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修建起来以后逐渐形成的村落。嘉庆十九年(1815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兵部侍郎禧恩在“遵旨查明门牌”中奏称:“于本月十三日赴圆明园,连日分往附近园庭等处,逐一细查,并因园户、匠役多有居住大有庄、坡上村、哨子营等村庄,恐其中有奸徒藏匿……”从这份奏折可知,早在清朝嘉庆年间这些村落即已形成,住户中有很多是园户、匠役等为圆明园等园林服役的人口。注94
赵女士大半生未曾离开过这一地带,虽然由于政治原因将民族成分改为汉族,以后再未改回,但她所述的一切包括她的语言,都带有这一地区旗人的鲜明特色。
1.营子、大有庄和老祖
赵颐(以下简称赵):我是1932年生人,属猴的,今年六十六。
我们是营子里的人,八旗的人,这周围都是营子,什么正蓝旗呀,火器营,一问上哪儿了,就说上营子了。我记得我小时候跟着我爸爸,一来就上营子。我们家就在肖家河北边,是黄旗,是正黄是镶黄我爸爸给我讲过,那时候小,(现在)就忘了。我们家家谱都是“文化大革命”给毁了。那时候哪敢烧?都是泡在水缸里头,攥了,撕了。
我爸爸说我们祖上是山东的,他也是听我老祖说的。我老祖叫赵二瞎子,他瞎。我还有个大老祖,这个老祖是老二,他没孩子,过继了他哥哥就是我大老祖的孩子,这就是我爷爷,叫赵省三。赵二瞎子就住在肖家河北边那儿,他在朝廷当差,是干什么的我爸爸跟我说过,忘了,反正挺有名的。他在城里也有房,在小新开路。我老祖特别好,虽然瞎,可净干好事。他没孩子,有一次赶着大车上朝去,走到黑泥沟那儿,在大道上看见一个小姑娘在那儿哭呢,没有家,我老祖就给捡回来了,弄到我们家养着,人家就劝我老祖,说你又没儿子,你就把她收了二房得了,老祖不干,说我拿她当闺女养着。最后把她养大了,给的肖家河姓宋,我们都叫他姑爷,到现在我们家还跟她们家走亲戚,她不在了,她孙子都是我们这辈的,六七十岁了。其实她不是我老祖的孩子。
我家住在大有庄坡上村,是在我老祖的时候从营子里搬出来,具体从哪个营子(搬出来)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这附近。究竟我们营子里的房给谁住了,我爸爸原来说过,我也没记住。城里有房也没人住。我老祖在坡上村买的房,然后又盖的新房,房子都特别讲究,一进门有个影壁,然后是二门子,二门子进来是四间南屋,三间大房一间耳房,然后又进一个二门子,垂花门,垂花门头里是影壁,是四扇门,影壁进来是东西屋、北屋,这北屋呢往那儿一坐,大玻璃,一直地能看到我们的地,地里种的荷花都能看到。我们家院子种的芍药、牡丹,那牡丹都是墨牡丹哪,紫的,黑紫,还有姚黄,三棵都是上品,都是“文化大革命”给刨的。从我爸爸小时候就在这儿住,一直到解放。
大有庄这一片人都是吃颐和园里边的饭,跟慈禧都有关系,都是伺候她的,可大有庄不是旗人聚居的营子,没有多少旗人。
我爷爷也是在衙门里干事的,在城里头。我太太,不叫奶奶叫太太,他们家姓李,水磨李家,就是清华大学那边的水磨儿,是旗人,大脚,梳旗人发髻,梳到脑瓜顶儿。我太太个儿高着呢,我爷爷也不矮。我爸爸他们都挺高的。我太太的两个侄儿解放后还和我家有来往。
2.我爸和我家的生计
赵:要是跟我大老祖那儿排,我爸爸是老二,我还(有)一个大爷(大伯),那是我大爷注95(大爷爷)的儿子,老三也是我大爷(大爷爷)的儿子,还有老四、老五。我爸爸就亲哥儿仨。我爸爸下边我有一个亲爸,就是我大姑姑,叫亲爸,我还有一个爹爸,就是我二姑姑。然后我四爹,我五爹,都是跟我大爷他们屋排着叫的,五妈其实是我五婶,不叫婶,叫五妈,婶妈。
我老祖在朝廷里边当差呀,我们都吃钱粮,生了孩子就有吃呀。我不记得了,因为我记事就快七七事变了,像我姐姐她们都记得。
