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坊墙那一片,倒是便宜得紧,就是姑娘荤素不忌,什么人都敢接待。路过此处的官员权贵常常绕着走,至于原因,无他尔,嫌脏!
对于老司机来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常识。
又比如,第一次去某家妓馆,最好不要单独一个人,找个常客陪着,一堆人花天酒地比较合适,以免被当成肥羊——
不管你什么身份,哪怕是某位国公的公子,第一次来都会大出血。
平康坊潜规则:新郎君嫖资加倍。
这个时候,晁衡已经勒马,停在了一处庭院之前。
眼前没有倚叠如山的阁楼,但也是几进几出的大宅,零星有几座小楼点缀其间,格调雅致,添一分秀气。
事实上,假母想建高楼,把自家妓馆搞得气派一点,朝廷也不允许,平康坊挨着皇城,要是建得太高,难免有窥伺朝廷机密之嫌。
“两位贵客,可有约?”
不待陆离下马,两名葛衣小厮就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殷勤。
像什么狗眼看人低再反转打脸的事,太俗、太狗血,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谈主人气度如何,光看坐骑黑鬃马,神俊如龙,留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型,身上点缀是无数片金叶子,连马鞍都镶满了宝石……
只能说,壕无人性。
其实,陆离也不太想如此张扬,奈何黑鬃马路过西市的珠宝金石店时,直接赖着不走了,铜铃大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钱财乃身外之外,远不及黑鬃马重要,因此,陆离也没有犹豫,当即请了一名胡人师傅过来,为它挑选佩饰。
“有约,甲字六号。”
一看就知道,晁衡这位国际友人平时没少来这等烟花之地,熟稔地把缰绳递给小厮,昂首阔步朝院内走去。
陆离亦然。
只是他在把缰绳递给小厮的同时,叮嘱了一句:“别喂草料,必须给它准备上等的酒菜。”
而听到这里,黑鬃马才变得安静起来。
侍者感觉有些奇怪,但随着陆离抛了一颗金裸子过去,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两人一路穿厅过院,花卉假山,怪石小亭,别有一番洞天。
待踏入妓馆内最讲究的大堂,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扑鼻而来,伴随着阵阵娇笑。
与此同时,风韵犹存的假母迎了上来,半个身子压在晁衡身上,调笑道:“哟,这不是晁补阙吗,有些时候没来了,莫非是我家姑娘照顾不周?”
“没有、没有。”
晁衡终归是面薄,招架不住,身子往后缩了缩,无奈道:“最近公务繁忙,不得空闲,而今一休沐不就来了吗。”
“原来如此。”
假母笑靥如花,像是得寸进尺一般,又往晁衡身上靠了靠:“明日就是上元佳节了,大家都想找个体面的女伴,阿郎有什么想法?”
“这些天多少达官贵人来我这,想邀一个姑娘作陪,都被拒绝了,姑娘们眼光高着呢,刚才还有一个五品官在此处干等着。”
这话有自夸之嫌,但并不假。
可以说平康坊娘子们眼光高,也可以恶意揣测她们端着架子,为了提高身价,反正五品官来邀,还真不一定能把人家带走。
要么仪表堂堂,要么文采斐然,再不济出手阔绰,多送绫罗绸缎、金玉首饰,才有可能成功。
三者一样不沾,出门北转,去坊墙那边找找。
而晁衡官居七品,虽说马上要升五品了,但还没落到实处,为何黄四娘想要倒贴?
圣人眷顾!
