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落幕的那刻,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观众们相互畅谈着感想,激烈高亢的情绪洋溢在每个人的面容上。他们见识了一场难得精彩的歌剧。
而落下深红色帷幕的舞台前,众多出演歌剧的演员笑容满面地向热情的人群深深鞠躬。时不时有几束鲜花被观众掷于他们脚下, 更有成束的鲜花被侍从赠送上台。
海源北斗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眸不由得弯起。他莫名觉得自己的愁绪也在此刻被如海浪般热烈的掌声给洗涤干净了。
可他扫到舞台上被周围人硬塞了多捧鲜花,正苦恼着的男主演,内心却再次萌生了无端的思绪。
因为旅行者知道在场的观众都不会知晓这件渺小的、无关紧要的替演事件……正如在场的所有人都还不知晓此时此刻的舞台上站着一位向死之人……
前者是寥寥几人知晓的事情,后者更是只有他知道的事情。
他必须得做出什么来。
可他是真觉得自己必须得做出什么来, 还是自己在渴望做出什么来?
海源北斗无意识地皱起眉。他再度望向舞台,舞台上的不少演员还在向着观众嬉笑招手,而他想要看到的男主演已经消失在逐渐落下的最后一层深红色帷幕之后。
坡曾经对困惑写作的他说过‘可以试试把自己经历的, 看到的故事写出来。很多时候并不是作家创造了故事, 而是作家发现了故事’——
是的,他现在终于有想要倾述于笔下的故事了。
……
天上的众神曾经开过一场盛大奢靡的宴会。
宴会上佳肴美酒, 其味可比千金;鼓乐齐鸣, 其声可比天籁。而在觥筹交错, 推杯换盏的宴会上,众神的目光或多或少落在一位受邀参与的人类英雄身上。
多位女神纷纷许诺无数,只为博得他一笑。然而财富、智谋、美丽等等馈赠均没有打动他。
死亡女神见此, 笑着走到英雄的面前。众女神脸色剧变, 纷纷远离她的周围。
不期而来的死神镇定自若地笑着。
她用干枯消瘦的手臂提起自己漆黑的裙摆, 咬字清晰道:
“而我选择给予你永久静寂的死亡。”
宴会寂静一片, 但很快对死神的呵斥声讽刺声此起彼伏。
可在主神的怒不可遏声中, 英雄长久地凝视于她。
……
最后,死亡赢得了她的丈夫。
……
“在众神的宴会上, 海拉赢得了她的丈夫。”
伴随着心中的画面浮现,海源北斗轻声念出了故事的结局。这是众神的悲剧, 却也仍是英雄的心之所向。
他无权代表故事里的任何人发言。
“北斗?”正准备离开的莎士比亚见自己多次挥手示意,但海源北斗仍未回神后深感奇怪地走到他跟前询问道: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这话说得就连莎士比亚自己都感到不敢置信。
“是不是觉得坡行为很过分?”莎士比亚大猫猫慌里慌张地领悟出莫名的真相,连忙安慰对方道:“没事,我们可以回去质问他!”
爱伦坡无辜躺枪事件正在发生.jpg
“不……不是的……”海源北斗听后苦笑喃喃,“我只是在担心你……”
“担心我?”莎士比亚回忆了下最近他自己纸醉金迷的无业游民生活,实在是不好意思深入回味一遍。
只能说钱包比他更值得被担心。
“啊这……我过得很愉快……”‘成熟可靠’的大前辈莎士比亚先生边心虚地揉搓着海源北斗翘起来的头发,边委婉地说道。
他本能地拉过对方的右手,想要带着对方离开此地。
而海源北斗沉默地望着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忧郁地想到:
威廉倘使你也……那么我……
过去一度被他刻意忽略掉的事实又重新铺开至他的面前。只是往日多次敢问敢莽的他却在此刻畏缩地闭上嘴巴。
*
爱伦坡逃离了现场。
他望着鸣笛而去的救护车,静默地表达了对维恩·布莱克的愧疚和哀悼。我之前的确是有想法假扮你几天,但是周围人太热情,我实在是招架不住……
恶劣的环境激发出他卓越的灵感。
他甚至连一天都没到就匆忙写出了‘维恩·布莱克因为临场发挥超常,太过于兴奋以至于出门没看清交通情况,被车撞到骨折并在医院昏迷数几天’的后续悲惨剧本。
故事发展好笑但合理。
爱伦坡伫立在事发现场,再次无言地表达自己的哀思。不是我不想给你继续演下去,要怪就只能怪他们太热情……
麻烦你在病床上躺几天,我会加班加点给你改出合理记忆的。
内心默念出这几话后他整个人周身氛围都轻松多了。
好,跑路!
