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了我的前头?”
任烟生扶住他。
哀恸的爆发往往只在一瞬间,之前的理智和坚强犹如千里之堤般溃于蚁穴,梁鹏的父亲再也支撑不住,蹲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着,很快,啜泣声变成了哭声。四十七年,从孩童时期到中年,从牙牙学语到嘴像刀子,在父亲的眼里无论孩子多大,多惹人生气,都依然是他最爱的宝宝,父爱只增不减。他捶打着地面,想到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笑称他为“老梁头”,无助地抱着头嚎啕大哭,多想再像从前那样为儿子包一顿他最爱吃的韭菜虾仁馅饺子,一切,再也来不及了,突然之间,什么都来不及做了……
梁鹏的父亲像小孩子似的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任队长,我还是想问问,我的小儿子走的时候受没受罪?”
任烟生知道这是老父亲的最后一点期盼。梁鹏氰化钾中毒后苦苦挣扎的痛苦样子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攥紧拳头,勉力将酸楚忍下,“没有,梁鹏走得很安详。”
这善意的谎言,梁鹏的父亲信以为真,呢喃着,“也好,也好,在死前没有痛苦……”
送走老人、钱雅和梁诺后,任烟生、毛浅禾、李洋很默契地向门外走,来到市局外的小花园,围着石桌坐下,针对湖中浮尸案谈了谈各自的看法。
毛浅禾:“关于梁鹏、钱雅、梁诺,老大爷这一次没有将一些话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但还是向我们透露了不少信息。梁鹏毫无上进心,长期啃老,啃得非常严重,啃完父亲啃大哥。梁诺,算得上是一名成功人士,然而,他虽然很有能力,多年来却在家中一直没有地位,梁鹏的一声‘哥哥’让他承担了太多,长兄如父,或许他也不情愿为弟弟做这些琐碎事,在万般无奈下不得不供养着这个四十多岁的‘大儿子’。钱雅,与梁鹏的夫妻关系并不像她所描述的那样和谐,他们的关系应该是比较差的,之所以没有离婚,或许是因为这段婚姻中还有钱雅割舍不下的东西,当然也不能排除钱雅为了自己和父母的面子而勉强与梁鹏继续生活的可能性。有一点不可否认,多年来钱雅始终都是一个好儿媳。我认为钱雅和梁诺都具备非常明显的作案动机,作案后一起将梁鹏的尸体抛入湖中。”
李洋:“我和小禾的想法不大一样。氰化钾是掺在食物中被梁鹏服下的,而在案发前钱雅没有去过现场,梁诺去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菜已经做好,放毒肯定来不及了。我认为参加聚会的那七个人有嫌疑,某个人趁其他人聊侃的时候把氰化钾掺了进去。”
毛浅禾:“每个地方都由监控死角,只要事先踩过点就能知道死角在哪里。钱雅在8号那天就在红日酒店住下了,她有6天的时间踩点,足可以对酒店的所有角落完全熟悉。如果梁诺在案发前将车开到红日酒店的监控死角处等钱雅,他们就可以去梁鹏的门市房完成杀人计划。今天下午,梁诺在接到我们的电话后前往红日酒店接钱雅,兜兜转转才找到她,从表面上看他是第一次去红日酒店,实际上却有可能是他有意为之,故意做出对这里不熟悉的假象,让我们相信他在这之前没有来过。”
李洋:“哥哥杀害弟弟,说真的,我不大相信。”
任烟生:“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被害人是在门市房里误服氰化钾的。拿到氰化钾不难,掺进去的这一个动作也不难做到,难的是如何才能在其他人没有注意的情况下精准投毒。氰化钾掺进菜中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无辜的人误食,放进被害人专用的餐具中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七个人都是客人,餐具都是由被害人准备的,基本没有投毒的机会。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钱雅和梁诺交代的细节,认为有两种投毒方法比较有可能做到。第一种,其中一位客人带来了做好的、并且分装好的食物进来,将有毒的那一份亲手放在被害人的面前。第二种,凶手在宴席结束后投毒,此时宾客已经离开,他有充足的作案时间。”
