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洛特突然意识到费利克斯对她的感情该是多么复杂——她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女儿。此时此刻她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他望着她的眼神是那样奇怪、那样痛苦。
“你真是个可怜的人。”她说道。
他咬了咬嘴唇说:“你有着一颗如此宽容的心。”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又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能把我带到房子里面藏起来吗?”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他跨上马,坐在她身后。马儿摇摇头,打了个响鼻,像是在为自己要驮两个人的重量而生闷气。夏洛特催着它小跑起来,马儿沿着马道跑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个弯,跑进了树林。他们穿过大门,跑过草场,上了一条小路。费利克斯仍然没有看到那幢房子。他心里清楚,她要从房子外围绕到北边,从那里向房子靠近。
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拥有极为坚韧的性格。这是她从他身上继承来的吗?他希望如此。他把身世的秘密告诉了她,他为自己这么做而感到高兴。他隐约觉得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她最终会接受的。他的叙述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她虽然情绪激动,但总归没有彻底失控——她没有继承她母亲那种镇静的性格。
他们沿着小路拐弯走进一座果园,现在费利克斯能够透过树冠之间的缝隙看到沃尔登庄园的屋顶。果园的尽头是一堵围墙。夏洛特勒住马,说:“从这里往前,你最好走在我身边。这样万一有人从窗户往外看,他们很难一眼就看到你。”
费利克斯跳下马背。他们沿着围墙往前走,拐了个弯。“这面墙背后是什么?”费利克斯问。
“是菜园。现在最好不要说话。”
“你真了不起。”费利克斯低声说,但她没有听见。
走到下一个拐角处,他们停了下来。费利克斯看见了一些低矮的房屋,还有一座院落。“这是马厩,”夏洛特低声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等我向你发出暗号时,你就尽快跟上我。”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到屋顶上去。”
她骑着马走进院子,跳下马背,把缰绳拴在一根栏杆上。费利克斯看着她走到小院另一头,朝两边望了望,然后走回来,朝马厩里面张望。
他听见她说:“哦,你好啊,彼得。”
一个十二岁上下的男孩走了出来,摘下帽子说:“早上好,小姐。”
费利克斯心想:她打算怎么把他支走呢?
夏洛特说:“丹尼尔到哪儿去了?”
“正在吃早饭呢,小姐。”
“去把他叫来,好吗?叫他来把‘靴套’的马鞍卸下来。”
“这我就可以做,小姐。”
“不,我要丹尼尔来做,”夏洛特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架势说,“快去。”
真有她的,费利克斯想。
男孩跑开了。夏洛特转过身招呼费利克斯过去,他连忙向她跑去。
她跳上一只矮铁箱,然后爬到一间靠墙而建的棚屋顶上,踩着屋顶的波纹状铁皮爬上一座石头平房的房顶。
费利克斯紧随其后。
他们匍匐在石板屋顶上,侧着身子慢慢向前挪动,终于来到一堵砖墙前,然后顺着斜坡爬到了屋脊上。
费利克斯觉得这个位置不但极为显眼,而且不便于防御。
夏洛特站直身子,透过砖墙上的一扇窗户向里屋里张望。
费利克斯轻声问道:“里面是什么地方?”
“女佣的卧室。不过这个时候她们都在楼下,她们得为早餐摆餐桌。”
她攀上窗台,踩在上面站直了身子。这间卧室位于阁楼,窗户开在山墙这一端,也就是说屋脊正好在窗户上方,并且向两侧倾斜。夏洛特踩着窗台走到一边,然后抬腿攀上了屋顶的边沿。
这个举动看上去很危险。费利克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暗自担心她会摔下去。可她没费什么力气便爬上了屋顶。
费利克斯也照做了。
“这下谁也看不见我们了。”夏洛特说。
费利克斯环顾四周。她说得没错,从地面上确实无法看见他们。他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这里的屋顶面积有四英亩。”夏洛特告诉他。
“四英亩!大多数俄国农民连农田都没这么多。”
