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困惑给困惑开了扇门。眼前的青年边搅拌着咖啡, 边扬起他澈蓝色的眼眸歪头喃喃道:“我应该是来找你的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表示微笑。
“伦敦今天的天空挺好看的。”
“伦敦今天是阴天。” 陀思妥耶夫斯基毫不犹豫地打断对方的说辞。
“阴天的伦敦也很好看。”
“所以你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欣赏乌云吗?”
“还有喝咖啡。”青年指了指桌上的黑咖啡,一本正经地回答。随后他正大光明地,仿佛只是一位普通的过客般终于转头对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含笑道:
“倒是你, 为什么选择突然和我搭话?”
明知故问。
陀思妥耶夫斯基暗自感叹对方相当习惯把握话题节奏的性格,简单明了地回答道:“你清楚的。”
“啊?”青年顿时露出短路般的茫然眼神喃喃道:“你难不成也想让我当你情人?”
语出惊人死不休。
陀思妥耶夫斯基感觉到了满头凌乱:这个人是被人以情人为由搭讪过多少次才会第一反应便得出这个想法?
而且这是在使诈吧?
“抱歉,我朋友经常在我落寞时鼓舞我靠脸吃饭。”青年转过头歉意地补充,“毕竟他觉得我很会玩弄感情。”
先不说玩弄不玩弄感情了,我只知道你真的很傲慢。陀思妥耶夫斯基内心微笑着想到:根本就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话说也根本没有经过脑子思考吧?
什么性格温和,好交谈看上去全部都是假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按捺住自己想要反讽的心,优雅地拉起座椅坐下对方身前。而在他还未就坐好时, 对面的人突然不咸不淡地说道:
“不担心被发现吗, 俄罗斯来的偷渡犯先生?”
魔人对此双手交叉,维持着一贯的温和笑道:“您也不担心被发现吗, 背叛者先生?”
两个都正被英国官方机构通缉的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我原以为你会来得更早些。是大义主导的明天绊住你的脚步了, 还是不入流的奶酪陷阱让你猜错了方向?”
“又或者是你那谨慎细微, 不容差错的行为处事让你觉得这会是个明晃晃的圈套?”绅士把玩着银色刀叉,相当随意地抬眸询问。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不紧不慢地回答:“事实上很少会有人像您般主动出现在人前。”
“所以你才会在拜访前还在思考些不知所云的事情。”青年语气相当平淡地补充着对方的话语,“我真的很讨厌揣摩其他人的想法, 尤其是当他思考得格外‘全面’时。”
“真是感谢您的评价。”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不以为然地含笑回答, “能跟上想法多余的我的思路想必一定很累吧?”
他最后的话语里隐隐约约夹带点火花。
绅士听后顿时瞄了眼对方, 平静地问道:“说说看吧, 是哪里发现我会出现的。还是说亲爱的偷渡犯连这点思路都没有整理好吗?”
欲擒故纵。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不免有些烦躁起来, 但是他表面上依旧在微笑:“从教授讲到他夫人和罗伯特的相遇经历那刻开始。”
“噢?”
“我觉得我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不会是个合理的倾听对象。”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紧不慢地冷静说道。
“那万一你是呢?”
“……”所以我才说这个人相当傲慢呀。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气无力地叹息。他在亨利·柯蒂斯教授那里得到的情报少到无法概论对方的性格特征,但却因此突然迎来了碰面。
可要说魔人是真的从一开始就明白对方会出现吗?
他对此保持怀疑, 甚至正如对方口述那般根本没有直接思考过。执棋而下的棋手向来不会在棋局的开局就将王牌展露到人前……
除非棋局即将结束。
除非他已然成为棋子。
“您是怎么知道我过来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大光明打量着对方,慢条斯理地问道。惯于磋磨者的互相交谈向来简单。
“是你通知我的。”青年懒散地托着下巴, 不咸不淡地回答,“会率先想要彻底调查这边的只有从俄罗斯过来的‘冒险者’。”
青年在‘冒险者’这个单词上故意压低了声音。
很好,看来自己之前猜得虽然错误但也正确。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后内心表示微笑。钟塔侍从的确不在乎这边,他们已经从其他事件里拿到了价值越高于文学交流会的情报了。
但钟塔侍从绝对不会没想到背叛者会因此出现在人前。
只是……
“你的出现让我觉得我之前收集了很多无聊的情报。”魔人放下交叉的双手,叹息般阐述。
“那需要我现在就消失给你有机会来一次情报战吗?”
