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默地摇晃了手中的酒瓶。
他有些难以言表自己当前的处境是个什么状态, 但现在毫无争议,百分百能被他理解到位的一种极端现象是:他眼前的、前不久刚刚出言讽刺他的幽灵正在牢牢盯着他晃动的酒杯,看表情像是很想喝。
“啧, 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带伏特加偷渡的偷渡犯。”幽灵嫌弃地开口。
我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酒鬼……
陀思妥耶夫斯基内心满心凌乱地吐槽着这显然易见的现实。他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现在的情况,也想不到试探的话语了。
“你……能喝吗?”于是俄罗斯人眼瞳无神地再次摇晃了手中的酒瓶,而他果不其然再次看到了对方的眼珠跟着酒瓶晃动了一下下……
他沉默地拿远,眼瞳也随之聚焦;他沉默地拿近,眼瞳立刻涣散。
“……”
我怕是忘不掉今夜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神情麻木地对当前情况得出结论:近代有厕所外交, 现在有伏特加外交。当今世界的外交手段可真是出奇的离谱啊。
“看来我戒酒戒过头了。”被美酒吸引的幽灵突然叹息一声。
是的……话说有多少人知道你是酒鬼……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满头凌乱地微笑。他此时正身处另一个安全屋,刚刚手头拿出自己前不久空运过来的伏特加,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转头的刹那便发现了幽灵专注的身影。
真是另一种的始料未及。
“很意外我会出现吗?”绅士语气慢悠悠地陈述着现状。他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宛如现在做出多余举动的人不是他。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只好微笑回答。
“很正常的。”绅士听后动作慵懒地坐到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对着还站着的俄罗斯人说道:“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也不能随便和人交流, 处境简直就和坐牢差不多。能多个聊天的对方实在是求之不得。”
他叹息般陈述着自己的现况, 但很快他话锋一转, 深感无辜地眨眼道:“当然固定剧情还是要认真走的。”
“……”您是与时俱进到把自己当成RPG游戏的NPC了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内心表示微笑。
“不用关注我。”青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相当随意地抬眸:“要知道我只是一只无家可归,什么事情都做不到的幽灵。”
“真的?”
“是真的。”绅士语气安详地躺平在沙发上。如果不说他三分之一身影快融入沙发的惊悚现实, 任谁都觉得他颓废到极点:
“毕竟你面前的幽灵还是一只被同伴背刺的可怜幽灵。”
“天晓得我为什么会这么容易被背刺……怕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不稳定因素……”幽灵满心幽怨地喃喃着他过去的经历。
“被背刺?”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困惑地重复道。
“有什么奇怪的吗?”绅士听后转动眼珠望向对方。
“我以为你们不会有这困扰。”
长年累月被背刺习惯了的俄罗斯人面无表情地吐露道。他已经放弃去计算多少目前合作的人期待他死于非命了。
“嗯……让我想想……”绅士听后手指腹部摩擦着下颚回忆, 随后他叹息般喃喃:“当初首领让我当军师的时候, 说得实在是很好听。”
“他说了什么?”
“他在我严肃强调我习惯暴力处理事态, 很大概率把组织发展为恐怖组织时, 相当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说‘我们正需要像您这样的突破口!’”
“……”
果然乐子人组织里存在的只有乐子人首领。
陀思妥耶夫斯基选择性回忆了下目前‘七个背叛者’的风评:嗯……比恐怖组织还像是恐怖组织……
“可惜我当年还对此心生雀跃,准备大展身手……结果到头里还是被背刺了……”绅士面色如常地托腮叹息讲述:“我可真容易被骗啊……”
他说话的语气要多感叹就有多感叹。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摇摇头。他轻手轻脚放下自己手中的两盏玻璃酒杯, 向着杯底倾倒着澄清的高浓度蒸馏酒。
液体无色醇香,宛如婀娜的异域舞女腰间佩戴的香囊。
“啧, 只能看不能喝的感觉真不好。”
青年只是抬眸打量一眼便偏过头不再注目。他的坐姿慵懒而随意,显然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而此时说不定是被当成和熟人家里的小孩的闲聊。
“原定欧洲是没有特异点的。”
望着碰也碰不到的玻璃酒杯,绅士突然神情平静地讲述着事实:“也因此英国的特异点缺少规划,布局很乱,内部情况差不多可以类比临近搬家时杂物满地的房间。”
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后陷入思索。
因为他所获取的情报和青年讲述的不相符,所以这又是为什么呢?
