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水来洗一洗。”
“别费神了,我过去比这还脏得多。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你闻起来糟糕透了。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便走出了密室。
在沃尔登的记忆里,这顿午餐是自己多年以来吃过的最沉闷乏味的一餐。莉迪娅精神恍惚;夏洛特沉默不语,但又紧张得出奇,一会儿掉了刀叉,一会儿又打翻了玻璃杯;汤姆森沉默寡言;亚瑟·兰利爵士想试着活跃餐桌上的气氛,却无人响应。沃尔登自己的心思也不在午餐上,而是一直在思索费利克斯究竟是怎么查出亚历克斯藏在沃尔登庄园的。一种丑恶的猜测把这件事与莉迪娅联系了起来,这使他的内心饱受煎熬。毕竟莉迪娅曾经告诉费利克斯“亚历克斯住在萨沃伊酒店”;她也承认,费利克斯是她在圣彼得堡时“隐约有点印象”的一位故人。会不会是费利克斯手里有她的什么把柄?今年整个夏天她的举止都有些反常,时常心不在焉。此刻是他十九年以来第一次抱着客观的态度审视莉迪娅,他承认,她在夫妻生活这方面确实总是不冷不热的。当然了,出身高贵的女子本该如此,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都是装出来的道貌岸然,女人通常也和男人一样,饱受欲望的折磨。会不会莉迪娅心底渴望的是别的男人、是某个旧相识呢?若真是这样,许多曾被他认为是理所应当、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便都可以得到解释了。这实在令人心生恐惧,他心想,你望向自己的终身伴侣,看到的却是一个陌路人。
吃过午饭,亚瑟爵士回到了八角形会客厅,他把搜查行动的总部设在了那里。沃尔登和汤姆森戴上帽子,点起雪茄,来到露台上。阳光照耀下的庄园一如既往地美丽。远处的客厅里传来了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曲首的和弦,铿锵有力——那是莉迪娅在弹钢琴。忧伤之情涌上沃尔登心头。接着,摩托车的轰鸣声淹没了琴声,是送信的警察来向亚瑟爵士汇报搜捕进展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男仆为他们倒上咖啡,转身走了,留下他们两人。汤姆森说:“我刚才不想当着沃尔登太太的面说起这件事,但是,我认为我们对于叛徒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丝线索。”
沃尔登浑身发冷。
汤姆森说:“昨天晚上我审问了布丽吉特·卡拉翰,就是科克街的那个女房东。可惜我从她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我派手下搜查了她的房子。今天早上,他们给我看了他们找到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撕成两半的信封,把两截碎片递给了沃尔登。
沃尔登看到信封上赫然印着沃尔登庄园的饰章,大为震惊。
汤姆森说道:“你认识这上面的笔迹吗?”
沃尔登把信封翻过来。信封上写着:
伦敦北区 科克街19号 转交F·科切辛斯基先生 启
沃尔登说:“噢,我的上帝啊,不要是夏洛特。”他恨不得哭上一场。
汤姆森没吭声。
“是她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沃尔登说道,“我的亲生女儿。”他直直地盯着信封,恨不得让它化为乌有。那字迹和他本人的笔迹很像,只是略显青涩,他决不会看走眼。
“看看邮戳,”汤姆森说,“她刚到这里就写了这封信。这封信是从村子里寄出去的。”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沃尔登说道。
汤姆森没有回答。
“费利克斯就是那个戴粗花呢便帽的男人,”沃尔登说道,“一切都说得通了。”他悲伤得不能自已,心中痛苦万分,如有至亲去世。他眺望庄园,望着父亲在五十年前种下的那些树木,望着由他的家族护理了上百年的草坪,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毫无意义。他轻声说:“你为你的祖国而奋斗,国内的社会主义者和革命者却背叛了你;你为你的阶级而奋斗,自由党人却背叛了你;你为你的家庭而奋斗,就连家人也背叛了你。夏洛特!为什么,夏洛特,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感到窒息:“我的生活多可悲啊,汤姆森,多可悲啊。”
“我必须问问她。”汤姆森说道。
“我也得去。”沃尔登站起身说。他看了看手中的雪茄,已经熄灭了。他扔掉雪茄:“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了屋子。
沃尔登在大厅里叫住一名女佣:“你知不知道夏洛特小姐在哪儿?”
“我想,她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吧,老爷。要我现在去看一看吗?”