言语交锋中选择以退为进的绅士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对方,慢慢说道:“我曾为此准备了不下两位数的方案。然而现实却是:无论你和我都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案。”
“我喜欢和聪明人交流。”
他终于真心诚意地道出了自己对眼前俄罗斯人的赞美。
“和聪明人交流的确轻松多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弯起嘴角,莫名接上对方的话语。他们互相都明白文学交流会和交流成员本身正如‘鲁布·戈德堡机械’般是个简单无聊的陷阱。
而魔人初看便联想到鲁布·戈德堡机械:一种被设计得过度复杂的机械组合以迂回曲折的方法去完成一些其实人动动手便可完成的简单工作。*1
但正因为一般人都不会想要去跳入如此费时费力的陷阱去获得浅显的情报,所以陷阱才说得上成功。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初完全可以选择潜入钟塔侍从的大本营去获取情报,但他毅然选择按捺住自己嫌弃麻烦的内心,先走这条路的原因也更为很简单:
因为这个被设计得极为复杂繁琐的‘机械’的作用是‘敲门’。
伦敦的各位钟塔侍从可能并不清楚自己所在的名为‘伦敦’的猫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俄罗斯镜面空间拿出的信却清晰地点出——
这里是某个幽灵的墓地。
所以一切的最后结果才会变成现在的这样:
‘您是怎么知道我过来的?’
‘是你通知我的。’
……
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忆着刚刚的对话,深感满意地微笑。
优秀的执棋者是连自己都会欺骗的欺诈大师,而当他看到对方的身影的那刻,潜意识还在隐约怀疑的他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自我欺骗是有价值的。
收获是有的,但未知。
“你找我是为了什么?”简单地相互寒暄过后,绅士平静地回眸望向对方。
再次被询问相同的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略感无奈。他现在终于清楚对方是真不清楚自己被寻找的具体原因……他猜测是因为以各种理由会找对方的人太多,又或者是对方实在难以判断自己走到哪个步骤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转动眼珠,回想起过去自己在俄罗斯的所见所闻。有些环节哪怕连他都无法完整地连接起来……
正因相互独立,也因相互独立,对方才会不清楚自己所抵达的程度。
看来各个异空间的联系没有他想象中的紧密……
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回答道:
“我为信的署名而来。”
此时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眼前的青年终于有所行动。他看似相当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这么简单吗?那么看来你真的只是一介‘冒险者’吧?”
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后暗自皱起眉来。
“有些真实并不值得挖掘。”绅士单手托起下颚,嘴角翘起地用蓝眸注视对方,默念道:“尤其是当止步于挖掘是相当无意义的事情时。”
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后莫名不悦。他压低声线,一板一眼说道:“我可从来都没说过我将怎么做。”
“你当然没有说。你所探究的尚浅还是空中楼阁,你所遵循的也只不过是普世法则。两者互相靠近但互不干扰,而我也只是平添口舌之劳。”绅士优雅地放下刀叉,轻轻摇头道:“等到下次我们再聊这个话题吧。”
“暴风雨来了,该回家了。”
伴随着这句话,魔人注视着眼前的人如记忆宫殿的剪影般消退了色彩,最终消失了身影。外邦人沉闷地站立在原地。
此时,咖啡店旁边店铺里的广播台突然切换了频道。周围响起了突兀、沙哑的机械音,而人声在尖锐的噪音中若隐若现。
【很高兴能接受贵电视台的采访。】一个哭笑不得的女声响起:【说真的,我没想到竟然会有节目邀请我过来讲述我和丈夫的相识过程。】
【可真的很多人都好奇您和您丈夫的相识呐。我听说您们曾在舞台前相互交谈过,那么能有幸透露些内容吗?】
【哈哈哈,那时候我实际上是因为紧张,所以才去打扰维恩的。当时说的话也全都是现在回忆起来令我相当惭愧的话。】女士相当愧疚地回答,但很快她话锋一转,含笑说道:【可我还记得维恩称呼当时自己在上台前比的手势为“胜利手势”。】
【他告诉我说:那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梦想的舞台,等待的观众,即便在这里发挥失常,自己的梦想也——】
广播的话音戛然而止。
真实和虚假也在此刻相互交错。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