这一次,圣人在勤政务本楼大宴群臣,只有四品以上才有资格入席,但凡事总有例外,晁衡和李白官职不高,却因文采斐然,得以名列其中。
如此盛事,自家姑娘跟着进去,再有些亮眼的表现,名声自然就会流传出去……
“四娘如此盛情,衡也不好推脱,就是不知小雨姑娘。”
不等他说完,假母忙道:“小雨姑娘早就在等阿郎了。”
事实证明,才子配佳人并非杜撰,如果姑娘不愿意倒贴,那只能说你名声不够。
而且晁衡正经进士出身,自身才华横溢不说,朋友又都是名震文坛的风流人物,无形之中,地位越抬越高,在平康坊属于抢手货。
反正,陆离站到现在,瞧见不少姑娘暗送秋波,有些是对自己,有些则是对晁衡。
而心满意足的四娘终于注意到了陆离,眼睛一亮,娇笑着问道:“这位小郎君看着面生,第一次来平康坊?人不风流枉少年,须及时行乐,珍惜大好时光呐。”
说着就抛开晁衡,凑了过来。
小郎君……
陆离有些无语,他现在是大理寺卿,二十五岁,可真实年龄不到二十,加上仪容绝美,不穿官服出行,确实缺少威仪。
“这位是……”
晁衡刚想介绍,就看到陆离的眼神暗示,旋即改口:“是大理寺评事陆卿,与某交情颇深,四娘莫要怠慢。”
如此年轻的八品官,又被晁衡称为卿,黄四娘脸上笑意更浓,大方道:“郎君是新客,那今夜的花销就免了,往后可要常来奴这边。”
说着就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递了过来。
“奴家姑娘不多,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都知娘子,不输隔壁浮香……”
说到这里,黄四娘笑容僵住,明显是想到了那桩晦气事。
第337章才子风流(二)
甲字六号。
推开窗就能看到下方的庭院,花卉奇石、盆池凉亭,一应俱全。
而房间内坐着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位还穿着官袍,显然是刚从官署,尚未换上常服就急匆匆过来了,另外一人的衣着倒是简单,但能在此消遣,定是富贵纨绔无疑。
此时此刻,陆离默默望着窗外,面无表情,明显是在潜心思虑什么。
浮香。
为何老是听到这个名字?
这该不会是白霄这家伙故意整出来的假期小惊喜吧。
要真是如此,那还不如留在学校呢,玩都玩不痛快,但白霄当时的眼神极其诚恳,甚至还信誓旦旦做了保证。
身为助教,他有必要骗人?
一旁,晁衡正在饮茶,随着热气升腾,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味道——
葱、姜、花椒的辛辣味,大枣、桂皮的甜香味,薄荷叶、橘子皮的清凉味,酥酪的奶香……
若非杯中飘着些许茶叶,这东西还真不一定能被称之为茶。
很显然,两人来早了,亦或者说,李白、王维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由于心中想着事,陆离也不急躁,一手端着瓷杯,一手轻轻叩击桌面。
不过,随着时间慢慢推移,陆离最终还是释然了,甚至隐隐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毕竟自身实力摆在这里,来什么都是小插曲,权当是做游戏了,此外,一切都是假想,麻烦事不一定会发生。
这时,茶香中多出阵阵脂粉香,余光里闪过一抹浅红,陆离与晁衡同时抬眸,见几个明眸朱唇的小娘绕过屏风,缓步行来。
不得不说,黄六娘能在寸金寸土的平康坊南曲开这么大一家妓馆,确实有本事。
这些小娘子不算高挑,却个个削肩挺背,胸脯饱满,行走之间腰肢扭得自有一番婀娜娇弱姿态。
“让两位贵客久等,奴赔礼则个。”
话落,为首那小娘微微弯腰,行了一个肃拜。
这是武周女主当国以后简化过的礼仪,好处也显而易见——
姑娘们发髻上插满了各种头饰,若是动作幅度太大,那些精美的小物件怕是要像下雨一般坠下。
这时候,算半个主人的晁衡摆手道:“无妨,正主都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喧闹声就从屏风外传来,似乎有人喝醉了,正在吟诗: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列祖应命,四宗顺则。”
“申锡无疆,宗我同德。”
“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声音雄浑,抑扬顿挫,听不出一丝老态,而晁衡面上一喜,笑着对陆离道:“贺监他们终于来了。”
话落,起身前去迎接。
三品秘书监,与大理寺卿同级,按理说没必要过于躬谦,但陆离还是跟了上去。
贺知章,饮中八仙之首,名列仙宗十友,世人皆知这么一句: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对于陆离而言,相比于刚才那首《太和》,贺知章的另一首诗在后世流传度更高,连孩童都会背诵——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千百年后,所作诗歌仍脍炙人口,不是名留青史又是什么?
与此同时,陆离也在好奇李白究竟是何模样,这位诗仙曾在诗中这样形容自己——天为容,道为貌,不屈己,不干人。
天、道。
过于抽象了。
珠帘碰撞声响起,陆离走出房间,凝神看向前方——
三人。
为首者是一位手拄木杖的老者,面色微红、皓首苍颜,可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哆嗦,想来应该就是即将辞官归乡的贺知章了。
李白?
