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群臣,安节度便邀了这浮香为女伴。”
上元节,能请全城闻名的艺妓娘子作陪,绝对是一件体面之事。
可惜,消息尚未公开,花魁浮香就被害身亡,死时还身无片缕,这让安禄山面子往哪里放?
一边趁着消息没坐实,赶忙否认自己邀请浮香为女伴,一边暗中派人去调查。而为了避免闲言碎语,安禄山没有派出自己的党羽,而是找了平素甚少联系的眼线——
豹韬卫参军鲍易。
一旁,得知内情的元载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安节度使之事,参军稍待,某这就去卷宗库。”
话落,元载转身朝库房走去,雷厉风行,与先前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片刻之后,鲍易如愿拿到了卷宗,顾不得许多,当场翻开查阅。
命案现场情况、恩客口供、案情概略,上面均有记录。
【死者一人,平康坊名妓浮香,身无伤口,疑似坠亡】
这是武侯和不良人给出的第一结论,没什么稀奇之处,毕竟他们不懂如何验尸,但看到仵作给出的结论时,鲍易心里咯噔一声,眉头蹙成一团。
【顶心、卤门、发际、额、两眉均未见异常,两眼闭合,撑开眼睑,眼球齐全、完整,口鼻处无血迹存在,口腔内牙舌俱全,身无肿块、伤口,皮肤平整】
【经里正许可,验明死者全身】
【体内无异物残留】
【无中毒痕迹】
为了查明死因,仵作先是用银针探毒,而后取了浮香胃、肠内的残液喂与牲畜,最终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无任何外伤?
她可是从从阁楼上坠下……
不会真是邪祟作案吧?一念至此,鲍参军急忙翻了一页,顾不上看现场记录,直接看结论:
无迹可寻,疑鬼神所为。
此刻,鲍易的脸色已十分难看,他长舒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才抬起头:“万年县无计可施,寻不到真凶,那大理寺呢?”
元载也不知道在打什么注意,坦言道:“待过了上元节,寺卿、少卿自会定夺,在此期间,此案由京兆府负责。”
大理寺内积案甚多,且都是命案、要案,不可能盯着某个案子,除非圣人有旨意降下,亦或者寺卿、少卿对其感兴趣。
“上元节,他们哪有心思查案,早陪着家小观灯、游玩了。”
说到这里,鲍易皱眉,语气有些发冲:“安将军那边急着要查清真相,我该怎么交代!”
本想着自己组织人手调查,但看完卷宗之后,鲍易心生无从下手之感,而术业有专攻,他想拉拢一个帮手,分一杯羹出去。
听得暗示,元载脸上浮现出笑意,眼神真诚道:“若您不嫌弃,在下愿意添一份力,也许能帮安节度查出真相。”
“你不是要轮值吗?”
“在下同僚甚多,可寻一人代为值守,不碍事。”元载拱手道。
不多时,两道身影并肩走出大理寺,至于目的,自然是联手查案。
城东。
黑鬃马得意洋洋地打着响鼻,因为陆离刚请人给它做完发型。
正所谓:五花马,千金裘。
经过胡人师傅的精心修剪,黑鬃马变得愈发神骏,鬃毛被剪成花瓣形状,共五瓣,身子也洗刷干净,配上了各种马具——
络头、宝钿金装鞍、虎皮鞯,不仅如此,额前、鼻端、两颊处还悬着金叶子。
再加上神驹不凡的外表,黑鬃马觉得自己是长安街头最拉风的神驹,应该让主人背着它走。
事实上,陆离也有这个力气,因为,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瞬间,就有一颗星辰与之在冥冥之中产生了联系。
当然,黑鬃马还没有飘到这种程度,虽然它很想叛逆一下,但奈何实力不允许,只能驮着陆离在街上慢慢闲逛。
大唐长安共一百零八坊,三十八条主干道,皆宽达三十余丈,两侧遍植槐柳,且有水渠隔开坊区。
平日里,就算人再多也不显狭窄,但今天就不行了,明天更是如此。
眼下虽未到上元节,但长安各户人家都在布置彩灯,尤其是富户,更是将能工巧匠请入府中,以求在上元佳节大出风头。
除此之外,来自世界各地的使臣、商人亦纷纷上街采购过节所需的事物:胡桃、松子、柿饼、糖、点心,以便逛街赏灯时取用。
“偌大一座长安城,三十几个人,能溅出多大的浪花?”
看着数以万计的百姓在街上游逛,陆离想到了潘明和杜克,毕竟一个人玩耍,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可惜,这次不是集体行动,能不能聚在一起,完全看运气。
“见过寺卿。”
突然,一道声音自身侧传来。
难道是卫兵跟上来了?