我爸爸特别崇拜我老祖,我老祖也最疼我爸,一生了我爸爸以后,我老祖什么吃的都给他买,上朝什么的都带着他去。我爸长得也漂亮,双眼皮大眼睛,也高,文绉绉的。在家挺有威望的。从小我爸爸就这样教育我,说这东西给家里的人吃,是“填坑”,给外人吃,是传名,他就对外人好,在自己家就脾气大,家长制,耗子扛枪——窝里横。我们家有好几道门呢,我爸爸在门口儿一叫街门,要是里边没听见,他立刻就把石头扔进来了,到家就又打又摔,全家人这就吓得要命。可他在外头特别地客气,不得罪人,旗人哪,讲究见人打横注96,这是礼节,我爸爸见谁都打横。小孩叫声爷爷,我爸都能给他鞠个躬,有吃的都给人吃。土改、“文化大革命”都应该打我爸爸,(结果却)没有,我爸爸还带着一帮子地主学毛主席语录,他是黑帮的头。
辛亥革命以后没钱粮了,那就靠那点家底儿呗,我老祖能不置房子置地呀?在上地注97有旱地,在大有庄是水地,我知道我爷爷死了,发送完了我爷爷。然后我爸爸他们哥儿仨就分地,一人28亩旱地,18亩水地,就这点儿。我爸爸哪儿做什么工作?公子哥儿,就在家吃这地。我们自己经营着,雇长工短工,(这)叫经营地主。
我们这一大家子吃饭就指着这地收入。那会儿凭天吃饭,能产得出来吗?一亩地就收五六斗老玉米,那28亩又不是水浇地,能收多少?18亩水稻地,一亩地又能给你几个?也就够半年吃的,那半年卖青,就是地还没种苗呢先卖出青去。比如到秋天要是一石大米卖二百块钱,那么春天就卖一百,卖一半钱,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五十,等到秋天您这儿打了米,人家卖青的这人来了,那时二百零八斤一石大米,您就得让人家拿走一石新大米。
我家还有两个坟地,黑泥沟的是老坟地,就是埋我老祖的那个坟地,就在圆明园的后头,离我们家也不近,可我们一来就去。坟地里有穴位的是五个,五座坟,坟的后边有个围脖儿,什么叫围脖呀?就是坟地后边砌一堵墙,围着这五个坟。老坟地没穴位了,都埋完了,赵二瞎子都是偏的了,最小的了。坟地的后边有一个坟,是我大爷爷、大太太的坟,然后下边就没有了。连我大爷(大伯)都没有。这个坟地有几亩子地,给看坟的,人家给你看坟呀。要是收得多成,可以收租子,可是本来就少,你得养着看坟的呢,自己就落不着,看坟的顶多年年儿呀拿着筐,到你这儿给你送几个鲜老玉米来。年年他种这点儿地吃这点儿地,我家也不给他钱了,就看着这几个坟头,一共六个。我们家年年儿坟地被盗,那人家管不了,谁敢出来?第二天早上人家到我们家通知我们:您那坟地又被盗了,哪个哪个坟头盗的是。我爸爸就带着我去,到那儿去看,您看看管什么用,都挖得老深老深,都上来水啦,您说他都挖了什么去了?我们都不知道里边有什么。然后再让这看坟的给埋上,看坟的就起这么个作用。这家儿呀姓那(nā),那东儿,姐弟俩,可能都是旗人,姓那的旗人多。住着两间房子,没结婚,后来就解放了,死到那儿了。
还有一个就是我家坟地,就在大有庄坡上村,一号是我们家坟地,二号是我们家住宅,阴宅阳宅呀,挨一块儿,出我们家街门口就是我们家坟地,我爷爷和我太太就埋在这边。坡上村一号现在是国际关系学院,二号还是我们家,还有房子,四间北屋,就是我保留的,我不许动这几间房子,现在我二哥在那儿住呢。
肖家河那儿的上河沿,是我们的旱地,那儿也有几个坟,埋的都是姑娘,像我亲爸,我三姐,还有我大哥的儿子,我侄儿,这仨坟。
我爷爷死后就不一样了,像我四爹给我二哥娶媳妇就卖了地了,剩的寥寥无几,我五爹的地也卖了,就我爸爸没卖,我爸爸就有这封建思想,说创业容易守业难,我得守着这个产业,甭管我多苦,就养活着我大姐、二姐、四姐、我,我们四个闺女。
我爸写一笔好字,我爸会写毛笔字会打算盘,我们大有庄老年间,他到年下写对子都写不完,我给研墨,都是我伺候着,写完一联拿起来搁地上排着,上下款,横着,我都给卷好了。我爸爸能攥着棉花在地上写那大字儿。我这五爹也写一笔好字。我妈不识字。
3.我妈家和我妈
赵:肖家河是我舅舅家。我妈的奶奶是李莲英的亲姐姐,其实李莲英家特穷特穷的,7岁入了骟房,那没办法,我妈说那炕上连席头儿都没有。那会儿我妈的奶奶要一有病,慈禧上他们家去看她去,那真是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所有女孩子都不许在这村里,都得走,都轰到山后头去了,怕冲老慈禧,嘿哟她是不是女的呀您说,这女的都不让进家门。慈禧到那儿去瞧我妈的奶奶,都整羊整猪地往那儿搭,走一街都是抬的礼物,到那儿其实没有两分钟就走啦。走了以后院子里就摆满了她送来的礼。
