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僧尼都要去田间耕作。”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每逢饥年,大开山门,发放粮食赈济灾民。”
说到这里,老和尚脑后腾起一道神环,仿若真佛降世。
其实,那番话做不得假,千福寺已有近七十年历史了,而楚金也并非初掌此寺,陆离等人向附近的坊民打听一下,便可知道究竟如何。
“本喵…少卿没有问到肉味,亦不曾闻到血腥味。”
话落,李饼故意板起脸,不满陆离一直将手搭在自己脑袋上。
对此,陆离恍若未见,现在不撸猫,过几天回去了后悔都来不及。
梁武帝时期以后,“戒杀生戒肉食”的清规就已基本定下,而李饼嗅觉极其灵敏,它这么说就表明千福寺的僧众真严守戒律——
一日几餐以米粥为主食,配以腌菜,青菜炖豆腐已算是美味佳肴,若是生了大病,必须补充营养,也只能吃些蜂蜜、酥酪。
自给自足、吃素念佛。
满足这两点要求,确实当得起大师之名。
而耐心听完解释之后,杜克快人快语,道:“如此,倒是吾等误会了,大德与那些欺名盗世之辈有着天壤之别。”
陆离点了点头,心中补充了一句:前提是信徒死后真能得到佛主庇佑,否则,他们依旧是大盗。
大雄宝殿,居于整座寺庙的正中位置,里面供奉着释迦牟尼和其他大法力佛、菩萨、罗汉。
凡是遇到重大活动,都在此处举行,由此可以看出,楚金确实没有怠慢众人,四人逐渐收起先入为主的态度。
“诸位的来意贫僧已知,是为平康坊命案而来,然否?”
进入大殿之后,陆离暂时将手拿开,给了佛主一个面子。
而恢复自由的李饼双爪负背,恢复了高冷范,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张施主并非杀人凶手,他感觉自己无缘蟾宫折桂,决定回乡温习功课,待来年再赴京赶考。”
“此外,张施主出身寒门,确实没钱为红颜知己赎身,不得已才写信回绝。”
陆离满脸古怪。
老和尚又不是当事人,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不过,他没有开口询问,此案由李饼全权处理,自己过来完全是帮忙充个门面。
“空口无凭,那儒生人呢?”
李饼官气十足,但心里却极不平静:早知道千福寺主持如此好说话,当初就带着元载直接进来了……
没错,它正在后悔,认为不该找陆离寻求帮助。
“听贫僧说了明月姑娘的死讯后,正在客房为她念经。”楚金大师低眉顺目,声音低沉:“说起来那两桩命案确实与本寺有关。”
众人按下杂念,知道重头戏来了。
“前段时间,浮香、明月两位姑娘来本寺祈福,按理说,本该由监寺或者其他修为有成的知客僧陪同……”
说到这里,楚金无奈长叹,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也终于有所改变,自责道:“但那天贫僧召集召集全寺大德四十九人,行法华三昧,无暇顾及其他。”
佛主金身面前,老僧自然不会撒谎,将事情原委完完全全道出。
原来,经过六年努力,楚金心血来潮,预感建造多宝塔一事将会在近日功成,那剩下的五十万钱将由圣人出资补齐。
正因为如此,他将全寺有法力在身的高僧全部召集起来,行法华三昧,又刺血写《金法华经》一部、《菩萨戒》一卷、《观普贤经》一卷,法华经一千部、金字三十六部,以镇宝塔。
在这种情况下,明月、浮香两位娘子被恶灵盯上了,而陪同的知客僧肉体凡胎,没有察觉到异常。
等楚金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千福寺内香火鼎盛,为何会有恶灵?在下听说昔年净土宗高僧怀感曾住此修念佛三昧,三年之后证得三昧。”声音从殿外传来。
不久前,元载实在受够了俗僧糊弄愚民的把戏,索性离开庭院,四处探寻线索,刚好在大雄宝殿撞见了陆离等人。
“寺卿,少卿。”
他快步走来,先朝两位上官行礼问好,然后又向不认识的潘明与杜克点头致意,最后表情不善地看着楚金,似乎在追问答案。
“施主可知怀德大师为何会来此修炼?”楚金并不在意元载言语中的挑衅,自言自语道:“寺成不久,章怀太子死于非命,此地为其旧宅,有不详降世。”
章怀太子,李贤。
一个被父皇欣赏器重、欲寄以家国的继承人,被臣子称赞万国之贞斯在、三朝之礼不亏的储君,却被诬告谋反,而诬告者正是生母武则天。
李治心里清楚原委,有心回护他,却被武则天反驳: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
一个贤明的皇太子,一个懦弱的父皇,一个蛇蝎心肠的母后。
传说中,心怀怨气的人死后会化为厉鬼,而皇太子呢?
