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源北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习惯性地为自己束起长发, 穿上风衣,之后推门而出。
此时正是黎明,太阳将升未升。遥远的天际一角正泛着乳白, 澄蓝正逐渐渲染着天空,而此时月亮还垂挂在天边。
皎洁的祂无声而安宁地等待着地平线之下,太阳的出现。
走出家门还没有两步的他转头看向还在夜色之下的城市,城市寂静无声,唯有街道的路灯在如烛火般闪耀。
他继续向前走着, 走到河岸边的石阶之上。
那里有一艘小船在等着他。
泰晤士河的河水一如既往的清澈,无数条银鱼穿梭在睡莲的枝叶之下。睡莲的花瓣在微微发亮,祂们沿着河岸一路蔓延, 就像是摇曳于水上的烛光。
刹那间, 船动了。
它顺流而下,载着乘客穿过伦敦塔桥, 侧过白金汉宫和圣保罗大教堂, 向着威斯敏斯特宫而去。
可能是朝日即将升起的原因, 伦敦的街道上出现了不少穿着葬服的人的透明身影。他们安静地提着一盏烛光灯走着,像是幽灵般走着,走去同一个目的地。
但随着他们身影的时现时隐, 每个人手中摇曳的烛光纷纷变成了一朵佩戴于胸前的白玫瑰。无数白玫瑰汇聚, 继续向着远方走去。
“妈妈, 我们是要去哪里?”
一位男孩揉着眼睛, 稚气地问着牵着他手的妇女, 而妇女只是蹲下来,将又一束白玫瑰交到他的手中悲伤地喃喃道:“一个很重要的人走了。”
“我们现在要去参加她的葬礼。”
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画面再度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清楚地意识到现在在做梦, 但依旧会打从心底为这句话伤心。
明明他早已知道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在很多个百年之前……那个人便已逝世了……
出门前随手披上的风衣早已变成了肃穆的黑色西装,胸口如街道上的人群般别上一朵白玫瑰。
是啊……原来我是去参加她的葬礼啊……站在船上的他这才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望着胸前的白玫瑰, 露出悲伤的神情:
真好……大家都记得你喜欢白玫瑰……
小船很快就抵达目的地。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过于沉重的双腿向前走着,机械地、重复地向前走着。
曾几何时,他曾经很喜欢和朋友一起沿着泰晤士河散步闲聊。直到后面他所有的朋友全部变成一个小小的盒子。
英国人向来是守旧的,而他也再也没有心思去结交新的朋友。最后落得被日理万机的她忍无可忍地拖出去散步,美其名曰‘再不晒人都要发霉了’。
很微妙,他们本不应该如此接近。他的前半生在社会底层挣扎,而他的后半生……不,应该说是他的后十几年却有幸和这个国家的君主结交。
他已经离灵柩很久了,他已经可以看到她安宁的面容了。
她安睡于成堆的白玫瑰之间,王旗、权杖、王冠等身外物皆在她的身边。眼角细微的皱纹不能磨损她的美丽,但死神却带走了她的生气。
伊丽莎白女王逝世了,在她尚未半百之年。
过多的病痛和劳累使得她生前最后几年饱受苦痛,但她依旧强撑着病体处理政务。
她的逝世过于出人意料,以至于英国的军队和官员都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但又如此情理之中,她的御用医生早就多次向她警示。
‘可我怎么办?我的孩子还稍小,我的丈夫已离世,我的叔叔不愿承担君王的职责并早早地逃避到国外去了。‘
记忆里她的语气很轻,很困扰:’目前有能力处理这些事情的皇室只有我。如果我不去接手,有谁可以接手?’
