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别人的歌喉对于他来说不难, 但容易失误。
所以爱伦坡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对方的正常水平发挥。
只是……
他需要思索如何才能伪造不易怀疑的、对应的记忆。
深红的舞台帷幕即将拉起,男主演已经安静地站在舞台的等候区。他侧眼打量着帷幕外面的情况——
观众席高朋满座,但却寂静无声。
可真是壮观的景象……临时替演的超越者有些惊讶, 但当他仰头观察着歌剧院穹顶复杂繁琐的纹路,四周熄灭的灯台后却感到无奈。
因为英国皇家大剧院的内部装潢实际上和他以前见过的其他歌剧院没有什么差别,但祂特别的是在于这里是英国歌剧界的“重地”。
无数享誉国际的著名歌剧家都曾在这座小小的歌剧院里登台表演,而这也是让祂在维恩·布莱克心底成为梦寐以求的‘圣地‘的原因。
可惜他本人没有到场。
但好歹是圣地……还是照顾下对方情绪吧……
爱伦坡边垂眸打理着自己的袖口,边深感无奈地想着。舞台的帷幕正在拉开, 管弦乐的伴奏正在响起,而现场的工作人员也正在向他招手示意。
他随意地回了个OK的手势,之后步伐镇定地向着灯光聚拢的舞台中央。
伴随这皮鞋与地板碰撞的声响响起, 他的气场开始变得阴郁低沉, 逐渐显露出焦躁不安,最后——
《月光》的男主人公站在了舞台上。
……
“北斗你怎么了?”
歌剧院的二楼包厢里, 莎士比亚边上手揉捏海源北斗的脸颊, 边深感不可置信地皱眉问道:“你该不会是有其他喜欢的绿眼睛了吧?”
刚刚回神的海源北斗:……
他一把固定住对方不安分的双手, 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解释道:“没有,只是在想其他事情罢了。”
莎士比亚听后深表迟疑地挑了挑眉:“但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歌剧呀。”
可……可我要看的演员还没有出场呢……
海源北斗内心有气无力地冒出回答。他本人并不是很严谨的歌剧爱好者,最开始也是因为身边的莎士比亚先生很喜欢戏剧, 所以才在闲暇时间经常陪同看戏剧后潜默移化地会品鉴了皮毛。
但现在可不是什么品鉴戏剧的时机!
海源北斗欲言又止地望着坐到原位准备观赏的两个人, 心里很纠结他要不要告知最近的发现:
他们知道坡准备在本世界中旬离开吗……还是说这件事目前就他一个人知道……
离开, 而不是离世。
海源北斗无法言表自己明确知晓此事的内心感受, 他甚至连心底形容这件事都在抗拒去用更准确的词语替代。
惆怅, 抗拒,伤感, 悲哀……
一系列的负面情绪在那短短的瞬间如海浪般汹涌于旅行者的心海里。
他窥视了坡为自己准备的未来。
而那样的未来,那样的未来……他无法接受, 他全身心都在抗拒这件事的发生。可当梦境的神父宣读死者的遗言时——
海源北斗心底起伏不定的、波涛汹涌的海浪却渐渐平息。
他驻留在相识之人的墓碑前,凝望着对方为自己撰写的墓志铭,突然悲哀意识到:原来对方早在等待死亡的抵达。
而正如最后对方相告的遗言,死亡只是一段旅程的终点。
他的旅程结束了,他也该离开了。
所以这件事绝不是自己能抢先告知的。海源北斗想到这里后终于打定了心中想法: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寻死,这包括着一位早有打算的旅行者踏上永无复返的路程前给予自己所爱之人的赠言。
祂绝不应该由另一个旅行者代为转告。
祂理当由这位即将远航的旅行者亲自交付于他故乡之人。
“北斗的品味出奇得好呀。”
出奇安静的包厢里,歌德望着台上的演员突然开口感叹道。
正在神游的海源北斗听后直接被吓了一跳。他下意识边单手捂住自己心脏激烈跳动的胸口,边发出含糊的疑惑音节:“啊?”
