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乘了,千蕊姑娘脸上却笑意不减,令旗一抬,稍作点评,其实也没什么好夸的地方,就是切题、返璞归真。
至于贺监,他纵横文坛时,大家还没出生呢,轻松过关。
根本不需要招呼,陆离自己先罚了三杯,表现得颇为潇洒。
“奴陪郎君一杯。”
千蕊姑娘确实体贴,招呼侍女端来两只琉璃杯,倒满葡萄酒之后,迈着细碎的步子来到陆离身前,与他共饮。
没错,这就是惩罚,没让陆离太难堪。
也许是水平有限,也许是心存照顾之意,陆离觉得是后者,千蕊姑娘接下来没出什么难题。
不是咏物就是咏情,而且也不讲究押韵,只要不重复别人用过的意象就算过了,可惜即便如此,陆离也是输多赢少。
其实陆离能赢,大概率是晁衡看不下去了,故意输了几次。
“诗歌应随性而发、舒展胸臆,不必如此拘束。”
李白觉得这种酒令行起来没意思,根本发挥不出来,他猜陆离便是因为如此,才没什么亮眼表现。
晁衡点了点头,组织这次宴饮是为了庆祝佳节、为贺老送行,现在随着陆离的加入,又多出了联络感情的意味,而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自由发挥就挺好。
此刻,所有人都在照顾陆离,包括千蕊姑娘,她吩咐侍女端来一套“论语玉烛”银酒筹器——
一只由金银铸成的乌龟,背上驮着粗筒,里面装满了银签。
“奴觉得行酒令不爽利,还是玩令辞有意思,诸位可愿迁就奴奴?”
众人欣然同意。
唯独陆离感觉有些尴尬,他今夜的表现有些差强人意,可是,转念一想,谁能全知全能?
事实上,人的能力终究有限。
至于抄诗,来个名扬天下,陆离自忖脸皮没这么厚,也没有必要,一场聚会而已,搞得这么功利作甚。
如此,甲字六号房内再度传出了歌舞声,彩衣舞姬与乐妓奏着初唐艳曲《武媚娘》,时而臂展舞袖,时而凌空而起,令人不禁联想到了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舞姬。
抛开继承来的记忆,陆离本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忍不住在心中叹道:美哉。
“小郎君,你来抽第一签吧。”
千蕊姑娘笑盈盈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女婢,她们将银酒筹器放在陆离面前。
这个简单,按照令词依次走。
在抽筹之前,陆离先喝了一杯令酒,然后随手抽出一根鎏金银签:
“择其善者而从之——大器四十分!”
话落,众人齐齐看向李白。
令词上半句摘取《论语》原句,下半句则是根据文义编出来的游戏规则,“大器”是指最能喝酒的人,要罚他连喝四杯酒,十分是一整杯,五分是半杯,以此类推。
要说还是古人会玩,劝个酒都这么文雅,不像后世:什么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
忒俗。
“来,给我满上。”
李白丝毫不惧,世人称他为酒中仙,四杯乾和葡萄酒而已,算不得什么。
吨吨吨……
在女婢们的侍奉下,李白连饮四杯,仍觉得不过瘾,放声大笑道:“轮到我抽了,真想自罚三杯。”
话落,伸手从筒内摸出一枚长签:
“学而不及,犹恐失之——自饮七分!哈哈,来斟酒!”
大半杯酒下肚,仍是李白来抽,然而,这一次就没这么好运了:“敏于事而慎于言——放。”
见状,姑娘们抬着筹器来到王维身前,等待他抽签。
“后生可畏——少年处五分!”
都不用报年纪,今天席上最年少的人无疑是陆离,其他四人要么是中年大叔,要么是耄耋老人。
千蕊姑娘一直坐在陆离身旁,她亲自斟了半杯,生怕陆离赖酒,笑吟吟地说道:“郎君第一次来奴这边玩,可不能推辞。”
闻言,陆离也不废话,这才哪到哪儿,直接将酒饮尽。
坦白来说,酒筹玩起来就是爽利,不用文绉绉地吟诗。
第339章佳节阴霾
,从伦敦开始的诡异剧场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恭默处七分。贺监自进门以来说话最少,罚酒罚酒!”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陆卿是客,还不快快饮酒?”
“乘肥马,衣轻裘——衣服鲜好处十分。今夜何人衣着最华丽?”