陆离觉得会很棘手。
而楚金说得很隐晦,以不详降临世来概括,毕竟,章怀太子是当今圣人的亲伯父,两人同出一源。
“贫僧建多宝塔并非为一己私念,只是想超度亡者。”
“其实,无需赘言,想来两个时辰后的大朝会,四位施主就会相信贫僧所言的一切了。”
言语中充满了笃定。
再联想楚金先前所说,剩下五十万钱会由天子亲自出资,陆离心中又信了几分。
总而言之。
整个案件并不复杂,两位姑娘上香的日子不好,被不详盯上了,最后死于非命。
可是,尚存一个疑点。
她们为何要跨越半座长安城,舍近求远来千福寺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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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朝会
天没有大亮,光线幽暗朦胧。
皇城附近,狂欢的气氛稍稍淡去,人们有些返家休息,养精蓄锐,等待夜幕再次降临,同时也为前来上朝的帝国官员让出一条道来。
“太奢侈了。”
“昨夜至少燃去一百万根蜡烛。”
几名御史正在交谈,毕竟,空气中弥漫着脂粉味、香腻味久久不散,将人熏得陶陶然。
不过,他们不打算上书劝诫,因为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触怒龙颜。
并非危言耸听。
几十年前,有位同僚不解风情地要求睿宗:昼则欢娱,暮令休息,即,上元期间不要日以继夜地玩乐,这样太过分了。
当时皇帝表面上答应了,但看眼下这光景,就知道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当今圣人李隆基玩得更加随性了。
灯轮、灯树已经不够表现皇室排面,直接下令用去永州一年的赋税建造灯楼,不仅如此,上元节尚未到来,就有诏书降下:
大陈影灯,设庭燎,自禁中至于殿庭,皆设蜡烛,连属不绝。
不远处,陆离倒没有这么多忧国忧民的思想,正无所事事地等待着——
潘明与杜克品级不够,皆不能站在此处。
然而,跟一群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站在一起,陆离想低调都难,不知多少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难道穿错衣服了?
陆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色外袍、黑领、黑袖边、白色裙裳、金玉饰腰带,确认完毕之后又抬眸看向四周,一样不少,包括玉质笏板。
嗯……第一次上朝,心里确实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倒谈不上多紧张,就是不想太丢人。
不过,没等多久皇城朱雀门缓缓打开,高力士行至门口,中气十足道:“上朝。”
文武百官立刻收敛表情,井然有序地进入皇城,并时刻提醒自己:今日是大朝会,绝不能出任何差错、在君前失仪。
负责打头的人是一位女冠,众人知道她已迈入年,可肌肤亦保养得很好,不需华贵的金玉珠宝衬托,更不需要盛装,自有一身贵气,仿佛驻颜有术一般。
玉真公主,曾跟王维这个帅大叔之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仅如此,诗仙李白在第一次与她相见时,就忍不住提笔写下《玉真仙人词》来赞美:
玉真之仙人,时往太华峰。清晨鸣天鼓,飙欻腾双龙。
弄电不辍手,行云本无踪。几时入少室,王母应相逢。
什么样的女人,连王母都需要亲自去迎逢?