“就是说你挑的歌剧不错的意思。”歌德深感无奈地捂脸解释。
是这样子吗?
海源北斗一脸茫然地转头望向舞台。舞台上男主人公还在述说着自己的家门不幸,他身后充当讲述背景的配角则和声补充着他的背景。
诶,他们怎么换男主演了?
海源北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头。戏剧白痴的他听不出有什么惊艳之处可言,他推荐这部戏剧的原因只是因为后期剧情的意境很美。
好吧,女主演长得很漂亮也是原因之一。
“我猜他是歪打正着吧。”英国著名戏剧大拿莎士比亚先生对此默默地接上话,“北斗看戏剧很大程度看的是舞台装潢,演员容貌,还有剧情……”
“他可不注重演员唱腔,他只看重演员是不是咬字清晰。”
“……”
歌德听后深受震撼地睁大眼睛。这已经不是在鉴赏歌剧了,这是在以看爆米花电影的心态走进歌剧院里。
他望向一旁的海源北斗,而被拆台的对方十分愧疚地低下头:很抱歉,这的确是我的评价标准。
“那只能说明这剧不错。”歌德深感自己世界观破灭地喃喃道。
感受到歌德老师话语里的情绪,莫名恼怒的海源北斗突然想要咬死身旁的莎士比亚:拆台拆成这样子的人只有你了!
然而正当他准备脸贴脸撞上去时,莎士比亚平静地评价道:“但北斗的剧情节奏鉴赏很不错的。有时候让我觉得他要是写小说,会写出很意料之外的好文。”
海源北斗瞬间动作一顿。
他默默地放下自己不安分的双手,决定饶威廉·莎士比亚一命。
此时的莎士比亚没有关注北斗的小动作。他望着舞台皱眉喃喃:“演员的配合看上去有些陌生,他们大概是临时更换了演员。”
“奇怪,之前私底下没有磨合好吗?”
不愧是写戏剧演戏剧的,连这点都能看出来……海源北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笨拙的脑袋。
“我倒是没看出来。”老实人歌德坦然回答。
此时舞台上男主人公已经讲述完他的家道中落。而他也被远道而来的姨妈劝说成功,准备暂时回到姨妈的陌生乡下修养。
女主人公即将登场。
她穿着飘飘然的洁白长裙,独自出现在伯爵领地的庭院里。远处的城堡灯火明亮,盛大的舞会正在举行,而作为伯爵幼女的她却想要逃离繁琐的宴会,独自寻找安宁。
月色皎洁,而少女的思绪却异常繁杂。
海源北斗突然打起精神。他真的觉得歌剧取名叫《月光》很贴合故事,他们初次相遇于月夜之下,在月色的映衬下相互倾诉忧愁,最后也在月光之下相互共舞……
很美的故事。
正因为它足够合理浪漫,才会如此动人。
但……海源北斗看后莫名陷入思索。他明显感觉到女主演的状态比上次来得更加好,她更加投入感情了……
这是为什么?
悠长的管弦乐自乐队的指尖流露。在女主角述说完自己的愁绪时,男主角的和音也自远方传来。
少女的脸上染上惊异。他们相互绕着对方转圈圈,像是初次相见般细细打量对方。彼此交谈之余,情愫在暗自萌生。
奇怪,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男主人公长得很好看,家境也很好,就是过去在伦敦的时候识人不清,才会不幸面临破产的局面……
但那的确不是男主的错啊!
海源北斗越想越深感自己过去的眼界有些狭隘。此时此刻他真心觉得男女主两人可真是郎才女貌呀。
而正当他认知翻天覆地之际,他身边的两人开始相互交谈:
“歌德,你察觉到问题了吗?”
“有一点。”
“你如果也这么觉得,那就不是我单方面的错觉了……”莎士比亚目光无神地望向舞台,随后不由得重重叹息。
海源北斗听后内心默默地打出大大的问号。
“你们在聊什么啊?”他困惑地询问出声。在他眼里,这两个人的交流内容宛如深入敌方腹地的间谍在相互对暗号般令人不可捉摸。
“我们在说台上的男主人公是坡演的。”歌德深感无力地倚靠在椅背上。
“原来是这样呀。”海源北斗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后准备继续看歌剧。但很快他察觉到歌德回答的不对劲——
等等,他说的是什么?