这下倒是犯了难。
在场众人有人穿官袍,有人穿常服,还有人穿日本裘,难以分出优劣,最后还是晁衡说黑鬃马神骏如龙,应了前半句,主人当饮酒十分。
虽然不知李白等人的坐骑如何,但肯定比不得黑鬃马,因而陆离很痛快地饮下一整杯冰酒,继续抽筹:
“子在齐韶,三月不知肉味——上主人五分,此宴既以贺老为主,那就请吧。”
话落,陆离举起酒杯,朝贺知章致意。
身为饮中八仙,贺监年轻时的酒量恐怕不比李白小,而今虽已年迈,但这点小酒算不得什么,大袖一拂,直接将其一饮而尽。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自饮十分。”
“驷不及舌——多语处十分。”
“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末座两人各十分。”
“……”
“陈力就列,不能者止——放。”
至此,粗筒内的银筹签子已经稀疏可数,随着李白这一声“放”,大家都被放过了,第一轮结束,接下来由谁先来抽筹就需要用掷骰子来决定。
两个彩衣小娘放下琵琶,轻抬莲步,先将旧筹整理好,而后换了一副新酒筹将其插入银筒,其他小娘则继续奏乐、歌舞。
因为早在入席之时,众人的桌案上就摆好了樗蒲,一共五枚,形状跟银杏差不多,中间方两头尖,一共四个面,两黑两白,有些区域还刻着图案,牛犊、雉鸡。
“小郎君第一次来平康坊吧,不若让奴奴来帮忙?”
很显然,千蕊姑娘误会了。
其实,陆离并非第一次来平康坊,记忆中的他可是此地常客,虽说不会作诗,但其它玩法几乎样样精通。
呼卢喝雉。
五木全黑,为卢,计十六筹。
两雉三黑,为雉,计十四筹。
两犊三白,为犊,计十筹。
五木全白,为白,计八筹。
此为贵彩,其下还有六杂彩:开、塞、塔、秃、撅、捣,陆离若是愿意,凭借远超人类的五感、掌控力,什么都能掷出来。
如此一来,倒像是在作弊了,因而他没有拒绝千蕊的好意,身子微微侧开,腾出空位后,笑道:“那就有劳姑娘了。”
这时候,晁衡和王维似有深意地看了陆离一眼,心道:年轻就是好,这才一轮而已,便被选为入幕之宾。
除却居于甲字一号的都知娘子,黄六娘家就属千蕊姑娘最受追捧,假以时日,定能成为花魁。
素手一扬,五枚银杏状的骰子在盘碗里旋转起来:“雉,十四筹,各位请吧。”
语气充满了欣喜。
千蕊也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掷,竟得到了贵彩,仅次于卢。
“千蕊姑娘好运道。”
晁衡一语双关,他知陆离此来平康坊是为觅得女伴,共度上元佳节。
二十五岁的大理寺卿,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如果千蕊姑娘能讨得陆离关心,他随便拿个三四百两黄金替其赎身,安置在外面当个别宅妇,绝对算是一桩美事。
“犊。”
“秃。”
“塔。”
“撅。”
不多时,最终结果出来了,李白运气最差,不,应该说运气最佳,率先饮酒抽筹,然而,这第一令着实令人感觉为难:“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官上高处十分。”
在座五人谁官位最高?
换而言之。
三品秘书监与三品大理寺卿哪一个更加尊贵?
数道视线从陆离身上划过。
几乎是同一时间,千蕊姑娘陷入了沉思,一个荒唐的念头涌入心头。
幸亏贺监知道陆离不喜张扬,主动开口道:“愣着做什么,莫非是欺吾年老,舍不得让老夫喝酒?”