视线从贺知章身上挪开,陆离看到了一个身高不满七尺的中年男人,头扎束带,腰缠玉巾,一副飘然傲骨、倜傥模样。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李白回望过去。
眸子炯然,哆如饿虎。
这时候,晁衡与三人见完礼,赶忙介绍道:“太白兄,这位是陆卿,吾于西市道中相遇,邀其前来小酌。”
其实,根本无需赘言,在场三人皆认识陆离——圣人心腹,本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卿。
“没想到能与陆卿共度上元佳节,吾等之幸。”
吏部郎中王维满脸笑意。
抛开气质等玄之又玄的东西,凭心而论,三人之中属王维面容最佳,儒雅端正,仪表堂堂。
昔年,玉真公主赞其“妙年洁白,风姿郁美”,再加上王维琴艺诗文冠绝天下,公主对他一见倾心,并在各种场合放话“京兆得此生为解头,荣哉!”
由于本朝科举考试不糊名,主考官阅卷时可以看到考生姓名,不出预料,得公主赏识的王维顺利蟾宫折桂——
本就是风流才子,又得王公贵族赏识,想不上榜都难。
“贺监。”
念头急转之间,陆离走到三人身前,朝官位最高、年龄最长的贺知章叉手行礼。
此礼行起来简单,却不失恭敬意味,因为叉手时必须将其放在方寸处,即心脏附近。
见状,贺知章一扫醉相,叉手还礼。
“下朝之后,老夫与太白、摩诘在宣阳坊酒市多饮了几杯,让寺卿久等,勿怪。”
对此,陆离倒不觉得意外。
李白同样是饮中八仙、仙宗十友,杜甫写诗赞曰: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而王维虽不好酒,但因为崇道,亦名列仙宗十友。
换而言之。
三人是忘年交。
但陆离不太喜欢这种繁文缛节,索性打破这种氛围,笑道:“本官仰慕太白、摩诘之名久矣,而今相见不必讲究这些俗礼,入席饮酒吧,莫要让姑娘们等久了。”
“哈哈,寺卿请。”
一行五人走回房间。
不多时,丝竹之声响起,而名妓的作用也开始显现,出言活跃氛围:
“奴久闻诸位才名,时逢上元佳节,不如命题联句以咏之,如何?”
“善。”
“善。”
李白、王维、贺知章都是文坛大佬,自然不虚,晁衡在太学深造多年,亦非等闲。
在场众人只有陆离感觉有些为难,可当众说自己肚子里没墨水,扫兴不说,面子上挂不住,因而他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这位小郎君迟迟不语,莫非是想退席?”
第338章才子风流(三)
对于大唐名妓来说,掌握琴棋书画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长得漂亮、勾人,更不必提,但最重要的技能只有两种:席纠、作诗。
第二个没什么门道,但席纠就不一样了。
凡事都有个规矩,奏乐开宴之后,不能只喝酒,得穿插一些活动来活跃氛围,这种事由席纠负责,她出一题,大家依次按规矩来回答。
既然是题,不说有对错,总得有高下之分吧,谁来评判?
席纠。
分出高下之后,总要奖励和惩罚吧,谁派人执行?
席纠。
所以唐朝名妓不是花瓶,必须要有极高的文化素养,尤其是现在,这位姑娘明知在座众人的身份,依旧要玩行酒令,明显是对自己有信心。
此刻,一双盈盈妙目落在陆离身上。
千蕊实在看不懂陆离的路数。
按理说,贺知章官位最高,坐在上首位置本该没什么争议,可这位老先生进来时却说要客人,也就是陆离坐在主位。
什么样的客人才能让本朝三品秘书监如此客气,让李太白、王摩诘笑着坐在下首,一点意见也没有。
国公府的继承人、皇室贵胄都没这等威风!
“可。”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虽说陆离心中没底,但他还是面露微笑,表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至此,再也不能后悔,若是才不如人,那就老老实实接受惩罚。
“奴不才,先开个头,权当是抛砖引玉了。”千蕊姑娘先饮了一杯河东乾和葡萄酒,稍作思索后说道:“楼中月自明。”
上元时节,世人不仅观灯,还会赏月,此句倒也算应景,但落在李白等人眼中,却显得平庸了。
按照事先定好的次序,国际友人晁衡打头阵,他懒得思考,随口应了一句咏月的短句。
李白、王维同样感觉很轻松,命题联句以咏物而已,没什么难度,比做个打油诗都简单。
“小郎君,到你了。”
声音传至耳中。
从宣令到现在,不过三四个呼吸的时间而已,幸亏第一题不算难,搜肠刮肚之下,陆离接了一句:“长安一片月。”
连中规中矩都谈不上,完全可以说落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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