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不是我认为这样对你最有利,因为我爱你,我现在仍然爱你。我之所以流眼泪,不是因为你的政治观点,而是你的背叛,你明白吗?我想说的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不必上法庭,即使你真的得手杀死了可怜的亚历克斯,我仍然会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你,我愿意让法律、名誉和祖国统统去见鬼;为了你,我愿意去做坏事,一分一秒的迟疑都不会有。在我心里,你高于一切原则、一切政治,一切的一切。家人之间理应如此。真正让我伤透了心的是,你不会为了我做这样的事,是不是?”
她多么想说一声,我会的。
“即便是我做错了,你愿意忠于我吗,仅仅看在我是你父亲的分上?”
但你不是我的父亲,她心想。她低下了头,无法直视他。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爸爸擤了擤鼻子,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从锁孔里拔出钥匙,走出房间。他关上了房门,夏洛特听见他转动钥匙,把她锁在了房间里。
她顿时泪如雨下。
这是莉迪娅在两天内举行的第二场糟糕的晚宴。整张桌子只有她一位女性;亚瑟爵士阴沉着脸,因为他主持的大规模搜捕行动毫无成效,费利克斯依旧不见踪影;夏洛特和亚历克斯被锁在各自的房间里;巴思尔·汤姆森和斯蒂芬之间虽然客气,态度却是冷冰冰的,因为汤姆森发现了夏洛特和费利克斯有接触,并威胁要把夏洛特关进监狱。温斯顿·丘吉尔也来了,他带来了条约,而且他和亚历克斯已经在上面签了字。但是这并没什么可庆贺的,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亚历克斯遭到暗杀,沙皇必定会拒绝正式批准这项协议。丘吉尔说亚历克斯越早离开英国国土越好。汤姆森说他将规划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安排一名可靠的保镖,亚历克斯明天就可以动身。所有人都早早地上床了,因为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莉迪娅知道自己睡不着。一切都悬而未决。在鸦片酊的作用下,她整个下午都觉得精神恍惚,试图忘记费利克斯就在她的家里。亚历克斯明天就走,只要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平安无事……她琢磨着:也许自己能想个办法,再稳住费利克斯一天;也许她可以去找费利克斯,向他撒个谎,告诉他明天晚上将有机会杀死亚历克斯?他决不会相信她的,这个计策毫无用处。不过,自从她头脑里冒出了去见费利克斯的念头,就再也无法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清出去。她想:出了这扇门,沿着走廊走一段,上楼梯,再沿着另一条走廊走一段,穿过育婴室,穿过储藏间,那里便是……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拉过被单蒙在头上。任何举动都有风险,最好是什么也不做,保持静止,保持麻木。不去打搅夏洛特,不去打搅费利克斯,忘掉亚历克斯,忘掉丘吉尔。
可是她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夏洛特有可能走到斯蒂芬面前,对他说“你不是我父亲”;斯蒂芬有可能把费利克斯杀死;费利克斯则有可能把亚历克斯杀死;夏洛特有可能以谋杀罪受到指控;费利克斯有可能到这里来,到我的房间来,然后亲吻我。
莉迪娅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这天夜里暖洋洋的,鸦片酊的药力已经消退,不过她在晚宴上喝了很多葡萄酒,此时仍觉得头昏脑涨。不知是什么原因,今晚她的皮肤似乎格外敏感,每当她移动身体,丝绸睡裙仿佛都会擦痛她的乳房。她的精神和肉体都焦躁不安,她隐约盼望着斯蒂芬能到她这里来,又转念一想:不,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费利克斯就在育婴室,这念头就像明亮的灯光照着她的眼睛,使她无法入睡。她掀开被单,起身走到窗前。她将窗户敞开,但窗外的微风并不比房间里的空气凉快多少。她把身子探出窗口往下看,只见门廊前的两盏灯仍然亮着,一名警察从房子门口走过,靴子踩在碎石铺成的车道上,从远处传来嚓嚓的响声。
费利克斯在楼上做什么呢?在制造炸弹、给枪装子弹,还是在磨刀?抑或他已经睡着了,只等时机到来,还是在房子里游荡,试图找到办法避开亚历克斯的保镖?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心想,什么都做不了。
她拿起带回房间的那本书——哈代的《威塞克斯诗集》。我怎么会选中这本书呢?她心想。书摊开放着,还是她早上读过的那一页。她打开夜灯,坐下来读完了整首诗。诗的名字叫《她的窘境》:
幽暗的教堂内二人沉默无言,
石板凹凸不平,墙壁爬满霉斑,
雕花模糊不清,无人为之驻足,
单调的时钟循环往复。
倚着被虫蛀的座椅雕饰,
他苍白而疲惫,无力支持,
死亡在即,他紧握她的手轻声说:
“告诉我你爱我!”