爱伦坡释然地转身准备离开此地,但还只是走出几步之远的他在察觉到什么后又倒退了相同多的步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所在角落的道路尽头。
3,2,1……
伴随着心中默念的倒计时数字归零,柯南·道尔闪亮登场。
伦敦的侦探气喘吁吁地单手倚靠在墙面上,一副全力奔跑过来的疲惫模样。他艰难地站立起身,打量着四周。
显然他预想的光景和现实的情况完全不相同。
一秒就伪装成无辜路人的爱伦坡深感倘使自己现在转头,绝对能不出意外地看到他错愕但又释然,随后陷入思索的神情变化。
但怎么说呢……我真不想在这里遇见你……
爱伦坡内心有气无力地吐露真心话:他怕不是因为自己周围经常出现事故案件,所以听到急救车警车的声音后立刻动身什么的都成为本能反应了吧?
微妙地有点可怜。
美国人无言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心。但真不是你身边所有急救车警车事件都会发展为谋杀案……我和你可是隔了整整三条街……
你该不会全程冲刺过来的吧?
爱伦坡内心迟疑,但下一秒街道墙壁悬挂的藤曼伪装物坚定地念话回复他:[是的,他不仅全程冲刺,他还抢了路人的自行车,顺带自行车中途不幸报废。]
美国人顿时陷入无言的沉默。
难怪对方刚刚起就没有移动,看来还没有缓过来……
[现在他朝你走过去了。]
诶?正当爱伦坡诧异侦探举动的含义时,柯南·道尔已经走到他跟前。灰眸的英国人相当拘谨地拉了拉的衣领,故作冷漠地寡言道:
“嗯……你好……”
说真的,我不知道我现在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爱伦坡深感迷惑地眨了眨眼睛。柯南·道尔找他的理由很多,不管是艾略特透露莎士比亚想拉拢的异能者外貌,还是他察觉到彼此的行动轨迹三次重叠大有问题,但……
都不应该是这个语气。
于是他本能展开惯用的、浮于言表的笑容,简短地回应:“你好。”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感觉之前每次遇到你,你身边都有不同的女人吧。”柯南·道尔单手蹭了蹭自己的鼻梁,不好意思地目移道。
所以你是在羡慕我女人缘吗?爱伦坡对此深感莫名其妙地歪头:这种地方不兴羡慕噢,道尔小朋友。但如果可以,我真想把祂们全部推给你处理。
“嗯……”柯南·道尔说后陷入思索。他像是才发现自己搭话的方法有问题般艰难圆话道:“我刚刚的话没什么潜在含义的。”
我懂,我很懂。
爱伦坡不以为然地微笑。柯南·道尔现在很明显就如他初见判断的那样相当不会交流,缺少朋友的样子。我当初就猜想过异能影响的情况下,他不会太有朋友缘。
“能在伦敦两次偶遇对方,我们真是很有缘分呀。”爱伦坡面无表情地把正常人应该有的搭话内容说出口。
“实际上是三次。”柯南·道尔认真地纠正对方。
爱伦坡对此表示微笑,伦敦侦探的不会说话水平成功在他心里进一步提高。他故意不去询问为何强调三次,反而转向其他话题:
“你今天怎么出现在这里?”
柯南·道尔顿时陷入突如其来的沉默。他委婉地说道:“我前不久有些疑心太重,被家里的前辈知道后明里暗里讽刺一顿并让我多出门和人接触下。”
“刚刚急救车路过我的位置,我本能地跑过来看看能不能提供些帮助。”
干得漂亮,狄更斯!
爱伦坡不难从他的话语里得出事情的起因发展,无非是狄更斯深感柯南·道尔的疑心来得莫名其妙,明嘲暗讽了他一顿并赶对方出门让对方多和人沟通,改掉疑心过重的坏毛病。
而此时被搭话的爱伦坡算什么?
算狄更斯交付的交流任务,算一个明晃晃的、可数字化的任务指标。
爱伦坡此时真的很想赞叹狄更斯的行为,但一想到柯南·道尔选择的交友指标竟然会是他,内心莫名觉得好像歪打正着了吧……
所以你果然是当初在列车上就想和我搭话吧?
美国人深感无奈。他不想细究为什么会是他,探究这件事本身就无意义且浪费时间。
“倒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重复相同问题的层面上,柯南·道尔的语气反而显得自然些。
“无业游民,街头流浪。”
爱伦坡假笑地吐露出剩下合居三人里他被共同定义的现状。别问为什么他知道……他了解后自觉处境还不如莎士比亚的家里蹲……
“……”柯南·道尔听后陷入沉默。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要掏出烟斗,但很快又僵硬地制止了自己的行为。
“那为什么不继续去当戏剧演员?”侦探沉默地询问。
“诶,你怎么知道?”爱伦坡佯装困惑地望着他。虽然彼此都清楚为什么对方能看出来,但是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
“我列车上听过你和其他人的交谈,你对戏剧的了解很专业。以及……”侦探的视线看向面前之人的有着复杂花边的袖口:
“现在很少人会穿有复古袖口的衬衣了。”
浅金发的青年听后冷淡地打量了眼袖口,摇头解释:“戏剧不是我的爱好,以及它经常会让我想到糟糕的事情。”
“糟糕的事情?”