孩子……对,她的孩子……
她甚至来不及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伊丽莎白女王是一名伟大的君王,历史会记载她所做出的所有功绩。”有人轻轻拍了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为此太伤心,威廉。”
对,功绩……
她亲手组建了钟塔侍从,亲自定下了国内异能者管理规章。在那个如此动荡变化的时代,她还在尽全力站在公正和人权一侧,尽全力维系着国内安定……
‘你不应当向我效忠,你应当向着英国效忠。’在某次见面时,初现苍老的她扬起浅浅的笑容,端庄地说道,‘骑士威廉,你的未来还很长,而我已经很短了。’
‘英国未来的女王和国王会比我更加需要你的协助。’
可我……
他嘴唇轻轻挪动,无声地诉说着:“可我只想在你的有生之年死去。”
他是如此胆小笨拙,不擅长交际的一个人,
他的梦想也不过是想在自己最后一个爱的人逝世前死去。
……
海源北斗醒了。
窗外朝日还未升起,月亮尚且悬挂于高空。一切正如梦境中的那般,但唯独缺少了梦境中的主角。
说起来,威廉很久以前就说过自己思考过死亡来着……
海源北斗仰望着天际一角的乳白色,无意识地落下泪水。他永远也无法为自己爱的人的遭遇停止落泪……
因为切身体会过,更因为他也是那个被落下的人。
“早上好~”‘
海源北斗艰难地把刚出炉的煎蛋夹到餐盘上,对着刚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坡说道,“早餐我很快就准备好了,坡你可以坐着等下。”
“今天起得很早呢。”爱伦坡浅笑着说道,随手拉开椅子坐在餐桌一侧。
“还行吧,经过昨天那么一出有点睡不着。”海源北斗有些苦恼地叹息,随即将他简单准备的两份英式早餐摆到餐桌上问道:
“坡你要咖啡,还是果汁?”
“咖啡。”爱伦坡很平静地回答,“糖和牛奶我自己加就行。”
“好的。”
海源北斗轻轻应下。很快他们开始安静享用这得之不易的早餐。昨天晚上他们还去了趟超市,买了些食品和洗漱用品等等必需品。
再次经历这种日常还真让北斗有自己即将长居伦敦的错觉,让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以前,在他离开时钟塔之际,他时钟塔的朋友曾感叹过的话:‘没想到时钟塔是我旅行的结束,但却是你旅行的开始。‘
还挺伤感的……毕竟海源北斗已经再也无法在伦敦遇到第二个有着自己熟知的外貌性格的朋友了。
“我打算出门走一走。”海源北斗突然认真地说道,“我很久都没有逛过伦敦了。”
虽然他们都明白这个伦敦是陌生的伦敦。
“好呀。”爱伦坡不做停留地回复,随后他无奈叹息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挺想逛一逛的。”
海源北斗听后突然一愣,呆呆地问道:“那要一起吗?”
“不了,你去吧。”爱伦坡失笑道,“记得不要太晚回来。如果不出意外,今天会发生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海源北斗困惑地歪了歪头,但他并没有询问出口,而是慎重点头道:“好的,需要我给你带什么回来吗?”
爱伦坡低头思索片刻,说道:“给我带几本书和报刊吧。正好我也要动笔写点什么了……”
动·笔·写·啥?
海源北斗直到出门的后很久都在思考这件事。虽然他一直明白自己正在和文豪相处,但是一旦当文豪说‘自己要动笔写点什么‘后,他反而觉得世界魔幻起来了。
毕竟你看,海源北斗自己一路遇到的人,目前哪有一个是真的在他面前说准备动笔写什么了的啊?
冷静冷静冷静……
海源北斗深呼一口气,一股脑子地把手中的书籍全部扔进购物篮里,随后对瞪大眼睛看着他宛如墙面般被塞得密不透风的购物篮的书店老板大手一挥,潇洒说道:“老板,最近三个月的报刊给我有多少来多少!”
书店老板:……年轻人你怕不是家里很有钱吧?
他擦拭着自己的老花眼镜,慢吞吞道:“如果只是装饰的话,书籍不是最优解的。你还可以有其他更好的——”
“你说得对!纸和笔都给我来一整套!”他眼前的年轻人深感赞同地附和道。
书店老板:可我说得不是这个意思啊。
“唉,可恶!”年轻人在想到什么后突然顿悟,咬牙切齿道,“走之前忘记问是喜欢亲笔写,还是码字机了……”
“目前就这么将就下吧。”
他的语气满是痛彻心扉的遗憾。
书店老板:……啊这。
书店老板内心顿感无语,但他终于听明白年轻人的目的:原来是帮朋友买的啊。可哪个大文豪值得你如此铺张奢侈啊?
