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啊。
4.我叔和我婶
赵:我这叔叔,大排行是五爹,是中法大学毕业的,什么区里呀市里呀都是什么区民代表,他净搞这个,八路军那会儿,他跟他的同学叶剑英啊、老师梁漱溟啊,跟他们一块干什么,你现在到村里去打听去,还有人知道叶剑英到村里找过他。我五爹本来要参加革命去,我太太不让,非得给他说这个媳妇,想把这儿子拴到家里,不愿让儿子出去。我五爹得够一米八儿的个儿,我这五妈也就一米四几,矮得要命,我太太就非得叫他娶。我叔叔抗婚没抗过去,捏着鼻子结了婚。
那会儿不是讲究合婚吗?择日子一合婚注103,我婶克婆婆三分。可我这太太就非得要娶人家,克婆婆怎么办呢,就夜里娶,真的就夜里娶的。我婶那天正好赶上来例假,可是都已经请人了,办事了。三天呢,搭棚啊,头两天就来亲戚了,那都得两年前恨不能就订好了婚,您当是像现在哪,随便改日子?改不了。女的来例假,都没准会提前错后的呢。倒霉,这不好。那怎么办呢,您不知道这旗人事儿妈似的,就讲究这样,男的骑着白马去,接红马。哪儿有骑马的?我叔叔就得骑上一块白布,那么我婶呢,例假呢就叫红马,白马去接去。注104您说怎么那么赶巧了呢?我叔叔是中法大学毕业生,愣给找这么一个人,还让干这个!结果我太太心里就不痛快,别扭。
我这个婶娶过来一个月我太太死的。娶过儿媳妇,我婶到一个月得回家住对月注105去,回家住对月得给婆婆磕头、(给)公公磕头,给这个请安给那个请安的,都得拜完了请完了假才能走呢,我婶头脚走,我太太就病了,越病越厉害,叫咱们现在来说就叫尿毒症,正经八百是活人叫尿憋死的,憋了七天七夜没尿出尿来,光喝药汤子,说导导尿吧,找西医来,那时也有西医了,我太太封建,说这女的哪能让人给导尿哇,就愣憋死了。那可能就是糖尿病,现在我们家就是糖尿病的遗传。我侄女我妹妹和两个弟弟都是这病。然后我婶回家过对月去没有两天就给接回来了。
我婶的娘家是汉人,她妈的脚那么一点儿。我婶是不裹脚了,不知道是不是裹了又给放的。她给了我们家了,她自个儿违心,还守着她们家。我太太死了就剩我爷爷一人了,我婶跟着我爷爷过,您想她能在我们家受气吗?我妈是受我爸爸的气,我太太是支使我爸爸打我妈。我爸爸脾气特别暴躁,不好,我叔叔他怎么也是素质高呀。人家不打。我五妈没少生男孩子,生下就死。七七事变以后又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其实我五爹也工作,什么城里呀石家庄呀哪儿都有工作,解放以后教工农干校,后来就到北京市教育局语文研究室,也是不到六十就死了。
5.我哥、我姐和我
赵:我们老家庭都在一块儿过,加我们家的一共九个姑娘。说是早年在这坟立穴位,稍微往左偏一偏,这就做官的人多,但是后代少,往右偏一偏,女孩子多。我们家就考虑,宁要女孩子多一点儿也别后代少,(怕)绝后,就往右偏了一偏,我们这代人是十个女孩子,四个男孩子。
我们这一大帮孩子,我爷爷规定,不准吃窝头,我们有名的小米饭赵家,吃小米饭,为什么?怕这孩子你掰一块我掰一块,吃完饭零叼,浪费,就吃小米饭,捞小米饭,喝小米米汤,这小米饭你总不能抓一把吃吧。我哥哥他们上私塾,我姐姐她们都不许上学,姑娘不许上学。我哥哥他们回来念书,我姐姐她们就偷着跟他们学。
我妈都四十多了,转过年来我才一周多岁,我大哥就二十二了,就娶我嫂子。我大哥从14岁就入的电话局,在城里。
我太太有多封建,就拿我二哥来说吧。我二哥属鸡的,我太太说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出了我们家门口,从我们这胡同那儿来了一个老太太,这老太太抱着两只鸡,一只手抱着公鸡,一只手抱着母鸡,就给我太太一只鸡,说给你这只公鸡。你呀可给你们家二秃,别给你们家大秃,我太太就抱回来了。可巧我妈那年就怀孕了,等到十月份一生是属鸡的,就是我二哥,公鸡呀。所谓二秃二秃的就是我这个叔叔,大排行是我四爹,他那时还小呢,上学呢,就把我这二哥给了他了,说是那个老神仙给的。我二哥生下来先学会叫爸爸了,就管我四爹叫爸爸,倒管我爸爸叫大爷,管我妈叫大妈,就这么迷信。