陆离偏眸望去,却发现身后这人自己从未见过。
年约四十许、面容奇怪,衣着也与唐人迥异,但应该不是异族,因为他的官话说得极其正宗。
“你是?”
“在下晁衡,门下省左补阙。”
“何事?”
“仰慕寺卿已久,今日道中相见,特来拜见。”
此刻,晁衡已经跟了上来,但始终落后陆离半个马身,恭敬之意溢于言表。
见其如此,陆离也不好将他赶走,左右无事,权当是找个人说话了。
“晁卿打算往何处去?”
听闻大理寺主官称自己为卿,晁衡内心颇为感动,松开缰绳,叉手答道:“应几位友人之邀,去平康坊赴宴。”
对此,陆离颇感意外:“刚好顺路,同去?”
此话一点都不假,他本打算明日再去平康坊寻一女伴,可看眼下这人山人海的阵势,感觉要是去晚了,姑娘们估计都已有约,到时候又要一人游览长安,甚是无聊,倒不如早早行动。
“固所愿也。”晁衡笑道。
片刻之后,两人熟络起来。
陆离忍不住问道:“你这衣袍甚是新奇,究竟是何物?”
“家乡特产。”
话落,许是想到了什么,晁衡神情恍惚,叹道:“摩诘前段时间写了一首诗,云:每逢佳节倍思亲,在下往年出来赏灯都穿圆领袍,最近听说了此句,甚是思念家乡,便特意换上了日本裘。”
日本?
莫非遇到遣唐使了。
另外,每逢佳节倍思亲不是王维的诗吗?对了,他字摩诘。
见陆离盯着自己的衣袍看,晁衡会错了意,满脸自矜道:“若寺卿喜欢此裘,过些天在下派人送一件新的给您,前些天赠了一件给李太白,把他高兴坏了。”
李白,字太白。
王维,字摩诘。
很显然,这晁衡不简单,此外,他说应友人之邀,这友人该不会是指李白他们吧?
若是如此,倒是可以去结识一下,看看诗仙风采。
第335章长安见闻
世人皆知长安繁华,胡商不远万里,穿越沙海,自拂林、大食来此,日本更是派出遣唐使前来学习礼仪、文学、技法……
礼乐传来启我民,当年最重入唐人。
晁衡十九岁被派往大唐,至今仍记得当初自己跪在神社之内,向住吉大神祈求平安的场景。
可惜,五百人的使团最终只有半数活着踏入唐土,其他人要么染上疫病,要么被鲸波吞噬。
一旁,陆离的视线从一名昆仑奴身上挪开,随口问道:“晁卿,你来长安多少年了?”
“二十有七年矣。”
说到这里,晁衡摇了摇头,心中更添几分感念,扶着颌下胡须,叹息道:“昔年在难波登舟远渡时,尚未及冠,青春仍在,而今却可自称一声老夫……不知此生能否魂归故里。”
话落,晁衡出神地望向东海方向,想到了家乡的濑户内海。
二十七年前,他还不叫晁衡,而是阿倍仲麻吕,因为汉学基础、人品礼仪受到鸿胪寺官员们的认可,随使团抵达长安后,破格进入大唐最高学府太学,学习深造。
随着时间推移,同批来唐的伙伴一个接一个回国,唯独他不愿离开,并非留恋大唐的富贵与繁华,厌恶家乡穷苦,而是渴求知识,《礼记》、《春秋左传》、《尚书》、《周易》……有太多东西需要学习了。
而太学毕业后,他选择参加科举,意外地考上了进士,事实上,阿倍也没想到自己一个海东偏僻小国的蛮夷,竟能受主考官青睐,一时间感激涕零。
再后来,当今圣人在含元殿面见全榜进士,他不仅有幸得见龙颜,还被赐了一个名字——
晁衡。
自此以后,官运亨通,太子宫左春芳经司局校书郎、门下省左补阙,圣人前段时间说,要升他做仪王友,职掌侍游和规讽之事。
五品官,这是多少唐人梦寐以求的职位,穿小团花的绫罗红袍!
这种恩情,晁衡觉得用一生都报答不完,可今年来唐访问的使团却传来消息——
他的故友下道真备依据在唐所学,创立了日本法律和片假名。
一边是对大唐恩德的感激,想要在此奉献一生,一边是造福国家、孝顺年迈父母的感怀,晁衡心中深感纠结,好久不曾饮酒了。
不过,今夜的宴会让他暂时忘记了忧愁,满怀期待,因为好友李白、王维等人都会参加。
念及此,晁衡收敛思乡之情,回神看向陆离,邀请道:“陆寺卿今晚可有闲赴宴?贺监即将致仕归乡,李太白、王摩诘在平康坊设宴,为其送别。”
“若卿能往,定能成就一桩盛事。”
什么叫盛情难却?