李洋:“最后离开的两个人是姚奈和谢文君。”
11月15日晚上8点,浮尸案发生后的第9个小时,侦查员和技术人员到达湖滨花园。
被害人梁鹏与朋友聚会的地方在湖滨花园西侧的105号门市房内。
门市房的南、北侧各有一道门,推开北侧的门就是乐东路,门前可以停车。乐东路是海潭市有名的小吃一条街,晚上5点以后人声鼎沸,音乐声嘈杂,食客络绎不绝,在晚上11点以后整条街路才逐渐恢复安静。
门市房的南侧门外是一面约10米长的围墙,门与墙的间距约为6米,能容得下一辆车,墙上有涂鸦,抽象派,是梁鹏的酒后作品,墙下放着几盆绿植,西行100米处有开启的监控探头,探头朝向小区西侧的出口。
任烟生从北门进入,技术员王利和小孙从南门进入。
门市房的面积约为100平方米,只有一扇小窗,房间没有装修过,水泥地、水泥墙,屋顶挂着老式吊灯。房间没有打斗痕迹,正中央摆着一张棕红色的可折叠的长方形餐桌,桌上共有10盘菜,冷、热盘均有,桌下尽是被丢弃的烟头、啤酒罐和饮料瓶。
双人床、衣柜、书桌、冰箱挨着墙壁随意放置,床下塞着两只大号行李箱。厨房挨着北门,里面一片狼藉,果蔬皮被胡乱丢弃,切菜板上还粘着葱花和肉沫。
王利将房间内的全部烟头、啤酒罐、饮料瓶装进了物证提取袋中。
小孙对餐桌上的菜肴进行了采样提取。有了董琨案的勘查经验,她将两只大号行李箱打开,对里面的毛发等生物检材进行了重点分类提取。
餐桌为长方形,主人坐主位,被害人当时所坐的位置清晰可见,王利将放在被害人的那一侧的所有餐具进行了重点标记后,小心翼翼地封入物证提取袋里。
王利对任烟生说道:“奇怪,在氰化钾中毒后的前驱期,患者会有眼部和呼吸道刺激性症状,比如视力模糊、呕吐、腹泻,但我和小孙并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的呕吐物,现场也没有清理过的痕迹,难道凶手在梁鹏还没有死亡的时候就把他运走了?”
任烟生:“有很大的概率会是这种可能性,既然运一个人,凶手肯定有交通工具,梁鹏死在了车上。北门外是小吃一条街,车辆可以通行,但由于晚上11点前人流量大,很少有车在此经过,凶手的车应该是从小区的西门开出去的,西门的监控录像可以拍下当时的情形。”
被害人的手机放在床上,任烟生拿起。手机需要解锁,他用被害人的出生日期解开了手机。
通话记录的是从11月10日开始保存的,截至11月15日,共有29条已经接通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与被害人有过通话的人是梁诺,时间在11月14日晚上8点28分。共有22条未接来电,其中有6条是钱雅在11月15日上午10点08分-11点34分拨打的,余下的16条是父亲在15日下午3点01分-3点55分拨打的。
刑事案件的侦办过程非常繁琐,只要一个环节没有留意到,或者侦办的程序不正确,移交到检察院和法院那里就会出现问题,会被退回侦办。通话记录存在嫌疑人单方面删除的可能性,至于是否只有以上的这些人在梁鹏遇害前打过电话,暂时还不得而知,需要去电信部门调取更加详细的通话记录才能得到确定的答案。
第四章毒物
晚上8点,在外奔波忙碌了一天的人陆续回家,趁此时机,侦查员分开行动。毛浅禾和李洋对湖滨花园门市房区域内的商户展开了外围调查工作。文佳和洪见宁前往湖滨花园的住宅区、物业,对被害人梁鹏的邻居和小区值班的工作人员进行调查走访。
黄亦琛,男,在湖滨花园经营文具店已有三年的时间,店铺在被害人的隔壁。
毛浅禾:“在昨天晚上8点-9点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异常声音?”
黄亦琛:“异常声音倒是没有听到,噪音却挺大的。昨晚鹏哥他们好像在聚会,人挺多,非常吵,七、八点钟的时候最吵,当时在我这里买手账本的两名初一学生还说‘隔壁的人怎么这么没有素质’,大约九点的时候就基本没有动静了。”
毛浅禾将梁诺的照片在他眼前停了几秒钟,“这个人是梁鹏的哥哥,昨晚有没有来过?”
黄亦琛:“我认识他,梁诺。昨晚也过来了,8点多来的,把他的奔驰车停在了鹏哥门市房的南门那侧。他没有在这待太久,不到9点就从门市房出来了,顺路还来我的店里和我聊了一会儿,临走时在我这买了两盒签字笔。哦,对了,梁诺昨天晚上叫了代驾员,他在我的文具店里等到代驾员来了以后才上车。”
两件事情没有时间间隔,这便意味着梁诺没有搬运弟弟尸体的机会。毛浅禾:“你和梁鹏平时接触多吗?他有没有与人发生过比较大的矛盾?”