接下来是圣人的儿子们,他们贵为亲王,不谈手中是否握有实权,只论品级,远超宰辅大臣。
而昨天在鞠场受伤的永王不知用了什么药,现在已行走如常,与诸位兄弟站在一起,表情肃穆。
最后是臣子,不论官居几品,一律是红色外袍,只是依照品级减少剑、佩、绶等物品,红彤彤一片,看着就让人感觉喜庆。
“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训斥声响起。
由于离得不远,陆离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
嗯……杜克这货太过松散,外袍没有穿好,被一名眼尖的御史发现了,而这些人跟疯狗差不多,本职工作就是找茬,根本不顾及什么上元佳节、同僚颜面。
度个假还要挨骂,杜克心中不岔,涌出一股火气,可一想到陆离先前的叮嘱,还是忍住了,一边行走一边整理。
小插曲过去,众人继续向开在宫城中轴线上的承天门走去,而陆离在收回视线之前,多看了一眼训斥杜克的御史,准确来说,应该是他头顶。
法冠,又称獬豸冠,传说这是一种上古神兽,能够分辨正邪,如果发现奸邪小人,它就会用角把他顶倒吃掉,是公正的象征。
按理说,在这个各教均有神迹显化的时代,法冠应该属于特殊装备,具备种种玄奇作用。
可惜,陆离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来学习望气术势在必行,不然以后遇到以东方为背景的考试,跟个瞎子没区别——
只能靠龙虎气以及天子气来震慑诡异、不详,太过被动,无法看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念头急转之间,众人踏入大殿,五品以上有资格入内亲自面圣,五品以下守在殿门口,七品以下待在广场上吹风。
由于站得靠前,陆离一抬头就能看到李隆基,比昨天更加庄严了。
头戴冠冕,外黑内红,用一支饰金的玉簪穿过去固定里面的发髻,下方又有一组带子从冠上穿出来,在下巴处打结,再次将其固定。
垂旒、黈纩,分别遮挡视线,听力,似乎在提醒皇帝:水至清则无鱼,不要看得太清楚、别听得太明白,遵循无为而治。
相应的,礼服也更加繁复,黑色大袖外袍、红黄色下裙,白色中衣,上绣日月星辰以及龙纹,另外还有各种佩饰,加起来至少五十斤重。
当皇帝确实不容易,都一把年纪了,还要活受罪。
“趋!”
这时,一道声音将陆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典仪,站在阶下高声指挥大臣们行礼的官员,他身旁还站在两名帮忙扬声高呼的赞者。
而“趋”是第一个命令。
陆离在听到之后,赶忙跟在贺知章身后,弯腰拱手小步快走。
“脱舄!”
二话不说,将鞋子脱掉。
幸亏没人有脚臭,亦或者说,谁要是有这毛病,都很有知之明地提前用香熏过了。
“解剑!”
陆离默默将挂在腰间的配剑解下来,整个过程不紧不慢,时机把握得很好。
“俛伏!”
“上元佳节,三品以上的爱卿今日就免了这些虚礼吧。”李隆基终于开口。
话落,陆离前方一帮走路都困难的老爷子们如获大赦,止住颤颤巍巍下伏的身子,缓了口气。
不用下跪,挺好。
身为三品大理卿,年轻力壮的陆离沾了光,不用趴在地上以示敬意了。
“兴!”
身后那帮臣子缓缓站起来。
“再拜!”
得,刚起来,又跪下了。
“兴!”
一套还算简单的礼节结束了,杜克爬起来站好,心里很是无语。
这时候,身材魁梧的高力士从李隆基那里领了诏旨,交给宰相之一的侍中,老爷子腿脚还算好,快步走到大殿东北侧,面朝百官,大声道:“有制!”
刷刷刷……
跪地过程中发出的声响传出,陆离见前方的贺老不动,也乐得清闲,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
“上元之庆,与公等同之。”
上元佳节到了,我和大家一起庆贺。
就这一句话,台阶下的众人又开始折腾,先是跪伏在地上,然后起身跳舞……
随便怎么跳,只要够卖力就行,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堪称群魔乱舞。
简而言之。
磕头、起身、磕头、跳舞……
杜克感觉心累。
不过,接下来就好过多了,大家也没啥好宣布、商量的事情,好不容易过个节,只要不是天塌了,全部延后处理。
因为陆离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笏板上很干净——
为了防止遗忘,大臣会提前把要上奏的事项写下来,若上面没有记载东西,就说明无事可奏。
在众人的注视下,高力士又捧起一册制书,当众宣读:
“门下:大唐天宝三载……重门夜开,以达阳气,群司朝宴,乐在时和。属此上元,当修斋录,其于赏会,必备荤檀。比来因循,稍将非便,自今已后,何至正月,取正月十四日、十五日、十六日开坊,市门燃灯,永为常式!”
大朝会第一道敕旨,给上元节定了性:玩,大玩特玩,从今以后的上元节怎么开心怎么玩。
“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表示圣人英明,没有哪个人不开眼站出来反对,毕竟诏书开口第一个词就是【门下】,肯定是跟各位宰相通过气了。
另外,大唐所有圣旨都没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和【钦此】那一套。
既然无人提出异议,那此项公文从即日起,正式具备法律效力,只有皇帝本人有权利更改。
手捧圣旨的高力士退回原位,而陆离默默等待退朝的命令,心道:
真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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