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过多久,一道清丽的声音打破宁静,让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陛下,贫道有事启奏。”玉真公主朱唇轻启。
话落,陆离看到贺知章眯起来的眼睛瞬间睁开,很显然,这位即将告老还乡的老臣被震住了。
堂堂公主,竟自称贫道。
“准。”
隔着珠串,没人能看出李隆基现在的表情。
玉真公主脸色如常,缓缓说道:“先帝许妾舍家,今仍叨主第,食租赋,诚愿去公主号,罢邑司,归之王府。”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坐在龙椅上的那道身影。
可惜,任何回应。
这位玉真公主的意思很明显:
当年先帝睿宗愿意让我出家入道,但我至今仍居住在旧时为公主的府第中,吃着天下百姓所缴纳的租赋,希望可以削去公主名号、不再收受天下百姓之租赋,并将公主府第归还。
而圣人家事,外臣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这么喜庆的日子,身为妹妹却说这话,这不是在给皇帝添堵吗?
陆离不解,饶有兴致地看戏,等待这位公主道出原因。
“不准。”李隆基言简意赅,声音中没有喜怒,跟昨日判若两人。
而公主并没有退却,似乎想在今日把事情定下来,掷地有声道:“妾,高宗之孙,睿宗之女,陛下之女弟,于天下不为贱,何必名系主号、资汤沐,然后为贵?请入数百家之产,延十年之命。”
这一次,李隆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久久不曾出声。
在此期间,御史环视四周,寻找君前失仪之人,准备节后参上一本。
我,唐高宗孙女、唐睿宗之女、陛下的妹妹,这样的身份在天下之间并不卑贱,既然如此,何必使用公主名号,领有汤沐邑并且自以为贵?请让我归还家产,乞求能以此延长十年之命。
陆离觉得前面那几句并不重要,最后一句倒是值得推敲。
放弃尊位,可以延长寿命。
什么鬼逻辑?
但眼下这个有神佛活动痕迹的世界,需要讲什么逻辑?
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陆离这个门外汉、外来者,不知道规则。
“准了。”
李隆基发出一声叹息,似乎没了兴致,挥了挥手。
不远处,高力士瞬间会意,发号施令道:“退朝。”
典仪和赞者扬声附和。
所谓退朝,其实只是退出宫城,外面还有皇城,各个部门都在此设有官寺,大家回到各自该去的地方,耐心等候皇帝的赏赐。
“陆寺卿请留步。”
当陆离准备踏出殿门时,高力士的声音响起。
这位伴君三十余年的内臣双鬓斑白,眼底沉淀着经大风大浪的洗礼的沧桑。
同样与昨日判若两人。
顿住脚步的陆离满脸不解,客气道:“不知高翁唤我何事?”
身侧,最后一个走出大殿的玉真公主看了陆离一眼,古波无平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怪异。
当然,李隆基答应了她的请求,现在需要改称其为持盈道人。
“圣人有事相商。”
两人并肩走出大殿,朝着与群臣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披甲士兵列队巡逻,整齐的靴声在廊道上回荡,阵势煊赫。
李隆基有什么事单独召见自己?
陆离有自知之明,反正不可能是商讨国事,也不会是要提前询问他要什么奖赏。
莫非是过问平康坊名妓坠楼案?
死了两个女子而已,圣人还没这么无聊。
念头急转之间,陆离看向领先半步的高力士,沉声问道:“高翁可知圣人为何召见在下?”
话落,脸上适时的露出一抹惶恐。
“寺卿放心,是好事。”高力士不再绷着脸,语气回到了昨天那般,补充道:“圣人突然发怒是因为玉真公主,等回后宫见了娘子就会转好。”
陆离沉默,心中若有所思。
“不过,今早老奴听圣人亲口说,他夜间做了一个梦,言称九重之上有法名,下有金字。”
高力士态度和善,压低声音再度提示道:“可能是想派亲信暗中寻访一番。”
楚金?
千福寺,多宝塔。
陆离想到了两个时辰前的经历,心道一声果然。
第370章陛见
兴庆宫。
李隆基即位以前的邸宅,在他即位后,下令将此地扩建,营造宫殿。
虽说规模不及太极宫、大明宫,但装修却极为奢侈、华贵,内部建有兴庆殿、南熏殿、大同殿、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和沉香亭等建筑。
从太极殿离开后,李隆基就在龙武军的护送下,回了这里。
此时此刻,这位换了常服的天子面沉如水,正靠在凭几上沉思。
玉真公主是他的同母妹妹,感情从小就不错,怎么现在就如此生疏了。
莫非真是一心向道?