看着眼前这位国际友人,陆离感觉这就是了。
另外,眼下虽然不是剧情世界,没必要带着一颗功利的心去结交历史名人,但能和李白一同宴饮,见识诗仙风采,不比一人独酌好?
因而陆离没有推脱,爽快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叨扰了。”
“寺卿莫开玩笑,您能来赴宴,吾等欣喜还来不及。”
就这样,两人关系又进了一步,话题也变得随意起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晁衡在说,从日本风物,到初来大唐的窘事,边走边聊。
而一路行来,长安风物次第呈现在陆离眼前——
为甩开卫兵,直奔人最多的西市,现在离开西市一路东行,行程贯穿半座长安城,所见风物实多。
先是繁华,而后稍稍冷清一些,现在又变得热闹起来。
特别是离开明德大街之后,行至平康相邻几坊,纵使没有进入坊市胜览,仅仅在街上见世道行人风貌,也感觉有些目不暇接。
等到了东市,准备拐入平康坊时,阔街竟发生了拥堵,粟特商人的驼队遇到围观参军戏的群众,不得前进。
最终还是附近武侯铺中的差役尽数出动,整顿秩序,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又恢复交通。
刚好,陆离留在原地,与晁衡一同看了一场大唐版相声。
两个角色,一胖一瘦,瘦者叫做苍鹘,胖者则被称之为参军,前者戏弄调笑后者,并手持一形状类似于长柄锤子的东西,一头包上软布,打在身上很响,但并不痛,颇具节目效果。
陆离觉得,后世对口相声中逗哏与捧哏见到这种景象,大概要拱手执礼,叫他们一声老祖宗。
当然了,对他而言,最具感慨的事情是武侯前来维持秩序时,那些身穿奇装、面容抽象的异族人皆叉手行礼,站在路旁,配合武侯以及不良人工作。
未言先躬,多懂礼数。
“这些人西域豪商再怎么有钱,伴当如何魁梧,也不敢在长安惹事,若是敢触犯唐律,直接将所有货物罚没充公,驱逐出境。”
一名皂衣武侯正在与不良人闲谈,言语中尽是自信,亦或者,豪横。
不过,他们也不曾为难这些胡人,如何对待大唐子民,便如何对待异族。
开放包容,并非说说而已。
陆离记忆中,大理寺中就有几名新罗人担任执笔吏,或者小官。
“寺卿可有相熟的姑娘?”
待拐入平康坊,晁衡突然开口。
陆离愣了愣,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今夜客随主便,没那么多讲究。”
要想让平康坊名妓陪侍,得砸重金才行,自己是来蹭酒喝的,没必要让主家如此麻烦。
再者说,陆离没什么旖旎心思,也不打算摆排场,非要都知娘子相陪。
闻言,晁衡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甚。
此次宴饮的地方选在黄六娘家,是平康坊有头有脸的妓馆,也不可能让陆离感觉怠慢。
这黄六娘是鸨母的名字,她年轻时也是名动长安的歌妓,由于年龄大了,登门的恩客越来越少,索性用自己积蓄买了套宅院,调教了一些姑娘待客。
所谓待客,其实就是陪着行酒令,表演歌舞,属于卖艺不卖身。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另外,进入平康坊之后,陆离没见到什么怡红院、怡春院之类的艳俗匾额,更没有某某馆、某某楼,统一为谁谁家,这可能是假母的名字,也可能是头牌名妓的艺名。
第336章才子风流(一)
,从伦敦开始的诡异剧场
平康坊,烟花之地。
两人从南坊门进来后,不用找人问路,轻车熟路地往东走,因为,妓馆集中在坊东的三个曲。
不仅如此,继承陌生记忆的陆离敢拍着胸脯说:没人比他更了解平康坊了,通晓各种明暗规则。
身段窈窕、容貌艳丽者,都集中在南曲、中曲,无论是场地、家具、乐队,还是酒食,都算得上天下一等。
当然,花销同样很大。
不管要不要姑娘作陪,只要坐下饮酒就得付钱三锾,即三百文。
千万别觉得少,假母开善堂、不赚钱,要知道,在繁华富硕的长安城,一张人脸大的羊肉馅胡饼也就卖一文钱,再贵那就是哄抬物价,店家会被官府请去喝茶。
而喝酒花去的三锾钱,还不算夜间的掌灯费,毕竟烛火很贵,要想在此过夜,至少得付双倍价钱。
不过,北曲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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