黄亦琛:“我比鹏哥早两个月搬进来,他这个人有时候挺热心的,在我有事外出的时候会帮我照看文具店。我和鹏哥没有深交过,对他也不怎么了解,无法评价他这个人如何,只能说做邻居的这段时间我没有和他发生过龃龉。”
毛浅禾:“你这里有没有梁鹏门市房的钥匙?”
黄亦琛:“有,是鹏哥在几个月前放在我这里的,他隔三差五的忘带钥匙。”说完,他从货架的最底层找到一枚钥匙,递给毛浅禾,“但我可以保证从来没有开过鹏哥家的门。”
钥匙普普通通,干干净净。毛浅禾:“梁鹏的太太钱雅平时来这里吗?”
黄亦琛:“一个月能来一次吧,有时候两、三个月都不来一趟,来了就帮鹏哥收拾屋子,其间这两个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她来门市房,基本就意味着鹏哥的爸妈马上就要过来了。她白天上班,晚上在住宅区住。鹏哥白天在住宅区,晚上回门市房。我看人可能不大准,鹏哥和她老婆给我的感觉……关系挺差的,毕竟他俩差了不少岁嘛,代沟不会小。”
毛浅禾:“梁鹏的门市房每晚都是他一个人住吗?有没有其他女人来过?”
黄亦琛:“应该是只有他自己。房间不隔音,如果有第二个人在的话我能听到声音。”
毛浅禾:“你的文具店通常几点打烊?”
黄亦琛:“晚上11点,小吃街上的摊主收摊的时候,我也就关门了。”
由于余下的三间门市房与被害人的房间相隔较远,三名店主与被害人基本没有往来,对他的情况不了解,无法向侦查员提供更多的信息,晚上9点,湖滨花园的询问工作结束。
在视频筛查量大的情况下,监控录像的筛查工作可以由视频大队协助侦查员来完成。收队后,任烟生来到五楼的视频室,将拷贝到的一部分监控录像与视频大队进行了交接。
按照海潭市公安局的询问规定,侦查员可以前往被调查对象的住所或单位进行询问,也可以通知被调查对象到公安机关的办案场所接受询问。
参加聚会的梁鹏的七名好友均为警方现阶段的重点调查对象,当晚9点30分,侦查员对以上七人进行了电话传唤。
经过侦查员的后续调查,在梁鹏遇害的当晚参加聚会的7名好友中有6名为海潭籍,平时经常聚在一起玩牌,关系不错,基本每个月都会聚在一起大喝一顿。只有谢文君一人是云岗籍,与当日赴宴的六人均不熟。
谢文君在梁鹏遇害当天的早上6点乘飞机到达海潭市,次日,得知好友遇害的消息后,他选择暂时留在这里,帮助钱雅和梁诺料理好友的身后事,目前住在距离湖滨花园较近的如家酒店。
七名好友均证实梁诺在聚会期间来过,时间大概是当晚的八点过一点,当时聚会已经进行了一半。梁诺空手而来,和梁鹏喝了一些酒,气氛和谐,兄弟二人还决定16日晚上去看望在临江市生活的父亲、母亲。
大家与梁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聊得很不错,散席后互留了电话号码。其间,钱雅没有来过,也没有给梁鹏打过电话。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人进过门市房。当晚的菜肴都由梁鹏一个人烹制,用大盘盛装后,由他亲手端上桌。
姚奈和谢文君是最后离开的两名好友,二人均证实在梁诺离开的时候,梁鹏还活着,当时的梁鹏已经酩酊大醉,想出门送梁诺,却如一滩泥一样倒在床上睡着了。
姚奈:“当晚的聚会在8点30分结束,梁诺在8点40左右离开,我比他晚一小会儿,大约是9点10分离开的。离开之前我把梁鹏摇醒了,告诉他别忘了把门反锁,他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我的车停在了门市房的北门,离开门市房后,我开车在乐东路上行驶,到了曙光街与湘西路交汇处的位置,我忽然觉得有点撑,所以就找了个胡同把车停下,在那周围漫无目的地走了走。12点左右,我开车回家。”
谢文君:“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在当晚的10点左右从梁鹏的门市房离开,那时梁鹏已经睡着了。走出门市房后,我到小区的西门叫了一辆计程车回酒店,车号是海ay1234,回到酒店的时间大概是10点20分。”言毕,他从钱包里翻出当晚的小票,递给任烟生。
11月16日上午10点,第二大队在三楼的会议室召开了浮尸案发后的第一次案情分析会,技术员王利、小孙和全体侦查员参加。
洪见宁和文佳对湖滨花园住宅区内的被害人的邻居们的询问结果做出了汇报。
“询问对象共有18名,分别为住在被害人隔壁的住户、楼上的住户、楼下的住户和第一层、第二层的住户,以及物业的四名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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