但本着‘有钱不赚是傻子‘的想法,他默默地拿出计算器来计算。
“噢,对了。”这位铺张奢侈的年轻人突然强装深沉地问道,“你们店支持交钱后,下午再来拿吗?”
书店老板:……
年轻人,你这钱赚得真的让我好不安心啊。
于是还没付钱的海源北斗不幸地被这位书店老板板着脸赶出了门,美其名曰:“给你点反悔时间。如果真的要买,给老子下午再来!”
海源北斗对此默默眨了眨眼睛。
行吧,那我顺带也去旧书店或者流动书摊看看吧……海源北斗心虚地目移,毕竟他现在才突然想到节约开销的方法。
伦敦此时悄然步入冬季。
他所走过的街道上,树木的枝梢上早已不见枯黄,唯有零星的干枯落叶还残留在地面上。行人皆穿戴起厚重的大衣,配上围巾和帽子,在寒风中来去匆匆。
今天看来不是个适合出门的一天。
海源北斗呼出一股热气,将冻僵的手塞进口袋里,瑟缩着向前走。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去,很久以前当他初次来到伦敦时他也有着相似的感受。
毕竟本来他便是来去漂如浮萍。
但越想越没有用,随便进家书店看看吧。
海源北斗打定主意后很是自在地走进眼前的旧书店。旧书店里门客零星,堆积的旧书占据了各个隐蔽的角落,甚至连客人的前进道路都被堵死。
旅行者艰难地大步跨越过一个旧书堆,按着书架上的铭牌寻找着自己想要看的书籍。找到‘传统文学’的书架后,他随手翻开几本最上面的书,粗略地浏览起来。
但在不到一秒后,自觉无趣的海源北斗长叹一口气后把书摆回原来的位置。虽然文字初读的确挺好的,但珠玉在前,目睹过三次的文坛盛况后他果然还是食不下咽。
尤其他本身也不是什么热爱文学的人。
于是海源北斗再一次艰难地跨越一个又一个书堆,准备去询问书店老板他有什么推荐的。
“上次说的诗集还是没有吗?”一个温柔但带着困扰的男声响起。他的语调带着一种莫名的腔调,像是在念诗,又像是在诵读民谣。
海源北斗抬头望去,这才发现一位穿着复古格子大衣的白发青年正在和老板攀谈。
白色?旅行者内心轻微惊异,他回想起自己昨天疯狂扩充的本土文豪名单,莫名思考起自己今天偶遇文豪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有了。上次的三本被卖光后就再也没有进货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边说边颤巍巍地蹲下身,从自己身前的抽屉递出两本书道,“目前只找到这两本同个作者的诗集。”
“嗯……”青年仔细打量后失落地低喃一句,语气看上去很是苦恼,“可是这些我已经有了,我缺少的并不是它们。如果下次遇到,能替我保留下吗?”
陌生青年的语调真的带着一种海源北斗无法言说的腔调。如果不是他咬字清晰,语速缓慢,海源北斗还真会误以为对方是在诵念着什么古语。
看来老板应该和他挺熟的……
等到青年离开时,旅行者这才敢小心翼翼地跨越自己眼前的书堆,走到只容下一个人站立的书台前不好意思地询问:“老板,能推荐我一些你觉得不错的书籍吗?”
“诗集要么?”小老头听后推了推眼镜,指着刚刚他拿出的书问道,“刚刚的客人就一直在寻找这个作者的诗集。”
《夜莺颂》《恩底弥翁》……望着这两本书的书名,海源北斗感到一丝熟悉。于是他果断翻开书籍的第一页:
【作者 [英]约翰·济慈】
海源北斗:emm……
我决定赌一把离开的那个青年名字是珀西·比希·雪莱。
好奇心空前得到满足的旅行者镇定地合上书页,佯装随意地闲谈道:“话说我刚刚听到你们聊一本诗集,能否问下是什么名字吗?”
