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此术亦为区区叔孙通廉价卖与汉家,以博微官。鲁二生之心,亦犹田横岛三千死士初闻“拒我纳匪”,无奈“道义扫尽”,唯有高歌《龙的传人》以泄恨。
道统系于游士,游士系于宾客,宾客系于列国,形势如此。大一统之局难破,“和平演变帝室”“剧秦美周舆论战”不足以复三代之盛。汉儒主要业务终不过好梦一场。惠帝仁柔,不驰游士、结社之禁。文景清静,偏急游侠、妖言之诛。孝武尊儒,而用酷吏兴大狱锄豪强,皆以破“战国社会形态”,批量生产“秦政散沙社会”,可谓成始皇未了之愿。窦相淮王诛死、推恩令行,即“彻底扫荡关东游士”总动员令。一时“列侯豪杰死者数万”,公卿不敢养客。卫青自庆宾客乏人,不致蹈田窦故辙。陇西李氏好接死士,功高不赏,阖门俱尽。太史公亦故老旧家,天然同情历史残余,不能正确认识历史大方向,怨望主上遇以倡优,平阳歌姬之徒早知其不得善终。
“制度决定论”,汉儒早知之矣。东方朔作赋、扬子云答难,皆以天汉之“混一六合”为士难之源,零丁反复,教导后辈接受现实:“夹起尾巴做人”“谨慎是勇敢的第一元素”“贫贱者理应为砍头灭族机会减少而庆贺”。
然则游士显然并未因此而绝。唯一变化在于:自许负道统、行王道之“理想主义型”游士渐灭,谋青紫、思坐食之“现实主义型”游士暴增。儒生为相始于公孙弘(“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史记·儒林列传》),其谨慎避祸之心不下于卫大将军。然求啖饭所之恶客蚁附蝇趋,虽以公孙子之长于厚颜,亦无如之何。何况政治专制化、社会平民化双轨并进,虽脱粟布被亦甘之如饴者势必有增无减。东京常规,“经济型”宾客取代“政治型”宾客,马援、窦宪皆以客垦荒、经商,生利自给,不类西京门客皆政客、剑侠不事治生。
此类变形,于西汉歌、谣,已有先声,其副作用在于门客地位渐次,由“劳心者”沦为“劳力者”,由“士大夫”沦为“依附者”,由“黔首之上”沦为“良民之下”。汉魏“客”“奴”并称,已成风会而官法犹视“客”为“民之无籍者”,以奴待之者治罪。此时间差甚合“官法永远慢社会变迁半拍”之理。曹公屯许,以“客”为“强人依附型”农-兵,真乃“继承历史而创造传统”者,六代王室、公卿、豪强无不以此为师。史册斑斓,一望皆“赐部曲……”“投为部曲……”“没为部曲……”“遣发部曲……”,终至黄籍空而白籍满,正兵老弱而部曲充选锋。
迄于晋宋,“部曲”“私属”入法。“奴”“客”之别不显,皆佃农而兼私兵者。五朝门第,赖此支持。唐人犹有余风。门第之外,佳子弟率以佛门为出路,玄奘即显例。周孔奄奄,左道烈烈。“南朝四百八十寺”,亦政治社会“驱贤良入方外”之功业。中古西欧、近世蒙藏、武家日本同坐此道。古典华夏-原始儒家-纯血统士人历史循环,道尽于此:始于封建,终于依附;始于贵族,终于门第。“自由的心智,不过如一蓬焰火,凌虚绝顶,刹那澌灭。”至于再创第二中国-新儒家-“宋明型”寒门士大夫维系国脉,已属旧邦新族之命,犹如诸欧之奉希腊。
“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者”[31]
周政儒道愚君政策,于元平之间,和平演变不战而胜。《改革与新思维》[32]型罪己诏大累竹木,或许颇能酬报殉道醇儒百年呐喊。然则天不佑德,周公不出,“张少帅投奔革命、马‘总统’皈依民主”,其显效乃在平庸化、猥琐化,小人儒之惟富贵是尚,莫盛于今。反觉《盐铁论》时代之壁垒分明、各从其道磊落可爱,“与佛朗哥斗争时代生活多愉快”[33]。
大道既定,所争仅在君子儒小人儒、真周公伪周公而已,未免乏味。独夫虽去,贤人未必能出,所出者乃在善用文宣而以贤人自任者。自眭孟以大儒成仁,唱“任贤”“让国”者数,而天位终属外戚。虽然,巨公究系王道干城,身负董子、诸生救民行仁之望,其败之速竟如暴秦,所殉者何止渐台死党数千。儒学“天真时代”,一去不返。
“周政原教旨主义”与“秦政原教旨主义”同归于尽,于是南阳绅士之政权、汝颍(汉魏之苏杭)名士之清议,相率弃“制度决定论”之“致命的自负”,归于抱残求庸之“人事决定论”。儒学自孔子“贵族立宪主义”、孟子“民主启蒙主义”、秦汉“人民反法西斯统战教会”,流于其逻辑终点——狄更斯式温情主义“在人不在法”“争舆论不争制度”。温公羡艳者,即伊拉斯谟、胡适及一切文人最珍贵梦想——“教育改进社会”“舆论领导政治”。
