把我们接到城里头,后来他调山东去了,我们又跟着他上山东,还是我们叔公给他找的工作,是收粮食,就管把农民种的粮食收回来,收到那个地方儿。我们在山东待了3年,在那儿我们有了大小子,又有了一个姑娘。后来日本人走了,日本人走了不要紧哪,从山东往这儿来的铁道全扒了,我们又在济南那边待了一年,闲着,靠卖东西过,后来不行了,回来吧,连我们那叔公、婶婆,带着我们俩孩子,起早路坐贩卖姜的大车,走了7天,从山东到沧州,夏天,旧历七月,要是冬天还不冻死了。打尖住店,还遇上劫道的,拿着枪在你旁边站着,大伙儿就给他掏钱,一会儿又一伙儿劫道的,大伙儿就嚷嚷,那车就加鞭,跟飞一样。到沧县才有火车,坐火车到天津,(丈夫)他们家不是在天津么,又跟天津待了几天,还是回这儿来了。在天津我们没有房,这儿有六间房。

回娘家之后日本人投降,国民党不就来了吗,国民党来了老头子(指丈夫)上京西煤矿,在那儿住了些日子,后来解放了,老头子考上南下工作团,走了5年,就算参加革命啦,算是军属啊,干属啊,国家照顾得挺好,给这给那的,粮也给你,肉呀,吃的呀,买蓝布做大褂呀,那时还穿大褂,到八月节还给送果子什么的,到年下给你送东西,后来还分了二亩地,在下村那儿。他走了,我不会种呀,就找人帮着。

1953年就成立挑花社了,在银燕小学旁边,大伙儿都上那儿做活儿去,一人10块钱一股,早上去了,中午在那儿吃顿饭,带饭也行,那儿也有卖饭的,从那开始我就再没离开过挑活,也做街道工作,算一个组长,一开会我一人转一圈儿,从南头叫到北头。那时哪儿有居委会呀,开会学习都在我们家,哭毛主席也跟我们家哭的(指1976年9月毛泽东逝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走到1978年正式成立居委会,这才算是挣钱,管往下发挑活,还管收,挑活要是做一千块钱的,他给你管理费是10块,给居委会8块,两块钱算你自己的,这就活泛了。1985年我岁数大了,就从居委会回家了。

老头子1958年回来了,在空军总院当会计,管理员,“大跃进”又下放走了,上黑龙江水利局,一直在那儿待了20多年。他一年回来一趟。我有两个小子,属羊的是老大,属猪的是老二,今年五十,还有姑娘,属鸡的,今年四十了。

这边儿剩的我这岁数的老人不多了,我最大,还有一个比我小1岁,一个小3岁,一个小5岁,都是女的。有俩老头儿,还不是满族,都是蒙族,是蒙古八旗。汉军八旗也有,汉军八旗报满族,蒙古八旗没有报满族的,都报蒙族,比我们还多两块钱,我们是7块5,他们9块。注1241984年那时候好改(民族成分),我这儿居委会说句话开个证明就改了,注125后来不行了,孩子不到18岁还能改,写这申请写那申请,上这儿那儿。后来改都是为了孩子上学。注126我那二孙子媳妇,她家姓芮,也是满族,她爷爷那辈是西陵守陵的。她爸爸参军出来,就没回老家,落在北京,改了汉族了,现在是这儿煤厂的书记。她大姐一个孩子,惦记着考大学,上老家挖根去了,还不错,改了,她就改不了了。我那二儿媳妇也是满族,这儿正黄旗的,他们那个孩子改满族了。

2.营房生计

胡:过去发满饷的时候生活都挺好的,仨月一季米,月月给钱粮,从十几岁就挑三两,注127一两五。老人死了就空出一个位子,就是有缺儿呀,到西门外大教场那儿拉弓射箭,你射好了就顶这份缺儿了,要不怎么在家老练那式子,蹲裆骑马式。家里都有石头支子,后来都用来顶门了,一到民国就不练了,人家枪炮都有了,你练那个顶什么呢。你自个儿练武行,练劲儿,那行。还有值六营的,他们也姓关,会耍刀耍剑,愿意学就跟他学去。

咱火器营满族人怎么那么不争气呢,好吃懒做,为什么当警察的多,卖东西的多,就是过去吃钱粮,坐到那儿吃,不动唤就能来,养得跟大爷似的,提笼架鸟,都养活鸟儿,靛颏儿,叫子儿,我们家还有呢,教它叼小玩意儿,鸟叼。还养蛐蛐儿,斗蛐蛐儿,这么大个儿的澄江泥蛐蛐儿罐,从小到大。养蝈蝈儿,秋天到香山那边逮秋子儿去,装到葫芦里头,揣在这儿(指胸前),冬天拿出来在太阳地儿一晒,聒聒聒聒叫唤,房后我大爷他们就干这个。还都养巴儿狗。

那时候还有钱粮呢,旗人生活就是凑合。一到民国,惯得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干点小买卖嫌寒碜,拉不下来脸。拿我们家来说,我爸爸那点钱粮不够,我们家把东西全卖了,想卖东西还不敢上大街叫去,我母亲听胡同那边叭叭叭叭打着小鼓的过来门口,就出门叫去:“嘿,打鼓的”,眼瞅着叫进来,先卖桌上边的,什么掸瓶子帽筒啊,什么茶叶罐子,把这没用的先卖。大躺箱里边都是瓷器,都是祖上留下来的,连我母亲那大烟袋荷包,这么大个儿,八卦穗子,老拿绵纸包着,搁在匣子里,那也卖了。就卖着过,不卖没法儿吃。现在要留着那小花瓶什么的,就都值了钱了,冰裂纹的大掸瓶那可不是值钱嘛,可那搭儿不是没辙吗。

赶到卖也没得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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