“我实在是有点好奇。”
海源北斗的语气很是真诚,所以书店老板也不做多停顿,无奈吐露道:“是《希腊古瓮颂》。如果客人你之后遇到多本,可以寄给老夫一本。”
“刚刚的那位客人真的很想要。”
“如果有幸的话……”海源北斗低垂下眼眸,看似轻松地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仿佛轻烟一吹即散。
因为就连海源北斗自己也知道没可能。
倘使他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热爱文学的、记忆力超群的穿越者,他应该听后果断追上陌生青年说道‘我这边虽然没有原件,但是有《希腊古瓮颂》的手抄本。先生你介意吗?’——
但他不是。
话说记忆力超群这点都不算普通了吧?海源北斗边内心吐槽着自己的假设,边提着他的大包小包准备回家里去。
不知道坡看没看过济慈的诗歌……
我猜他看过,但是我还是决定买了。海源北斗佯装镇定地推开门,随后他看到了一片漆黑的客厅。
有点不妙的感觉。
海源北斗莫名回想起昨天列车上,他也是心情愉悦地回到包厢,结果却心碎地开始找人。
不行不行,亚洲人赶紧把自己的胡思乱想给塞回脑海里:坡说过自己今天宅家的,所以是在睡觉吧?
他打开客厅的电灯,默默地把自己买来的一捆捆书籍摆放到客厅的沙发前,并郑重地把额外买来的纸张和空白本放在沙发桌上。
坡应该没有吃饭吧?
海源北斗望着二楼楼梯尽头的漆黑开始思考起问题。然而正当他准备踏着拖鞋蹑手蹑脚上楼查看下情况,壁炉那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刹那间,烟尘弥漫了整个房间。
“咳咳咳,”毫无防备的海源北斗捂住嘴鼻,边剧烈咳嗽边内心诧异:什么情况啊?
但很快敏锐的他发现在场好像有两道咳嗽声,虽然自己的咳嗽声把在场另一道咳嗽声遮盖住了。
海源北斗:怎么就多了一个人???
“我……咳咳,我……咳,我应该没有来错地方吧?”一道熟悉而陌生的男声虚弱地发问。
海源北斗:……这这这。
这我可不敢保证啊,威廉。
如果不能初听便认出,那海源北斗真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多年是白度过了。他内心徒然激动,想要快步上前去拥抱住对方。
你终于来见我了!
烟雾散去的下一秒,他用尽自己毕生的精力快步走上前,走到对方的身边。
然而海源北斗还没有走到莎士比亚之前,房屋的木门便被人打开了。披着‘海源南斗‘外貌的歌德提着行李箱走了进来,他进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疑惑地望着在场的三个人道:
“怎么啦,用这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我干嘛?”
歌德单手把自己的行李箱挪进房屋里,关上门很是奇怪地质问:“没见过有人亲自过来讨债的吗?”
“还是说我来得太晚了?”
“你要知道面前一下子出现两个海源北斗,我心脏会有点难受的。”还是孩童模样的莎士比亚眼神犀利地点评,“毕竟一个海源北斗已经够麻烦了,现在竟然多出一个。麻烦竟然指数增加,这可不得了!”
海源北斗内心刚刚涌起的激动仿佛顷刻之间就被浇没了。
海源北斗:……说实话,我想今天友尽了。
“额……”刚刚起站在二楼尽头的爱伦坡看后叹息一声,面无表情地托腮:“如果是冲着我来讨债的,请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进行。”
海源北斗:这句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过啊!
正当海源北斗想要开口说上几句,莎士比亚的声音瞬间盖住他了:“哦,坡!你应该没有逛过伦敦吧?”
海源北斗:……
TM的,他是冲着坡来的。我们今天绝对要友尽了!
爱伦坡听后只能无奈回答:“还没有。”
“噢,那英国还有救。”
海源北斗:???
“英国怎么就没救了?”一瞬间,两道声音几乎是重叠地问出相同的问题。
海源北斗回头,发现原来身后的歌德老师也是一脸疑惑:
这英国没救……没救的还挺巧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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