东京政治合法性建构,具体而微,成于叔皮、孟坚父子《王命论》《两都赋》。“天命之有定”“知王者之无外”针锋所向,恰在秦汉新三朝之“奋私智”“识函谷之可关”。东京君臣跨叔季而径续成周洛邑之大,不藉形胜,不以兵车,然而,“舆论共识政治”竟落实为朋党、派系、清流之祸。
虚脱之弊,不下暴戾。东京名士绝望之心,尚远过于先儒,以其“丧失天真”之故,不复深信吾子吾道足恃。楚汉之祸烈于衰周,新莽之难烈于暴秦,今日之祸烈于新莽,不知后圣当以何术以救危亡。
且夫汉季之乱,确有异于前代之新生事物,今人习见之“饥民战争”“群众政治”即是。平民化原系儒家及一切“爱民主义者”正面价值,然则其效未尽可欲。贵族封建制非无国难,唯其社会组织坚实,前方—后方、政治阶级—非政治阶级界限清晰。解放平民之自然后果,即在“总体战”取代“竞技战” [34]、“动物性斗争”取代“费厄泼赖 ” [35]。全民皆攻击对象,并非偶然:劫质及于妇孺,始于汉氏。赵太守长于谈判、桥太尉不悯人质(小布什主义“不与恐怖分子妥协”),皆以此负一时物望。回顾周秦,劫质尚以政治阶级为敌,不乏任侠之气,此间历史形态学含义,类似老革命者恩格斯初闻爱尔兰共和军以敌国平民而非政府为敌。
贵族亡,未尝消弭祸乱,仅能去民变之组织性、理想性。项王、田横、留侯之流“有纲领有目的”者出局,代之者为赤眉、黄巾之流,延及闯献、拳民,模式不改。群众散沙天然乏组织力,能代凝结核者非邪教即梁山,无论理想或行为,取径必不能高,大有助于政治残虐化、流氓化及社会功利化、短视化。
华夏之早熟先衰,种因于此。
“孔融鲁国男子”
六朝门第源于汉末儒学世家。
袁太傅(袁隗)天下宗师,四世三公;刘景升党锢之遗,传薪郑马;司马公河内名族,顾雍、陆抗百年卿相。此辈勾画士族政治抛物线上升段。
独曹公以刑余遗孽,“忽然爱国”[36],厉行名法,竟移汉鼎。此事非同寻常,易代易君不易政。“求贤三诏”侮弄儒道,意在开寒人仕途,杀名士气焰,以致恶名流于身后(可谓掌话语权士人阶级报复)。献帝朝,政事颇具双轨性质。曹公虽有班底(以黄巾遗孽青州兵为主力,亦属政治负资产),未能操控朝局;杨彪领袖文臣、孔融自命清流,皆一时士大夫之望。曹公初行党狱,孔融声言“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竟消巨案[37],足见彼隐然以旧臣士族代言人自居,而曹公亦默认维持汉室正统门面,非彼辈不可。唯其如此,天下初定,孔融、杨修竟无死所。世子丕继位,青州兵擂鼓而东。世子至欲尽逐朝士,专用沛谯。形势之紧张,似乎并未随时日消弭。
公达(荀攸)薄萧曹(萧何和曹参)不为而殉汉,暗示士大夫敌视曹氏名法逆流之深。典午(司马)得国,侥幸殊甚,其势孤危,王统易绝,理故宜然。彼不直儒学世家垄断政柄,而不能于荐举(门阀种子)之外另开新路。逆流难久,自在意料之中。终曹公之生,阉宦-党人旧恨未消。景升名列清流八及、本初(袁绍)兄弟承袁安遗德,原系儒士天然领袖。陈孔璋(陈琳)[38]辱曹公阉奴义儿,非仅文人恶口,实欲唤醒清流党人阶级意志,动摇许都文臣效忠意志。曹公所谓“纵余失德何预先人”[39],实为强词。彼何尝不知汉室中衰起于党锢案,政争家世息息相关。
士族抛物线下降段起于隋行科举,余波及于残唐。此类“长时段历史运动”固非二三奇才力能回天。
印刷术与科举同龄,亦非偶然。学统由来关政统。秦火之余,人亡学废。张霸割裂《尚书》之《百两篇》[40]足立官学,“遗子一经”[41]之说、白虎通义、洛邑石经,无不暗示薪传艰困,故家传一经(袁氏、六朝王氏青箱学之属)足以创造政治豪门。印刷术若不普及,任何选官之法必不出世家范围,故唐兴科第,终不能夺门第之余焰。寒门大兴,尚待冯瀛王印五经。宋明士人皆出寒人(范曾二文正[42]模式),其势孤弱。时君日尊,儒臣益卑。社会之进步恰为政治退化主因,历史之复杂性远非社会进化论所能概括。西欧绝对主义削除贵族而自亡,为民主所驱除;而东土三角斗争[43]永远以君民合作,不断削弱中间阶级为结局。同因异果,历史之有机化学尚在蒙昧时代,愿史家毋轻言“历史进步必然性”。