闻言,千蕊姑娘这才打消杂念,吩咐女婢前去斟酒。
毕竟,二十岁的三品大员,想想也不可能,但这个小小的插曲,还是让她留了一个心眼,准备借机旁敲侧击。
“割鸡焉用牛刀——劝律录事七分。”李白喝完酒之后,抽得一签。
席纠又称律录事,千蕊姑娘二话没说,端起琉璃杯将大半杯葡萄酒饮下,并抽了一签:“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请人伴十分。”
一双桃花眸落在陆离身上。
得,不用开口就知道,这是冲谁去了。
正当陆离准备给自己斟酒时,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春日宴,美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喝杯酒都能玩出这么多花样,只能说开了眼界,陆离乐呵呵地端起琉璃杯,将其饮尽。
不愧是名妓,就算不以色侍人,凭这份才能,也值得世人追捧。
就这样,筹骰叮当,欢声笑语,暮色渐渐深沉,坊门之内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极乐世界,各家妓馆烛火通明,而陆离所在的酒席之上,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已有通宵达旦之势。
“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白首,数与君相见。”
劝酒歌时时在耳边响起。
世人常言:李白斗酒诗百篇。
许是酒意被激起,他离开坐席,从蹀躞带上取下毛笔,又问千蕊姑娘要了一张布绢,当即挥洒笔墨:
上元谁夫人?偏得王母娇。
嵯峨三角髻,馀发散垂腰。
裘披青毛锦,身著赤霜袍。
手提嬴女儿,闲与凤吹箫。
眉语两自笑,忽然随风飘。
留题《上元夫人》。
此上元非彼上元,李白近日沉迷神话小说,刚好又逢上元佳节,便借酒意微醺,写下这首游仙诗。
一旁,晁衡心中也藏着心事,加上他不胜酒力,踉踉跄跄来到窗台旁,仰望天上的明月,先用众人听不懂的乡音唱了片刻,而后又摇着头,趴在窗边用官话吟诵道:
“翘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
“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
思乡之情,天地可鉴。
王维与贺监均默默沉思,准备以诗慰友,陆离则与千蕊姑娘低声叙话。
突然,晁衡怪叫了一声,声音仓惶:“那边阁楼上有人欲轻生!”
第340章平康坊命案
在听到晁衡的叫声之后,众人围了过去,千蕊姑娘表情惊愕,喃喃道:“那地方……”
“是花魁清秋娘子仙居之地。”
众人目力不佳,只知道有一道纤细的人影站在阁楼之上,唯独陆离看清了状况——
那是一名五官明艳的女子,未施粉黛,身穿白色绸衣,半只脚已经踏出。
浮香?
步其后尘?
下意识地,陆离想到了这个名字。
分神之际,李白最先反应过来,忙道:“快去救人!”
话落,黑影坠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
子时,夜半。
本来笑声不断地黄六娘家变得异常安静,不少恩客趴在窗边,窥视楼下庭院。
其间,有面露畏惧者,有闷闷不乐者,亦有满脸兴奋者……
“死者是何人?”
“可曾打探清楚?”
甲字二号间的客人正在询问仆从,若非顾及身份尊贵,贸然过去会被人说闲话,他早就亲自一探究竟了。
“回禀阿郎,不曾。”僮仆脸色难堪,支吾道:“黄六娘家的护院游侠厉害得紧,根本不肯人靠近。”
妓馆不好开,一是来钱快,容易惹人眼红,二是客人酒喝多了容易寻衅之事,因而这门生意看起来风雅,但跟长安恶势力却紧密相连。
护院游侠。
称其为游侠都有些太抬举了,其实就是打手,专门维持妓馆秩序。
“胡说!”二号间的客人满脸怒意,指着远处的庭院,骂道:“为何那六人可以过去?”
“禀阿郎,他们是官。”
“本员外不是?”
“为首之人是本朝秘书监贺老,其中还有一位大理寺评事。”
这位员外郎瞬间哑口无言,他官居五品,且隶属于比较清贵的礼部,这浑水还是不蹚为好。
与此同时。
陆离皱眉打量着眼前这具尸体,虽说他事先就已经猜出死者的身份,但李白等人却一直以为是某个女婢想不开,选择从阁楼上跃下,直到亲眼所见……
此时此刻,黄六娘已匆匆赶来,正抱着一名侍女嘤嘤嘤的哭泣。
虽说她最擅长左右逢源、掩饰自身情绪,但这一次绝对是真情流露。
毕竟,摇钱树没了。
再者说,花魁要自幼培养,琴棋书画、音律、诗歌,光是请师傅就得花去数十两金子,这还不算吃穿用度,而明月娘子才被评为都知没多久,黄六娘连本都没回,血亏!
“女儿啊,你怎么就想不开,寻短了见……”
“娘可未曾打骂过你,钿头、云篦,哪怕是波斯螺子黛也舍得给你买,嘤嘤嘤。”
哀嚎声在耳边萦绕。
陆离深深看了黄六娘一眼,开口问道:“可曾上报巡街武侯?”
“……”
无人应答。
按照流程,若坊间出现命案,必须上报至武侯铺,由武侯和不良人报给万年县,县尊不能决断,再交由京兆府处理,最后才是刑部与大理寺。
“陆卿,到你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此案交给武侯与不良人处理,定然什么都查不出来。”
李白和王维在一旁劝说。
眼下命案一出,两人瞬间酒意全无,看这架势似乎还想过把探案瘾。
“先把巡街武侯叫来,通知仵作前来验尸。”陆离坚持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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