或许吧。
李隆基知道妹妹年轻时做过道士,美其名曰:修身养性,可实际上却不甘寂寞,经常与文人士子、命妇、大臣家的小娘子饮宴作乐。
“上元佳节蹙眉不好。”
“三郎,吃块金粟平吧。”
杨太真伸出葱白玉臂捻起一块点心,娇柔浅笑着送入李隆基口中。
见状,李隆基按下各种心思,畅快地咀嚼吞咽,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朗声笑道,“是朕不对,难得一家人团聚,不想这些烦心事了。”
此时此刻,虢国夫人带着自己的儿子裴徽陪坐在侧,她跟往日一样,依旧是素面朝天,只是换了身更艳丽的衣裳而已。
自信、美艳。
就是儿子的性格过于软弱。
只见裴徽默默垂头,躲在虢国夫人身后,除了进来时跟长辈打了两声招呼外,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头也不敢抬。
“裴徽——”
骤然听到天子呼唤,裴徽吓得肩头轻颤,打了个激灵后,连忙起身准备行礼。
而李隆基见他如此,不仅被逗笑了,摆了摆手,道:“一家人,不必拘谨。”
“徽儿,三郎和本宫都是你长辈,一起聚聚、吃顿家宴而已,且放松一些。”
说到这里,杨贵妃展颜一笑,看着虢国夫人,打趣道:“三姐,本宫看徽儿仪容清雅,过不了两年就要长成小郎君了,到时候不知道要让长安多少闺中女儿情丝怅然。”
闻言,裴徽羞怯地笑了笑,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看得虢国夫人一阵无语,不禁在心中发问:
我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儿子?手无缚鸡之力、胸无半点权谋手段的乖宝宝!
念及此,她幽幽长叹:“妹妹,你是不知道,徽儿天性文弱,跟他死去的阿爷一样,我现在都怕他将来会吃大亏……”
“要知道,别人家的子弟飞鹰走马,性格强势,而我家徽儿跟个绵羊似的,天天闷在府里不出去,也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
听到这里,李隆基不以为意地笑了,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威势,朗声道:“裴徽性格内秀,三姨,依朕来看,倒也不是件坏事,让他多读读圣贤书吧,过几年参加科考,好为朝廷效力。”
至于能不能考上,需要担心吗?
李隆基现在说这话,就是暗示要送外侄一个好出身。
虢国夫人脸上一喜。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高力士引着陆离走了进来,根本不用通报。
“老奴见过三郎,娘子,夫人。”
相比于高力士的随意,陆离就客套了许多,叉手道:“臣见过圣人,贵妃,虢国夫人。”
毕竟是正式场合,虢国夫人心里知道分寸,欠身还了一礼。
“爱卿终于到了,来,坐朕身边。”李隆基脸上笑意愈浓,压在心底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毕竟,对于陆离这个大理卿,他十分倚重,否则也不会特意让高力士去传话。
“可曾想好要什么赏赐,昨日与吐蕃那场比赛,爱卿当居首功。”
话落,那碟只动了一块的金粟平餸被他递了过来,“朕平日里最爱吃此物,爱卿尝尝。”
扁平的蒸面饼上摊着一层米粒大小的金色颗粒物,鱼鲜味扑鼻而来。
对此,陆离没有客气,道了声谢后,直接尝了一个,颗粒分明、滑软浓鲜,坦白来说,能在大唐吃上鱼子酱,确实不算一件容易事。
“怎样?”
“鲜美至极。”
“哈哈,去给陆卿取两碟金银夹花平截来,其中一碟用放到食盒里,再让御厨准备赐绯含香粽子、缠花云梦肉、白龙臛。”
“谢圣人赏赐。”
闻言,李隆基满脸不以为意,虽说这些东西连他都不能顿顿吃到,但上元佳节将其赏赐给心腹爱臣,却一点也不心疼。
而高力士颇为羡慕地看了陆离一眼。
“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可曾想好要什么?”
“没有。”陆离据实以答。
若是放在以前,皇帝这个承诺在他眼中,可有可无,毕竟,一个凡俗世界能出现什么好东西?
但现在可就不同了。
佛、道、三夷教,均隐藏着秘密,而皇权尚未旁落的时代,口含天宪的天子可比神明更加尊贵。
故而,陆离得事先想好自己到底要什么东西。
“既然如此,那爱卿慢慢想,什么时候想到了,随时可以告诉朕。”
“只要朕有,无不允之。”
这话陆离至少听过三次了,莫非这李隆基是散财童子?