“去吧。告诉她我要立即到她的房间去和她谈话。”
“好的,老爷。”
汤姆森和沃尔登在大厅里等着。沃尔登环视四周,大理石地面、雕花楼梯、涂了灰泥的天花板、尽善尽美的宅邸格局——全都毫无意义。一名男仆低垂着眉眼,静静地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骑着摩托车的送信人走进屋子,直奔八角形会客厅而去;普理查德走过大厅,拿起了放在大厅桌子上的待寄信件,夏洛特给费利克斯写下那封信——出卖了自己家族的那一天——想来普理查德也是这样去寄信的;女佣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夏洛特小姐准备好见您了,老爷。”
沃尔登和汤姆森上了楼。
夏洛特的房间在二楼的前部,俯瞰着庄园。房间里阳光明媚,明亮怡人,铺设有好看的布艺饰品和新式家具。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走进过这个房间了,沃尔登心不在焉地想。
“你看上去很生气,爸爸。”夏洛特说道。
“生气是有原因的,”沃尔登答道,“汤姆森先生刚刚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可怕的消息。”
夏洛特皱起了眉头。
汤姆森说:“夏洛特小姐,费利克斯在什么地方?”
夏洛特的脸色变得煞白:“这种事情,我当然不知道了。”
沃尔登说道:“别他妈的装镇静了!”
“你竟然对我说脏话!”
“实在对不起。”
汤姆森说:“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比较好,伯爵先生……”
“很好。”沃尔登在靠窗户的椅子上坐下,心里不禁纳闷:我怎么反而道起歉来了呢?
汤姆森对夏洛特说:“夏洛特小姐,我是一名警察,我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密谋谋杀。眼下我,还有你父亲,关心的是不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除此以外还有一点尤为重要,就是要确保你不必到监狱里去坐上许多年的牢。”
沃尔登瞪大眼睛看着汤姆森。监狱!他肯定只是说来吓唬她的。不对,一阵恐惧感攫住了他,他意识到汤姆森的话是对的:她犯了罪……
汤姆森继续说:“只要能够防止谋杀发生,我们就可以把你参与其中这一事实掩饰过去。但是,一旦刺杀成功,我将别无选择,只能把你送上法庭——到那个时候,你受到的指控将不再是参与密谋杀人,而是杀人案的从犯。按照法理,你有可能被处以绞刑。”
“不!”沃尔登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声。
“就是这样。”汤姆森平静地说。
沃尔登用双手捂住了脸。
汤姆森说道:“你必须使自己免遭这样的痛苦——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父母。你必须竭尽全力,帮助我们找到费利克斯,搭救奥尔洛夫亲王。”
这不可能,沃尔登绝望地想,他感到自己快要发疯了。我的女儿决不能被绞死,可是,倘若亚历克斯被刺,夏洛特确实会成为杀人案的从犯,这个案件决不能开庭审判。内政大臣是谁来着?麦肯纳,沃尔登与他不相识。但是,阿斯奎斯会进行干预,不让法院起诉……他会的吧?
汤姆森说道:“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费利克斯是什么时候?”
沃尔登望着夏洛特,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站在一张椅子后面,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椅背,指关节都变白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她终于开了口:“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沃尔登长叹一声。她已经被人识破了,怎么还能继续这样呢?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她看上去就像个陌生人,沃尔登心想,我是什么时候失去她的?
“你知不知道费利克斯现在在什么地方?”汤姆森问她。
她什么也没说。
“你有没有把我们在这里采取的安保措施告诉他?”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带了什么武器?”
没有回答。
“你每一次拒绝回答问题,罪行都会更重,你知道不知道?”
沃尔登注意到汤姆森的语气发生了变化,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他现在是真的动怒了。
“我给你解释一下,”汤姆森说,“你也许以为你爸爸可以保你免受法律的惩罚,或许他的想法也和你一样。但是,如果奥尔洛夫死了,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把你送上法庭,按照谋杀犯接受审判。你好好想想吧!”