然后等娶我四妈了,我四妈一下轿子,我家人就把我二哥推到她跟前了,说这就是你妈,这就是你儿子,你说我四妈刚下轿子就来一个儿子!从此哪,我二哥就管我四妈叫妈。然后我四妈“咯噔”生一个儿子,死一个儿子,生的不少,都死了,最后就一个闺女。那人家我四妈不觉得是我二哥妨的吗,不说我二哥命硬吗?最后没办法了,我二哥21岁了,就正式过继给我四爹了。我四爹就要给他娶媳妇,我爸爸说别给娶,先等着,看看怎么样再给娶,我四爹就不听,就给娶了媳妇了,媳妇这一进门儿就怀孕了,腊月娶的媳妇,转过年来八月二十六生的我这个侄女。一生又生个闺女,我这四爹也堵心呢,就连媳妇带儿子都轰走了。
二哥这一支被轰走就轰到城里,就在城里修自行车,把媳妇也带到城里,也是一年生一个孩子,一年生一个孩子,要不怎么说生了六个呢,他们养不了哇,有时我姐姐就从我家偷偷地给他拿点什么棒子面啦,什么粮食啦,有人进城给他们带去。我二哥这受气包,受什么的呢,受封建荼毒啊,我太太硬说这公鸡是给我四爹的,我四妈就觉得我二哥命硬,把她的儿子都妨死了。就这样我二哥远远离开了家了。后来我二哥的六个孩子也起来了,俩儿子该结婚了,没房子呀,他的房子给大儿子一间给二儿子一间,他没有地儿住,就回大有庄来了。我家的房子就我二哥住着。
七七事变我家遭的那殃,死了这么多口子人,就我这五妈,死了俩闺女;我四妈死了一个闺女;我妈死了一个闺女,就是我三姐,19(岁)了,是最大的(死的孩子中年龄最大的);然后就是我五姐,我六姐都死了,六姐比我大一岁;然后空过我们俩:我是老七,还有老八;然后老九也死了;还有我那亲爸,就是我爸的妹妹,也死了,就她是早有病。您说我们都在一块儿,就把我们两人空下了。我爸说为躲那炸弹,挖个窖吧,咱们上那窖里边去,在坡上村二号,我们那院子大极了,北屋后边还有院子,还有四间北房,就是烧香磕头的那个,东院还有三间北房,还有一大排灰房,都是碾坊、磨坊、车房,都是那个,西边院子还有磨坊,专磨大米的,那个是磨麦子的。这窖挖在西边院里,还没挖好呢,说是挖到“五鬼坟”了,就噼里啪啦死了这么多人,白喉,就都在一块儿,一会儿工夫,玩着玩着就哎哟,就难受,就发烧,进屋三天抬出一个去,就死了。别人家也没有呀,就我们家遭这难。我亲爸(指姑姑)死的那天正好日本扔炸弹,我亲爸怎么埋的我们都不知道,就给人钱让人抬走,埋在上河沿了。我亲爸50多岁死在我们家的,没结婚。
我们赵家是讲究养老姑娘啊,我老祖捡的这个姑爷倒结婚了,给的肖家河。我还(有)一个姑爷,是我丈老祖的女儿,也没结婚。我爷爷死了她指着什么呀,就我爸爸这哥儿仨,轮流一人一个月,我五妈也侍候过我这姑爷。我姑爷她是解放以后84岁死在我们家的。
赵家就是养老姑娘,给上边,往上攀,人家不要,往下不给,怕孩子受罪,越养越大,当填房又怕受气,在旧社会要是27岁给出去就只能当填房了,是不是?过去地主家庭的姑娘得十八九岁给出去,贫民家庭的姑娘也就是十二三岁,几岁就给人当童养媳去了。我家还算有钱,所以就都养着。我大姐解放的时候就三十六七了,我最小的姐姐解放时23岁了,都没给结婚。就我那时十五六岁,没摊上,我上学呢,上中学。
为什么呢?我爸爸有他的说法。“文化大革命”以后,我姐姐全都定为地主成分,那时候拉出来斗,您说。我姐就问我爸爸,说您要是早把我给了主,我何必定为地主?我爸爸就说,我早把你给主,我使什么给?我要是聘姑娘,我得给嫁妆,就凭我这个门户,我不办事不成,我哪儿有钱?我又不工作,就得卖地。我还要维护我这个家庭呢,我怕人家说我把老家儿的产业全卖了,那会儿你爷爷死有人就说过我“三年抱粥锅”,我为了这个我就不能卖产业。这叫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就问:“那谁说的您哪?”他说谁谁说的,我说那你们是狗咬狗,我爸就急了,说:“对,那会儿我们是老狗咬老狗,现在是小狗咬老狗。”真是这样啊,要维持这家庭,女儿就不能出嫁,就耽误着。我爸他舍不得钱呀,舍不得这地呀。我妈着急做不了主,还挨打呀。我大姐后来还是我给做主找的主,都是解放后了,她41岁结婚,42岁剖腹产。二姐比大姐小两岁,42岁结的婚,没有孩子。反正到我这儿也都是结婚晚。