眼前的景象十分壮观:他们周围尽是材料不一、大小各异、高度参差的屋顶,屋顶上架着许多梯子和木板,这样人们在屋顶走动时就不会踩到石板和瓦片;错综复杂的雨水槽与费利克斯在巴统[1]看见的炼油厂管道不无相似。“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宅院。”他说。
夏洛特站起身说:“走,跟我来。”
她领着他爬上一架梯子,来到相邻的屋顶上,沿着宽阔的走道走了一段,然后走上一截不长的木头台阶,来到一堵墙面前,墙上有扇方形的小门。她说:“估计这扇门是人们过去上来维修屋顶的通道——不过现在所有人都把这扇门给忘了。”说罢,她打开门钻了进去。
费利克斯满怀感激之情,跟着她来到了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中。
莉迪娅一夜未眠,第二天便从小叔子乔治那里借来了汽车和司机,清早便离开了伦敦。早上九点时,汽车驶上了沃尔登庄园的车道,看到宅院周围的阵仗,她不由得大为震惊——从宅院门口直到庄园的尽头挤满了上百名警察、几十辆汽车和二十多条警犬。乔治的司机开车从人群中驶过,来到宅子南侧的大门口。草地上摆着一只巨大的茶壶,警察们手里端着茶杯,正排着队倒茶喝。普理查德端着一只大托盘从她身边走过,托盘上的三明治堆得如同一座小山。普理查德看上去疲惫不堪,甚至连女主人来了也没有觉察。露台上架起一张简易桌子,斯蒂芬和亚瑟·兰利爵士坐在桌旁,面前站着六名警官,围成一个半圆形,正在听他们发布指令。莉迪娅向他们走去。亚瑟爵士前面铺着一张地图,她听见他说:“每支分队都由一名当地人带路,以确保你们沿正确的路线搜寻;除此以外,每队配备一名摩托车手,每个小时都骑车回来报告一次搜索进展。”斯蒂芬抬起头看见了莉迪娅,便离开人群,走过来与她说话。
“早上好,亲爱的,真是个惊喜。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借了乔治的汽车。这是怎么回事?”
“都是搜查队。”
“哦。”有这么多人搜查,费利克斯怎么才能逃走呢?
斯蒂芬说:“不过,我其实更希望你现在是在城里待着。你在那里我才觉得你是安全的。”
“那样我就要时刻提心吊胆,担心会传来坏消息。”可是,什么才算是好消息呢?她心想,也许是费利克斯放弃行动、远走高飞吧。但他决不会那样做的,她对此确信无疑。她端详着丈夫的脸,他惯有的沉着神情之下流露出疲惫和紧张。可怜的斯蒂芬,先是妻子骗了他,如今连女儿也骗了他。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她不由得伸出手,轻抚他的面颊。“别累坏了。”她说。
一声哨响。警察急匆匆地喝完杯子里剩下的茶,把没吃完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戴上头盔,分列为六个小队,每队由一名警官带队。莉迪娅站在斯蒂芬身边,静静地观望。人群中不断响起下口令的喊声和哨声。最后,警察终于出动了。第一队向南,呈扇形展开队形,搜查完庄园的地界后,进入树林。有两队向西走进了马场,余下的三队则沿着车道向大路走去。
莉迪娅注视着自家的草坪。这里看上去像是主日学校[2]郊游结束,孩子们全部回家之后的场景。布雷斯怀特太太正在组织佣人清理场地,一脸的心烦意乱。莉迪娅走进了屋子。
她在门厅里遇见了夏洛特,夏洛特见到她有些意外。“你好,妈妈,”她说,“我不知道你也到乡下来了。”
“总在城里待着太闷了。”莉迪娅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心里却在想:我们谈的都是些什么废话啊。
“你是怎么来的?”
“我向你乔治叔叔借了汽车。”莉迪娅看得出来夏洛特嘴上在闲聊,心里却在琢磨别的事情。
“你一定很早就动身了吧。”夏洛特说。
“是啊。”莉迪娅真正想说的是:别聊了!我们都别装了!我们怎么就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可她怎么也鼓不起勇气那样做。
“那些警察都走了吗?”夏洛特问。她望着莉迪娅的眼神与以往全然不同,仿佛这是她第一次和她见面。这眼神让莉迪娅觉得很不自在。我多希望自己能够猜透女儿的心思啊,她心想。
她答道:“是的,他们全都走了。”
“太好了。”
这是斯蒂芬常说的一个词——太好了。
看来夏洛特身上多少还有一些来自斯蒂芬的气质:好奇心、毅力与沉着——既然她无法通过血脉继承这些气质,那么她一定是通过模仿他才学会的……
莉迪娅说道:“希望他们能抓住那个无政府主义者。”说完,她密切关注着夏洛特的反应。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抓住他的。”夏洛特愉快地说。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莉迪娅心想,上百名警察正在乡间严密搜捕费利克斯,她怎么还能这么快活呢?她为什么不像我这样既沮丧又焦虑呢?肯定是她认定警察抓不到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认定他很安全。
夏洛特忽然说:“妈妈,告诉我,一个婴儿从怀胎到出生需要多长时间?”