我真感觉柯南·道尔真的很好引导。只要不是涉及到探案环节,他日常几乎是被牵着鼻子走的……爱伦坡暗自苦笑地想到。
但想要得到什么情报就必须要交换什么等价的情报。
“我的母亲是一位戏剧演员。”爱伦坡低垂着眼眸说道。这是他曾经透过信件告诉歌德的信息,在他还会怀念母亲的时期。
“但她在我幼时就逝世了。”
严格意义上说是:他的妈妈在他年幼时就故障了。
爱伦坡几乎没有自己亲生母亲的记忆,但他却还记得祂。祂有着灿金色的长发,碧绿的双眸;祂喜欢仰望天空;祂会在每个人询问祂的孩子未来时,温柔地说道‘不管他走上哪条道路,我都会为他自豪’……
祂唱歌很好听,被很多很多人喜欢……
可这一切都直到祂故障的那天结束。
而祂的孩子曾尝试修复祂。只要能修复好祂,他们便能再度回过平静安宁的生活……只要能修复好祂,他便不必面对孤苦伶仃的现实……
但现实却是显然易见的失败。而他从中得到的最深,也是最痛的教训便是:不要对任何人,任何存在报以太高的期待。
“话说你的职业是侦探吧。”爱伦坡很快便恢复平静。他在故意引导对方询问后弯起眼眸笑着问道:“我头一次见到一个侦探能这么拼命干活,能否询问下你对自己的现状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他最先是不想问这个问题的。但正如噩梦里朋友和他说的那般,不是所有人都是天才,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摆脱自己所在的困境。
而且现在情况实在是适合询问这个问题,尽管爱伦坡觉得自己的问题描述有些尖锐。
柯南·道尔下意识地沉默。他本应该恼怒,但现实里他却只是沉闷地发言:
“我不喜欢侦探。”
所有人都知道阿瑟·柯南·道尔不喜欢侦探。在他故意杀死夏洛克·福尔摩斯以结束自己的推理小说连载生涯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对方疲惫于推理,厌恶侦探的存在。
所以我才会猜想你也应该是这样的。爱伦坡内心叹息:但你的不喜欢应该更多停留在做着自己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上……
他依旧认为对方能解决麻烦。过多的帮助只会导致恶劣的结果,可是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听听看对方的想法……
“所以你正打算改变现状吗?还是说是有什么你无法解决的麻烦把你困在侦探的职业上?”爱伦坡佯装疑惑地询问。
他提出的问题是正常人听后会想到的问题。
“嗯……”柯南·道尔沉默片刻,他语气缓慢地说道:“我现在的确是有麻烦的,但我感觉我还是能解决我的麻烦的,尽管耗费时间会很长。只是我时常在思考……”
“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前方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哪怕是现在,你的身边也应该什么都没有。爱伦坡暗自哀叹着现实。
没有人会有与你相似的烦恼,正如没有人会在你的前方。
他在最初跨越异能所带来的困境时就思考过这件事。即便不以当时的办法跨越,也依旧能以其他方法跨越困境的。
每个人拥有的异能各不相同,但毫无意外的是拥有的异能都应该是最适合自己的异能,所以他对异能进行假说,扩展,实验……
他花了很多年时间寻找出其他解决方法并将此应用到异能的使用上。
他独立了因果系异能,他扩充了因果系异能的使用并在之后确定了异能的基础应用框架。
但一切开始于他,又结束于他。
他深信除自己选择的几条道路以外还有其他道路,但事实上截至现在,并没有人开创其他道路……
我的时代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下个时代却没有来?
尽管内心思绪万千,现实里爱伦坡依旧选择再度弯起眼眸,笑着调侃对方道:“可能百年后你才能知道吧。”
“百年吗?”柯南道尔听后不由得失笑,他此时的表情相比他搭话时自然多了:“我应该不会等那么久。”
“是呀,正常人都不会等那么久。” 爱伦坡顿感惆怅地喃喃。然而他为自己选择的死期正是他的‘百年以后’。
过去当他远航英国之际,英国的女王闲暇时如此对他说道‘即便是群星的时代,你也是极为璀璨的星星’,但他不想成为世人口中极为璀璨的星星……
正如他现在不想怀疑自己过去是否有阻碍到其他人的发展。
命运将他变成年幼时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他的白色‘幽灵’。
他的心境在近百年的时间里改变得太多。
明明他最初想要的——
不过只是一个读者。
不过只是一个能理解分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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