我是最小的一个,我妈生我就42岁了,我大哥比我整整大20(岁)。您说我们家封建到什么程度,我们俩是一天生日,我哥哥是7月24日,我是7月24日夜里11点多钟,我是女孩子,我哥哥是男孩子,怕我压他的运,告诉我不能算24(日),要算25,硬把我搁到第二天去。可是您说这么封建,应该不待见这女的吧,(却)还管这女的叫爹叫爷爷的这样叫。
我最小,我爸爸最喜欢我,他就老教给我怎么做人哪,就用家族的传统教育我:疼兄爱弟孝顺老人,三从四德,给我念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什么的。他还从黄旗里头找过老师呢,教我珠算,教我写字。我们那堂屋后边是山墙,像咱们现在所谓的客厅了,一进屋完全是大玻璃,挂的完全是多少幅书画,郑板桥的。每次我犯错误,我爸爸给我的惩罚,轻的就是让我站在郑板桥字画底下,重的是跪在那儿,背“难得糊涂”,背多少遍。从小我就会背这个。
我妈是1969年1月死的,我爸爸是1971年死的。他们自己单过,有困难就找我,因为就我挨着近。我大哥在城里,我二哥在城里,我二姐、四姐在城里,三姐死了。我妈说我,就我们勤注106哪,从小就爱有病,怎么老有病老不死呢?大难不死,心眼儿好,孝顺老家儿。 解放时候城门一关,我们家这儿说别双加料,又是地主,又是旗人,本来地主就够要命的了,再加上旗人,害怕,说满族人赶快改汉族,我们这一大家族都在这儿呢,就都改了,就我二哥这一支子在城里不知道,一直到现在,他这6个孩子都是满族人。
6.旗人家的规矩
赵:我们旗人不叫女的“姑姑”,都叫姑爹,姑爷就是姑奶奶,不叫奶奶,叫爷爷,是尊称,尊敬你,叫亲爸爸,姑爹、姑爸爸。比如我吧,我侄女比我小5岁,六十多了,张嘴就管我叫七爹,就是七姑。大爹、二爹,女的都是爹,就是男尊女卑呀,不能把女的看得那么低,就叫男人的称号,旗人都这样。我婶的娘家的重孙女,现在叫我还叫姑爷,叫姑爸爸,女的都得这样叫。男姑爷女姑爷,男二爹女二爹。
旗人家礼儿多,到年下吧,得准备一家子都一块儿过。我爷爷我太太死了我们就分家了,就各人做各人的吃的,就不在一块儿住了,可是到三十都得来。我爷爷死了,我爸爸长门长子,都得上他这儿来。三十晚上头12点辞岁,都得排着队,我叔叔我婶都得给我爸爸磕头,也给我妈磕头,兄弟媳妇就得给大伯子、嫂子磕头。我妈不敢挨那儿坐着去,挨旁边一条腿跪着,这叫打千儿。过了12点迎新了,又得请安,说您新禧,您过年好,其实刚几分钟。头12点辞旧,过了12点接神,这就还得磕一顿头,然后吃饺子,饺子里头包小钱,谁吃着谁今年就走运。一接了财神了就不许泼水,不许扫地,不许动刀,不许倒土,非得到了初二了,早晨祭神,这才许动刀呢,第一刀先拉了鲤鱼,活鲤鱼绑上一条红纸,祭天,在院子里磕头,鸡都是整的,给财神爷。正月初八顺星,儿媳妇都得回家。我们家可讲究了。
一直到现在,我们家自己住的房是老房,都破了,新盖的房不许家里人住,当佛堂,三间大北屋就是佛堂,就挂着一张相片,供四大门儿,就是狐仙、黄鼠狼、蛇、刺猬。我们讲黄爷、狐爷、长爷、白老太太。黄爷是黄鼠狼,狐爷是狐狸,白老太太是刺猬,长爷是蛇,是个老头。就供这四大门儿的画像,像上是啥玩意儿就凭想象呗,就挂着这么一骨碌一骨碌一个人儿一个人儿的像,连成一长幅。
您还甭说,这四大门儿灵着呢。那年我女老祖,就是赵二瞎子他老伴丢了几只鸡,明明就知道那是让黄鼠狼叼去了,她就站在院里骂来着,结果第二天我家就闹财神,眼看着屋里那些东西就都动起来飘起来啦,然后噼里啪啦都掉到地上,可摔了不少东西。那时候我叔叔才这么小,在炕上好好儿躺着,一会儿瞅就没了,再一找,在锅盖上呢,锅盖下边那一大锅的水就哗哗地开着,我叔叔愣没事,您说。这事您要问去,说哪年哪年赵家闹财神,老人们还都记得呢。
天天早上起来是我跟着我妈到那儿去烧香,我给我妈打罄,我妈烧香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