她多想诚恳地道一声“我爱你”,
他的性命全赖她的心思维系,
在心灵的驱使下她撒了个谎,
抛却灵魂吧,换取片刻的善良。
他即将死去,这前提多么揪心,
人性的嘲讽让她对这桎梏中的世界
耻于赞颂,亦不愿在此苟且,
生而为人,竟要面对如此窘境。
是啊,她想,生活已到了这般田地,有谁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呢?
她头痛欲裂,走到抽屉前,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鸦片酊,接着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朝育婴室走去。
[1]格鲁吉亚西南部的一座城市。
[2]基督教教会举办的课堂,在星期日早晨对儿童进行宗教教育。
[3]托马斯·哈代(1840—1928),英国小说家、诗人,代表作有《远离尘嚣》《伯德家的苔丝》等。
第十五章
肯定出事了。中午时分,夏洛特给费利克斯拿来了一个水盆、一大壶水、一条毛巾和一块肥皂,之后费利克斯就再没见过她。她一定是遇上了麻烦,无法脱身来见他——也许她已经被迫离开了这幢房子,或者她发觉有人正在监视自己。不过,她显然没有供出他,因为他还在这里安然无恙。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他知道奥尔洛夫在什么地方,也知道枪放在哪里。他无法进入奥尔洛夫的房间,因为安保措施看上去密不透风,因此他必须设法让奥尔洛夫从房间里出来。他知道该用什么办法。
肥皂和水他都还没用,因为这间小密室太过低矮,他根本直不起腰来洗漱,再说他也不在乎自己身上干净不干净;不过现在他热得浑身黏糊糊的,而他想清清爽爽地开始动手,于是便把水端到了密室外面的育婴室里。
他站在夏洛特曾经度过许多孩提时光的地方,感觉陌生而怪异。他把这个念头抛在一边——现在可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他脱光了身上的衣服,借着一支蜡烛的光亮擦洗着身子。熟悉的期待和兴奋感充满了他的心,让他感到十分愉快,他只觉得自己容光焕发。今晚我一定要成功,他恶狠狠地想,无论要杀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他拿着毛巾,粗略地在身上擦洗。他的动作急促而猛烈,喉咙深处一阵阵发紧,使得他想大声叫喊。战士们在上战场之前会高声呐喊,一定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心想。他低头看了自己的身子,发现下身已经微微勃起。
这时他听见莉迪娅说:“怎么,你蓄胡子了。”
他猛地转过身,直勾勾地望着暗处,彻底呆住了。
她上前几步,走进蜡烛洒下的光圈中。金黄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淡色的长睡裙,裙子的腰线很高,上半身很贴身。她白皙的双臂裸露在外面,正对着他微笑。
他们相对而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彼此。她几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费利克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往下身涌去。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狂乱地想,我上一次赤身裸体地站在女人面前,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动了,但那个笼罩着他们的魔咒仍然没有被打破。她走上前,跪在他脚边,闭上双眼依偎着他的身体。费利克斯低下头,看不见她的面容,却见她脸颊上的泪珠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莉迪娅又回到了十九岁,她年轻而强健的身体永远不知疲乏。朴素的婚礼已经结束,她和她的新郎住进了一幢新买的乡间小屋。窗外,悄无声息的大雪飘落在花园里。他们在烛光下缠绵,她将他的身体吻遍,而他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爱着你。”而他们相识仅仅几个星期而已。他的胡子拂过她的胸脯,可她并不记得他蓄过胡子。她望着他的双手在她身上忙乱,拂过每一处秘密地点,她说:“是你,是你在对我做这些事,是你,费利克斯,费利克斯。”仿佛还有别的什么人对她做过这样的事,给过她这种汹涌澎湃、遍及全身的愉悦感似的。她长长的指甲抓破了他的肩膀,她看见鲜血涌出来,凑上前去贪婪地舔食。“你真是个野兽。”他说。他们的手忙乱地抚摸着彼此,一刻不停,像两个在糖果店里撒欢的孩子,焦躁地从一处移到另一处,抚摸、端详、品尝,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撞上如此幸运的事。她说:“我真高兴,我们一起逃了出来。”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使他的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情。