汤姆森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他突然离去,让夏洛特有些诧异。房间里有陌生人在场时,她表面上还能勉强保持平静;与爸爸独处,她不禁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崩溃。
“只要有办法,我就会救你的。”爸爸哀伤地说。
夏洛特费劲地咽了一下口水,移开了目光。我倒希望他向我大发雷霆,她心想,那样我反而更容易应对。
他望向窗外。“这都是我的错,你看,”他痛苦地说,“我娶了你母亲,生下了你,又把你抚养成人,你的成长完全是由我造就的。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真的不明白,”他回头看着她说,“你能向我解释清楚吗?拜托了。”
“可以,我能解释。”她说道。她迫切地想让他认清事态,她确信,只要自己能够解释得当,他一定会明白的,“我不希望你将俄国拖入战争,因为如果你这样做,上百万无辜的俄国人就会毫无意义地死去,或是受伤。”
他看上去十分诧异。“就这些吗?”他说,“你做这些可怕的事情,原因就是这个?费利克斯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也许他真的会明白,她高兴地想着,便说“对”,又情绪高涨地继续说道:“费利克斯希望俄国能够爆发一场革命——即便是你,可能也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他相信,只要俄国人民意识到,亚历克斯正在试图把他们拖进一场战争,那么革命就会爆发。”
“你以为我想发动战争吗?”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以为我喜欢那样做?你以为战争对我就有好处吗?”
“当然不是,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你会不加以制止,任由战争爆发。”
“每个人都会这样做,哪怕费利克斯也一样,你也说了,他希望引发革命。而且,假如战争爆发,我们想要打赢这场战争,这难道是坏事吗?”他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
她努力想让他明白事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坏事,但我知道这是错的。俄国农民对欧洲政治一无所知,而且也对此毫不关心。可他们将会被枪炮打得粉碎,双腿被炸弹炸掉,这些可怕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你和亚历克斯达成了一项协议!”她强忍住泪水,“爸爸,难道你看不出这是错的吗?”
“但是,请你从英国的出发点看看这件事——从你自己的出发点看一看。你想象一下,弗雷迪·查尔芬特、彼得和乔纳森将作为军官参加战争,他们率领的士兵则是马夫丹尼尔、马厩的小帮工彼得、擦鞋的小吉米、男仆查尔斯还有家庭农场的彼得·道金斯之类的人。你难道不希望有人援助他们吗?你难道不希望整个俄国都与他们站在一边吗?”
“当然希望,前提是俄国人自愿要帮助他们。但是他们并不愿意,是不是,爸爸?是你和亚历克斯愿意。你们应该努力阻止战争爆发,而不是想方设法打赢战争。”
“如果德国攻打法国,我们就必须帮助我们的盟友。倘若德国征服了欧洲,这对英国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有什么灾难能比战争更大呢?”
“那我们就永远也不打仗了?”
“只有当我们遭到侵略的时候才打。”
“如果我们不在法国与德国人作战,我们就得在这里与他们交锋。”
“你确定吗?”
“这很有可能。”
“等事态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再战斗也不迟。”
“听我说,我们的国家已经有八百五十年没有遭受过侵略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一直在其他国家的领土上与那个国家打仗,而不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家打仗。这就是为什么你——夏洛特·沃尔登小姐——能够在一个和平而繁荣的国家里长大。”
“有多少场战争是以制止战争的名义发动的?如果我们不在别人的国土上打仗,他们也许压根就不会打仗呢?”
“谁知道呢?”他疲惫地说,“要是你对历史了解得更多些就好了,要是我过去多和你谈谈这方面的事情就好了。如果你是个男孩子,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天啊,我做梦也没想过,我的女儿竟然会对外交政策感兴趣!而现在我正在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这代价多惨重啊!夏洛特,我向你保证,若是细算起来,人类遭受的苦难绝不像这位费利克斯说的那样简洁明了。我这样和你说,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你会信任我吗?”
“不。”她固执地说。
“费利克斯想置你的表哥于死地,这你也不在乎吗?”
“他要绑架亚历克斯,而不是杀死他。”
爸爸摇了摇头:“夏洛特,他已经两次试图杀死亚历克斯,还有一次试图杀死我。他在俄国杀死过许多人,他不是个绑架犯,夏洛特,他是个杀人犯。”
“我不相信你。”
“究竟是为什么啊?”他哀伤地说。
“妇女参政论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安妮那些事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在讲究民主的英国,大多数人仍然没有投票权,这你告诉过我吗?关于性行为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
“没有,我没告诉过你,”夏洛特惊恐地看见父亲竟然泪流满面,“作为一名父亲,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错误的。我没有料到世界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我没有思考过一个女人在1914年的世界里将扮演怎样的角色。现在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但我所作所为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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