我妈的老娘家(姥姥家)是苏家坨。苏三四注98的,姓杨。他们可能是汉人,不太清楚。注99记得我们姥姥家,我舅妈她们都是小脚的,您知道旗人都是不裹脚的,旗人不裹脚不扎耳朵眼儿注100,我姐姐今年要活着是八十六,她都没扎过耳朵眼儿。我舅妈、二舅妈、三舅妈她们都是小脚,像我大舅妈是大脚,旗人汉人后来就互相联姻了。
旗人妇女的一耳三钳
我妈是后来放的脚,她14岁我姥姥就死了,谁管她,就放了。我妈的妈跟爸爸死得特早,四十一二岁就死了,两口子相差40天。我妈苦极了,下边带着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我妈弄大的。我妈本身是汉人,可她嫁的旗人哪,她嫁给旗人就算旗人了。
我们家特封建,要不怎么老早就娶儿媳妇呢。像我妈吧,比我爸爸大4岁,我爸爸才十七,我妈妈二十一了,娶到我们家,就为的使唤儿媳妇。我爸爸是老大,下边我四爹是老二,比我爸爸小10岁,我妈娶过来,这小叔子、小姑子都穿着开裆裤呢。这一大家子都是我妈做饭,侍候着,还得吃两样饭,老家儿注101得吃好的,我们管老人叫老家儿。一进腊月这就忙上了,拆呀洗呀扫房呀,弄利落了,就得准备这一大家子年下吃的东西,到二十几了就杀猪呀宰鸡呀就开始做了。做各式各样的菜,用的那砂毂子,跟现在的砂锅不一样,是荸荠扁儿的,厚,炖的。还有坛子,现在我们家还有那坛子呢,使坛子炖肉,在外头一毂子一毂子地摆满了,都冻上。一点儿这一点儿那,特别讲究。要是宰一头猪吧,得做出多少样儿。腊八粥从早上起熬了,熬完了以后一小碗一小碗地都盛上,用一个大瓷盆扣上,上供,烧香。吃一碗热一碗拿一碗,腊八这天大家都许喝,然后就不喝了,就给老的天天热一点喝。我爸老说那会儿那温朴注102呀,炒红果呀,到年下咱们家都一坛子一坛子的。
到我们家,那规矩!早上起来都得给婆婆请安去,早上起来问安,倒尿盆,打上洗脸水,漱口水,吃饭也得请安去,请大蹲儿安。这要是回娘家,得磕头,穿着花盆底子,戴着大两把头,都得是这样。到晚上我爷爷跟我太太,往那儿一坐,弄这牛眼儿似的那么大的小盅,喝酒。把这花生豆一掰掰四瓣,搓,搓那泥。然后慢慢儿慢慢儿地喝这酒,儿媳妇站在旁边陪着,那大水烟袋,儿媳妇得给点,甭管这儿媳妇怀孕肚子多大,也得挨那儿站着,站到12点,还睡得特别晚。到要睡觉了,又得请安,什么小叔子大姑子小姑子都得请到了,这才能安歇去。就我们这一家子,那时候我妈娶到我们家,人多着呢。
我妈到我们家就那么受气,挨打,我太太不打,爷爷不打,太太一句话我爸爸就打,薅住头发打,拿你不当人。说让你住娘家去,你这儿磕了头请了假走了,给你三天假,你住不到两天就给你叫回来了,嫌你回来晚了,插上街门,把我舅舅他们插到外头,我们家大门洞里头大板凳,大着呢,就按到板凳上打我妈,让我舅舅听,就拿媳妇不当人,人说了,媳妇是墙皮土,揭了一层还一层。去了穿红的,来了带绿的,拿媳妇不当回事儿。我妈脾气特好,窝囊。我妈受气按说我也应该同情我妈,我觉得我妈太窝囊了。
可是我妈一年生一个孩子,一共生了八胎九个孩子,七个姑娘,俩儿子,我大哥我二哥。我太太死的时候我妈生我四姐,现在我四姐是74岁。我都没见过我太太。我妈还生了一对双棒儿(双胞胎),也都是我姐姐,最后生的是我。双棒儿一个活了一个月,一个活了半个月,都死了,死了就是说别让她们再托生上来,就给全身都抹上墨,埋了,就说是不让她们托生了。
结果呢,转过年来又生我,我的脸上就这儿一块记,一块黑,就说我是那双棒儿托的。像我妈这样的,噼里啪啦总生孩子,我爷爷就说,哎,我这二亩地置得可真值呀。我妈老有病啊,爷爷就给瞧,为什么呢,他怕她真死了这一大群孩子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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