她忙说:“把手指插进来。”悲哀的神情消失了,他的面孔蒙上了欲望。这时她发现自己正在哭泣,可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梦,而她害怕得要命,不愿从梦中醒来,于是她说:“我们一起,快点儿!”他们同时达到了高潮,她透过泪光向他微笑,对他说:“我们正合适。”他们的动作像在起舞,又像是求爱的蝴蝶,她说:“这太妙了,上帝啊这真是太妙了。”接着又说:“我还以为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了。”她的呼吸变成了抽泣。他把脸埋在她颈间,但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从自己身边推开,想看清他的脸。现在她明白了,这不是一场梦,她是醒着的。一条绷得紧紧的琴弦从她的喉咙扯到脊柱底部,那条弦每颤动一次,她的身体便会奏响一个欢愉的音符,并且乐声越来越响。“看着我!”在她即将失控的那一瞬,她这样说道。而他柔声说:“我看着你呢。”音符的声音更响了。“我是个坏女人!”高潮到来的那一刻,她高声叫道,“看着我,我是个坏女人!”她的身体不断地抽搐,体内的琴弦越绷越紧,快感愈发难以抑制,她感到自己即将失去知觉。接着,琴弦奏出了欢乐的最高音,紧绷的弦断了,她浑身瘫软,昏了过去。
费利克斯把莉迪娅轻轻地放在地板上。在烛光的照映下,她神情安详,紧张的神色已荡然无存,看上去就像是个在幸福中死去的人。她脸色苍白,但呼吸是正常的。她刚才处于半睡半醒之间,也许是服了鸦片的缘故,费利克斯心里明白,但是他并不在乎。他觉得精疲力竭,既虚弱又无奈,但却满怀感激,心中充满了爱恋之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心想,她是个自由的女人,她可以离开她丈夫,我们可以到瑞士生活,夏洛特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
这并不是被鸦片催生的幻想,他告诉自己。十九年前,他和莉迪娅在圣彼得堡时就做过这样的计划,但是当时的他们完全没有能力反抗达官贵人们的意志。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起码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他心想,他们会再次挫败我们。
他们永远不会让我拥有她的。
但是我自会展开报复。
他站起身,迅速地穿上衣服,然后拿起蜡烛,再次端详着她。她的双眼仍然紧闭着,他很想再抚摸她一下,吻一吻她那柔软的嘴唇。但是他狠了狠心。再也不能这样做了,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脚步轻缓,沿着铺有地毯的走廊前行,然后走下楼梯。烛光照在房门口,怪异的影子不断游移。我可能今夜就会死去,但在临死之前,我一定要杀死奥尔洛夫和沃尔登,他想。我见到了女儿,还与妻子共享鱼水之欢,现在,我要杀死我的敌人,然后我便死而无憾了。
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他的靴子踩上了坚硬的地板,发出很大声响。他僵立在原地,屏声息气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他看见这里的地面没铺地毯,而是铺着大理石地砖。他等了一会儿,房子里没有任何声响。于是他脱下靴子,光着脚继续走——他没有袜子。
房子里的灯全都熄灭了。会不会有人在房子里走动?会不会有人半夜里肚子饿,偷偷跑到食品贮藏室去拿东西吃?会不会有哪个男仆在睡梦中听见了响动,于是起床查看?会不会遇上奥尔洛夫的保镖去上厕所?费利克斯竖起耳朵细听,随时准备吹灭蜡烛,稍有动静便立刻躲藏起来。
他在大厅里停下脚步,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夏洛特为他画的房子平面图,把蜡烛凑到图纸旁,迅速地扫了一眼底层的平面图,然后向右一转,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他穿过图书室,走进了枪支陈列室。
他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环顾四周。一个青面獠牙的脑袋似乎要从墙壁上向他扑下来,他吓了一跳,嘟哝了一声,蜡烛也熄灭了。在黑暗中,他渐渐看清自己看见的原来是只老虎的脑袋——被人制成标本挂在了墙上。他重新点燃蜡烛。四面的墙上挂满了狩猎的纪念品:一只狮子、一头鹿,甚至还有一头犀牛。看来沃尔登猎获过不少大型猎物。除了这些以外,玻璃罩下面还放着一条大鱼。
费利克斯把蜡烛放在桌子上。猎枪成排摆放在靠墙的架子上,共有三支双管霰弹枪、一支温彻斯特步枪以及另外一支不知什么类型的枪,费利克斯推测那是把猎象枪——他既没见过猎象枪也没见过大象。一条铁链穿过这些枪的扳机护环,把它们系在一起。费利克斯打量着那条铁链:枪架的木头底座上有个用螺丝拧进去的托架,一把大挂锁将铁链和托架牢牢地锁在一起。
费利克斯考虑着该如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