海源北斗突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指着舞台上的男主人公对着歌德震惊道:“坡不是在伦敦街头流浪吗?他怎么就跑到上面去了?”
“这你要问他了。”德国人深感无奈。
“可你们怎么认出来的?”海源北斗对着远处舞台上的男主演东张西望,硬是找不出有什么很明显的辨别地方。
莎士比亚对此赶紧压下快要站起来的海源北斗,身心无力地解释道:“这是以前狄更斯告诉我的辨别方法:坡在有人主动靠近的情况下会无意识地躲避。”
“他很讨厌别人离自己很近。”
莎士比亚说完后再次皱眉打量舞台上的演员的行为,补充道:“而男演员躲避的行动轨迹很像是坡。”
海源北斗默默回顾了下自己之前的种种行为:幸好我虽然有些方面很无赖,但没有为了拉近关系做出太亲密的举动。
歌德听后相当不确定地眨了眨眼睛:“啥?我只是觉得他的语调很像是坡的。”
等下,坡以前当过歌剧演员吗?
一下子吃到个惊天大瓜,两个人纷纷看向歌德。
歌德深感自己无辜地摊手解释道:“坡和我说过他妈妈是戏剧演员,所以他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母亲演戏的语调。”
“他当没当过歌剧演员这件事我真不知道。”
海源北斗:嘶……这哪门子是当事人说的‘自己除了当小说家外再无其他出路’,他这不是相当多才多艺吗?
“但他是打算这个身份直接不要了吗?”歌德眼底透露出不赞许的情绪,凝重地盯着舞台上的一举一动。
“我觉得他是有恃无恐。”莎士比亚重重摇头,“毕竟除了我们这些认识他的,对他为人有些了解的人外,谁会深挖细节把他找出来呀?”
“现在歌剧院现场可没有摄像机和胶片记录。哪怕遇到能复刻记忆现场的异能,记忆本身也不会清晰到连他的每一个语调动作都记住。”
“更何况歌剧的剧情高光几乎都在女主身上,观众只会对女主印象更深刻。”莎士比亚讲到这里时眉头紧皱。
对不起,我就是莎翁口中的观众。
海源北斗内心默默接上话。
“话说难怪男主会更换……”戏剧家莎士比亚长叹一口气,“女主演很有天赋是一回事,但她不懂收敛才能,导致抢占了男主为数不多的高光。”
“演过一次男主,演员就知道自己纯属是来点缀的。”
好犀利的评价。海源北斗听后倒吸一口凉气。他之前的确没有关注到男主的表现……因为女主演的气场太强了……
“但坡……我承认他水平很高……”莎士比亚像是初次认识到对方般陷入纠结,“他竟然能压住对方,让我都不知道该发布什么看法了。”
“他竟然还会演戏,演戏演得竟然还不错。”
一连说了三个‘竟然’足以证明莎士比亚的内心震撼程度。
可人家还会写小说写诗,推理社交政治交涉,当小说家当间谍当政官等等都完全没问题……海源北斗掰着手指,回顾着他知道的坡会的技能。
当然他知道这些绝不是全部。
“他没有发挥真实水平。”歌德突然意识到什么后无奈喃喃,“看来是我想错了,这个演员应该是个真人。”
正因为是真人,所以更不能展露出对方无法企及的才能。
海源北斗瞬间意识到了关键。虽然他看不出舞台上的歌剧演员的水平在哪里,但他能理解歌德话语的含义……
是相当温柔的人才会做出的行为。
旅行者重新望向舞台,舞台上男主正在向女主求婚。他的誓言铿锵有力,他的决心金石可开,而他正单膝下跪,向着他的心爱之人述说着未来的愿景。
海源北斗不知道男主的台词会打动多少人,但当他的视线无端扫过和他共同欣赏歌剧的观众身影时,他知道——
坡一定会是在场某个人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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