白金发的绅士见此顿时失笑一声,坦然陈述:“写下那份将你引诱至欧洲信的主人正是将我杀害的主谋。”
问题变得有些离谱起来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坐在沙发上低头思索着自己刚刚听到的话语:按对方的话语来,这已经从成员之间的背刺上升到组织内乱了吧?
“嘛,世界上总是有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的~”
被杀害者相当随意地耸肩,嘴角含笑地调侃对方:“而且这些应该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了。毕竟你哪怕是满足好奇心,也只会选择更有价值的方向。”
说得可真准确。
陀思妥耶夫斯内心隐隐约约赞同对方的说辞。他现在的确有比十几年前的某个组织内部发生的内乱更加想要探究的事情。
室外突然传来轰鸣的雷声。
湿润的雨水,冷冽的风声透过门窗的缝隙溅射至屋内。
陀思妥耶夫斯抬手撩起厚实的窗帘,紫瞳倒影出了外面电闪雷鸣的风暴天气。早在几日前,他便知晓英国之后几天会有暴风雨来袭,但暴风雨来得比他臆想的要早。
“你说的暴风雨是指这个吗?”魔人有些遗憾地出言说道。
“哦呀?所以你是在期待其他什么暴风雨吗?”
他身后的人相当有兴致地调侃道:“倘使你能提前个十年过来,我倒是能给你搞出个不一样的火花,但是很遗憾现在的我没有闲情。”
“你应该也听说过瓶子恶魔吧?”
陀思妥耶夫斯自然是知道这个欧洲传说的,但令他感到微妙的是瓶子恶魔的遭遇和此时眼前幽灵的经历竟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
一位恶魔不幸地被关押于海洋飘荡的漂流瓶内。在第一个百年里,恶魔许诺着要给予拯救者享受不尽的财富;在第二个百年里,恶魔许诺要给拯救者至高无上的地位和享受不尽的财富;而在第三个百年里,恶魔许诺要给拯救者至高无上的地位、享受不尽的财富和悠长的生命……
给予救赎者的报酬被恶魔年复百年地增加,然而时间却猝然过去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
最后,一位渔夫意外打开瓶子。
他没有得到恶魔许诺的任何报酬,他只得到了来自恶魔的杀害。
想到传说故事最后的结局,陀思妥耶夫斯感到心情格外微妙。但很快他镇定心神,温和尔雅地询问道:“您是想要我做什么吗?”
“你觉得会是什么呢?”被提问者半眯着眼眸反问。
于是魔人只好笑眯眯回答:“我猜和您现在的遭遇有关。”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目的。在场两个人都是英国的通缉犯,而身为通缉犯的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避免和伦敦当地组织接触。
此时如果想要借助他人之力,最好的选择就是找同为通缉犯的外来者。
青年想改变自己的处境,而陀思妥耶夫斯想要了解过去的真相。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为何他会为此等待那么多年。
然而思考还没过几秒,绅士的询问却来得出奇之快:“你对特异点好奇吗?”
“有一些。”
“如果我说是想让你摧毁英国的特异点呢?”
陀思妥耶夫斯听后顿时有些惊讶,但他惊讶的点很大程度在于: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地说出口。
看来是相当厌烦目前的境遇了……
于是魔人很快恢复平常的神情,微笑询问:“那你能给出多少报酬?”
陀思妥耶夫斯的话语不急不慌,倘若旁人听到说不定会觉得此时谈判的优势已经逐渐被他把握住了。
优秀的谈判专家永远不会太早把自己的目的明确说出口。
“可这不就是你的报酬吗?”
幽灵听后看似困扰地喃喃自语,但很快他放弃了伪装,眨着眼睛调侃道:“亲爱的,话说你觉得你有选择的权力吗?”
室内气氛突然变得安静许多。
但奇怪的是不仅是室内,室外更是异常的无声。
陀思妥耶夫斯顿时心领神会地再度抬手撩起厚实的窗帘。此时窗外的风暴倏然消散,徒留下寥寂无声的天晴。
但太阳光未免有些刺眼。
他果断地放下窗帘,对着刚刚起还在和自己闲聊的幽灵冷言道:“看来哪怕是如搬家前般凌乱的房间也能被你居住得很便利。”
“呀~别这么说呢~”
容貌俊美的幽灵先生顿时忧郁地垂下他清澈的蓝眸,语气故作‘伤心’地笑道:“我好不容易碰到个客人,不开门欢迎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呀~”
“而且——”
“难不成这不是你默认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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