当涂(曹魏)有大德于天下,创业维艰;典午无寸功于大朝,篡国甚易。无他。曹公逆势而孤危,不容分寸参差;仲达(司马懿)平流而安固,何妨侥幸智取。唯时移世易,彼时之顺流,恰成后世之逆流。
“国史凡几修,是非凡几易。”赵家庄里蔡中郎。
儒生右倾翻案风
今论国史,特重儒法斗争,亦有一得之识,盖以儒生复辟奴隶主专政贼心不死,但恨未能身入远古,助秦皇明祖半臂之力。奴隶主之专政固在梦中,列代儒生之为复辟家,则有不可诬者。唯其破家丧君而不悯者,实曰封建,曰周政,曰五等,曰井田耳。
汉后复辟最烈者,莫过河内司马氏。典午兴作,几如官渡败者隔代复仇。本初、景升之政纲大略,即东京清流手制。司马氏败迹惨淡,后世史家多不乐论及司马氏、曹氏二者之亲密关系,实则封建列王(对照当涂之禁制亲藩,子建父子死有余哀)、罢州郡兵(削郡即为封建列王开道)、以名教为专政工具(叔夜之广陵散,庾公之“天下凶凶由尔一人”)、选举以族第(对照曹公求贤三诏),无一非汉儒政论。唯井田不敢用,斯亦莽政败迹昭彰之故。汉儒据道统受膜拜,新莽司马懿反以乱臣贼子著称,其怪诞无异于热爱列宁而诅咒斯大林。
典午人才衰败,岂足比肩前代。其能篡当涂血汗功高之遗业,实以顺流之故。汉末六朝士族政治抛物线正在上升段,时势强于个人,其核心遗产不在政制政事,而在社会规范(参见秦政之好肉刑、汉家之废肉刑、曹公之复肉刑、儒臣之争肉刑、典午之永废肉刑)。儒化大族兴于汉季,成于晋氏。微此,永嘉列代之劫,华种无噍类矣。儒化法典循同一节奏。汉氏矫秦十失,其一尚存,法吏也。两汉视法吏-儒生为天然敌对阶级,较其是非优劣素为政论常谈,观王符、王充、仲长统可知。晋人终摧此(秦政)最后壁垒,成千年不易之局。齐、隋、唐皆因之。后史则唯知利一己之贪吏、奸吏、酷吏,堪为特殊社会政治阶级之法吏,殆如罗马军团永绝于史。
此局既定,儒道之败于政治、成于社会,竟不可易。政事以阳儒阴法为常,司法乃有阳法阴儒之实。苟非干政夺权之事,虽有酷例而多悬置,有吞舟是漏之实。易代易族,心法不改。清阿克敦训阿桂,十分法裁可用五六分,微罪尚可举乎?盖疲软为治,能敷衍不碍前程。酷法激变则长吏必诛,不问合例否。由此,政治酷烈,社会宽简,求治甚难而元气不伤。华人民族性格塑造于是,公伪而私忠,以政海为怒涛,以家族为桃源,其效今尚存焉。
此亦“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因果。
清谈,清流之余绪
选举之义,以乡议风评选贤,以践孔门“无类”之心。就其出发点而言,品鉴人伦(清谈之祖),即儒士核心价值观之社会化;臧否时政(清流之要),即儒教核心价值观之政治化。二者实为一物之内外层,绝非对立二物。故尔,成说“清流惧党狱而绝,儒士逃于清谈,相率弃社会责任于不顾,以谈空说玄为逃避现实之术,自蹈于永嘉之祸。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皆根于此”[44]颇有似是而非之处。陈寅恪“吾国学术近于罗马”即缺乏无涉政治、伦理之纯粹学术,魏晋清谈之所谓“中国哲学史或玄学史”,稍究其伏脉,即知其“党性高于一切”。[45]
许靖、许劭兄弟之“月旦评”,即当时之显学“人伦臧否”公认大师。东京儒学不承认公域私域自有界别,故而良治必出贤人,舆论高于政治。许氏之“亡我之心不死”,开关东牧守举兵内向之渐,前已论及;然则尤为重要者,月旦之学,未尝与许氏兄弟相始终,为官府、民间公认为选举社会气运所系。就个案而言,选举或有不当;就通国而言,拔人别无他术。当涂之九品中正,内容无非临摹月旦,实清议臧否之国有化、系统化、制度化。鲁肃之“付乡党”、谯秀之“辞辟命”是也,宋武帝之“清议所弃咸与维新”是也。而士人之清议亦不因官家品第而息,“江左尚人物,关中尚冠冕,代北尚贵戚”余风延及中唐。殷浩之“如苍生何”、谢安之“东山养望”,显系东京李黄陈郭(李膺、黄宪、陈蕃、郭泰)诸名士之“养望术”发扬光大,历史连续性不以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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