莉迪娅张口结舌,脸上毫无血色。她眼睁睁地看着夏洛特,满脑子想的都是: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夏洛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有些伤感。“没关系,”她说,“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说罢便继续下楼去了。
莉迪娅抓紧楼梯扶手稳住身子,只觉得头晕目眩。费利克斯把真相告诉了夏洛特。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这样做未免太残忍了。她对费利克斯满腹怨恨: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毁掉夏洛特的生活呢?她感到天旋地转,忽然听见一名女佣的声音:“您没事吧,夫人?”
她这才清醒过来。“我有点儿累,怕是赶路累的,”她说,“扶着我的胳膊。”
女佣搀着她的胳膊,她们一起上楼走进了莉迪娅的房间。另一名女佣已经拆开了莉迪娅带来的行李,正在收拾。更衣室里为她备好了热水。莉迪娅坐下来。“你们俩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她说,“东西晚点再收拾。”
两名女佣走了出去。莉迪娅解开外衣的扣子,却无力脱下衣服。她反复思考夏洛特的情绪。尽管她显然心事重重,但她的情绪可谓轻松活泼。莉迪娅理解这种情绪,她认得这种情绪,有时候她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当你与费利克斯共处过一段时间以后,便会产生这种情绪。你会感到生活充满无穷无尽的惊喜,令人着迷;你会感到自己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会感到这个世界五光十色,充满了激情与变数。夏洛特已经与费利克斯见过面,而且她相信他很安全。
莉迪娅心里想:我该怎么办呢?
她疲惫地脱掉衣服,不慌不忙地洗了澡,又重新穿上衣服,利用这段时间让自己镇静下来。她在心中揣测,夏洛特知道了费利克斯是自己的父亲,不知她有什么感受。她显然非常喜欢他。人们一向如此,莉迪娅心想,人们都很喜欢他。夏洛特听到这个消息居然没有情绪崩溃,她这么坚强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
莉迪娅决定还是去料理下家务。她对着镜子,换上平静的神态,然后走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她遇见了一名女佣,端着一只满满登登的托盘,上面放着切片火腿、炒鸡蛋、新烤的面包、牛奶、咖啡和葡萄。“这是给谁吃的?”她问。
“是给夏洛特小姐的,夫人。”女佣说。
莉迪娅继续往前走。夏洛特的胃口难道一点也不受影响?她走进晨用起居室,派人叫来了厨娘。罗斯太太身形瘦削,有点神经质,她为主人们准备香浓而丰盛的食物,自己却从来不吃那样的东西。她说:“我知道汤姆森先生要到这里来吃午饭,夫人,而且丘吉尔先生要来吃晚饭。”莉迪娅与她商定了菜单,然后把她打发走了。夏洛特为什么要在自己房间里吃这么丰盛的早餐呢?她心里琢磨着。而且还这么晚才吃饭!在乡下,夏洛特通常都起得很早,往往莉迪娅还没起床,她就已经吃完了早餐。
她派人叫来普理查德,与他商量用餐的坐席安排。普理查德告诉她,在没有得到新消息的情况下,亚历克斯的所有餐食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用。这对坐席安排并没有多大影响,用餐的男宾仍然太多,而且,以目前的形势,莉迪娅也很难邀请其他客人来平衡男女宾客的比例。她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然后让普理查德离开了。
夏洛特是在什么地方与费利克斯见面的呢?她为什么如此有把握,认定了他不会被逮住呢?她是不是已经为他找到了藏身之处?他是不是已经乔装打扮过,无法被人识破呢?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心不在焉地看着墙上的画、房间里的青铜小物件、玻璃饰品和写字台。她头痛得厉害,来到窗口整理大花瓶里插的鲜花,却把花瓶给打翻了。她打铃叫人来收拾干净,自己则离开了房间。
她的神经非常脆弱。她思考着自己是否应该服用一些鸦片酊,近来这种药对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效了。
如今夏洛特会怎么做呢?她会保守这个秘密吗?这孩子怎么不找大人谈心呢?
她向图书室走去,神情恍惚,打算找本书看看,好把思绪从这些事情上移开。她走进图书室,看见斯蒂芬正坐在写字台前,不由得心里一惊,接着涌起一股愧疚之情。斯蒂芬抬起头,看见是她走进房间,便对她热情地一笑,然后继续写着手里的东西。
莉迪娅在书架前漫步,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读一读《圣经》。她小时候不知花了多少时间阅读《圣经》,为家人做祷告,去教堂礼拜。她的保姆都很严厉,时常向她讲述地狱的恐怖情景与不洁行为面临的惩罚,她有位信奉路德教派的德国女家庭教师,常常花好多时间论述罪孽。不过由于莉迪娅与人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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