那简直太好了!
不过,这次召见究竟所谓何事?
在陆离分心之际,虢国夫人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孤儿寡母,很容易被人欺负,要知道,这里是长安,王公贵族遍地走。
正因为如此,虢国夫人急需找一个强力依靠,让自己后半生不再受任何委屈,最重要的是,求人不如求己,不能只靠妹妹。
恰好,刚才李隆基对陆离的态度,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另一边,陆离仍在耐心等待,虽说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面圣,但并非什么都不懂,只要皇帝不开口,那就保持安静,别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爱卿,朕昨夜梦见九重之上有法名,下有金字,你可知何解?”
司天台供奉着很多道士,可是,李隆基在上朝时看到陆离之后,还是想先问问这个心腹。
果然被高力士猜中了。
同时,也被楚金这老和尚说中了。
托梦?
天人感应?
东方世界还是太过神秘,有些太多难以想象的手段。
略作思索,陆离把昨夜的经历道出,隐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隐去了一些不方便暴露的秘密。
第371章大唐日记
“今天是天宝三年正月十六日,上元佳节的最后一天,不对,应该称天宝三载,因为皇帝昨夜在勤政务本楼大宴群臣时,又颁布了一道敕书:改年为载。
奈何本人文化有限,感觉两者也没什么区别,就问了一下贺监。
《尔雅·释天》有云:夏曰岁,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载。
唐、虞是指上古贤君尧和舜,大家一致认为,只有那两位帝王纪年才能被称之为载。
看来李隆基真是飘了,竟然自比尧舜,不对,又吃了没文化的亏,席间听太白兄提了一下,天宝这年号早就暗示了圣人的心思: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
他感觉大唐已经富饶强盛到了极点,是时候尽情享受了。
事实上,连我这个学渣都知道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盛极必衰,就像太阳一样,升到最高处就该落了。
不过,本人的能力实在有限,且只能在这个世界待上几天,确实无力回天,最关键的是,当个忠臣实在是太累,好好享受假期才是正解。
对了,散席之后千蕊姑娘邀请我去平康坊玩……她那是想玩吗?分明是馋本官身体,找个理由拒绝了。
今日无事,躺在府中咸鱼了一整天,感觉安静一点也挺好。”
“正月十七日,雄鸡还未打鸣,报晓鼓尚未敲响,被几个女婢喊醒,说上元节已经过去,身为大理寺主官,该去官署点卯了,不能迟到。
万万没想到,我竟然会在大唐体验上班打卡的感觉。
万恶的封建主义制度哦,竟然让帝国官员起这么早!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长安吗?
万籁俱寂,狗都不叫一声!
当然,好久没有撸猫了,甚是想念那种手感,今天下午找了个借口去李饼那里坐了一会儿,成功得手。
这猫咪,真软~
另外:中午吃廊下食的时候,李隆基特意赏赐我跟李饼各一道美食。
遍地锦装鳖。
味道挺好,先将一只甲鱼蒸熟,再用羊脂、鸭蛋黄做一层如锦缎般华丽的浇头,给它装饰一下。”
“正月十八日,天气晴,刷牙、洗脸、吃早膳,骑上我心爱的黑鬃马去大理寺上班打卡。
路过开化坊时,听到有人呼救,声音很熟悉,凑近一看竟然是太白兄,他要去翰林院上班,但昨晚喝了大酒,眼睛有些昏,再加上天色昏暗,不小心摔进道路侧边的沟里去了。
幸亏不是水渠,否则……
诗仙,卒。
赶紧上前搀扶,并认真为他检查了一下身体,确认李白没有大碍后,捎了他一程,刚好掐着时间进入大理寺官署。
其实也没什么事做,本官奉行无为而治,将公务交给李饼处理。
对了,今天李隆基又命人带御赐美食来了:通花软牛肠。
这是一种很特殊香肠,将羊骨髓装入牛肠中煮熟,用的是高汤,至于味道……恨不得舔盘,只能说不愧是御厨手艺。”
“正月十九日,上班打卡。”
“正月二十日,上班打卡。”
“正月二十一日,终于不用去上班了,李隆基终于想起来,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举行朝会了,我在兴庆宫站了一上午,神游天外,并顺利蹭了一顿大餐,下午回大理寺摸鱼。”
“正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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