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落实为“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孟子·梁惠王上》)、“杀人盈野”、“率兽食人”。“现实政治”之于“普遍价值”,已有不能两立之势。儒者以“螳臂当车”自况、“宁蹈东海”自任,已开“节烈论”之渐,实有壮怀,非如后世末流“仅责幼弱”。
六王毕,四海一,始皇“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径以文法吏治黔首,没路王孙满市曹,贵族平民界线化为乌有。
于是有“百姓初带剑”,新新人类诞生。
韩信带剑,受“王孙”之称而居之不疑,不受决斗挑战,不守贵族荣誉法典、效子路结缨而死,竟至甘居胯下,一时沦为当时之“韩跑跑”。以旧贵族心理自属荒谬绝伦,然以平民“成功学”心理,个人(“为天下者不顾家”)发迹变泰(混迹于政治阶级)为根本目的,余者不过手段而已,谋大者不计小,目的岂为手段设?
此类思路,稍进半步,即入流氓无产者马基雅维利主义,“分我一杯羹”。汉家赖此而得鹿。
韩侯一流人物能以正面形象进入民间俗文化,列国鲜见,折射平民化、同质化早熟,寒门心态主流化之“中国特色”。
旧贵族项氏、田氏身即政治阶级,与国同戚,无所谋于“发迹变泰”“成功学”,起兵为楚、齐历史光荣,岂在大者王、小者侯?以彼心理,目的、手段原为一物,举义原为锄秦政,复齐桓、晋文之世,若必以秦政为法、“弃礼义而上首功”始得求胜,真所谓“帝秦何必又亡秦”也。成安君自居儒者,拒兵家诡谋,亦同此心。于己“求仁得仁”,于敌“授柄与人”。
以义帝继周天子,复列国之局,非项氏私志,实关东举义共同纲领最大公约数,所争者仅在“谁有资格继承桓文”。“西楚霸王”之霸,即“五霸”之霸。汉王即位垓下,亦出诸侯推戴。就法理而言,同于五霸、霸王。
“天下一人”(秦政),抑或“诸侯之首”(周政),即楚汉间宪法问题之首。
汉高权谋政客,富于现实感,但求得尺则尺,得寸则寸,绝不为抽象理论以现实利益为赌注。“垓下纲领”乃众霸君相互承认既得利益,为喘息、固位之急,位固而后由近及远,徐图进取。
秦政周政下一回合,乃在贯高之谋。汉王辱赵,非张王有罪[16],殆欲发动葛兰西“文化革命”“阵地之战”,确立“天下一人,诸侯不过顺民之受宠者”意识,粉碎“诸侯有国,天子乃国际联盟荣誉主席”旧观念。张王吾家贤婿,自当配合表演,否则以韩侯勒兵求王且能忍,何至不容恭谨事汉之赵?无奈赵王知趣,赵国公卿偏泥于故事,以为汉之待赵,当如齐桓礼鲁、晋文存蔡。于是,大狱生焉。
汉家全胜于近畿,渐及于远邦,乃有吴楚七国之乱、淮南衡山之狱,衡其地望,皆楚地也。秦楚世仇、三户亡秦、楚汉鸿沟之余烬复燃。吴王诏“孤王六十许、幼孙十四皆从军,少于余、壮于孙者当从”,即秦昭襄王长平总动员令(丁男十五以上六十以下悉赴军前)翻版,“全民总体战”[17]告别演出。前此之封建战争不与野人,后此之帝位战争不与顺民。舍法国大革命至两次世界大战二百年外,人类无此倾国之战。[18]
历史终结后,“末人”甚少能维持历史理解力。清圣祖不信有长平事,清儒尤有“早摧函谷称西帝,何必鸿门杀沛公”之自作聪明,皆视周秦之变为后世寻常改朝换代,争位固位之技术高低而已。设若有朝一日,西欧文人高论“丘翁戴帅不知劫盟军,据柏林总理府,自为全欧领袖,划英法为行省,执着于衣锦还乡何为”,吾辈即知“历史终结”业已实现于全球。
历史之人视史后之人,如人视群蚁,轻蔑掺杂羡慕。生于游戏规则既定之世,舍个人时运穷通外,不知有他,腹未必实而心常虚,颇有混沌之福,毕生不解自由、抉择、责任之无限痛苦、无限孤独,其命运于出生之先,已由历史之人预断,虽有贤圣深谋,不过修正历史细节而已,远不及历史之人纵属无心过客,亦可以其“初始条件敏感性”“路径依赖”尽翻全棋。
吴楚拒汉,兵车之外,亦有思想之战。法出三晋,儒出邹鲁,道出南国,墨出殷宋,乡风宗风,百年不易。长安朝廷意识形态,以名法为内核,至武宣不改,相继以黄老、儒术、阴阳为缘饰。《淮南王书》则以道家为主,稍取儒墨为补缀,流衍之余,乃有末流拔宅升仙之说。
“清君侧”实质含义,即长安朝廷周天子化,复诸侯战国式自由,其时关东诸侯召游士、养游侠,原系小战国残余。“大决战”、“中国之命运”后卫战尘埃落定,此后虽有亲藩之乱,皆个人或集团争位,无涉“体制问题”,历史步入终结。[19]
秦政或“专制平等主义”可以废贵族,而不能无权贵。贵族者,以历史资源先于绝对君主制而存者,君主依赖性低于文人士大夫,可以杀专制之势。权贵者,宫廷恩幸,舍君恩无所恃,君主依赖性高于文人士大夫,天然倾向于以“君权原教旨主义”破坏文人士大夫“可持续君权节制主义”,国破家亡出此辈者十居七八。前现代国家,历史贵族早衰者,无不流于东方专制主义陷阱。华夏距此,通常不过半步之遥,而此半步端赖“无恒产者”儒生一再以“精神贵族”自任。
秦政夷有原则有形态之贵族反对者,实有利于无原则无形态流氓无产者。顺民免于列国诸侯征伐之苦,必受率土王臣“无所逃也”之苦。历史似有能量守恒定理,不容免费午餐存乎其间。
封建已废,以顺民专制主义为国本,流氓无产者与士大夫争国运,即“历史的选择”“历史必然性”化身。直至全球大春秋时代挟外力降临,始有重新选择机会。“我们通过选择我们的神明,来选择我们的命运。”
骰子尚未落地。
汝颍之士利如锥
汉氏汝南、颍川,间陈留、定陶,故郑卫之地,地狭民稠为天下冠。卫镇朝歌,继殷民最众,世为镐京公卿之首。狄乱,桓公迁卫于河南。及孔子,有庶哉之叹。《诗经》十五国风,郑卫居首,“淇园绿竹”,水网沃土,宛然后世江东(此刻江左尚属草莱),提示文化经济中心所在。
水网之利,赖于经营,非尽由天。封建之利,斯人斯土,天然利益共生。一统之弊,流官根于外郡,皇朝以地方为天然牺牲品。且夫封建战争自有轨辙[20],政争扰及社会者少;帝位战争伴随饥民战争,所过皆白地,社会完全解体。故汝颍之盛,蕴于衰周,极于汉氏,后则渐衰。江东之盛,十国耕耘,宋明坐享,其后亦衰。大一统者,燃前人膏脂,取片刻之盛大光昌,终于自焚之术。爱之而欲求富强者,当验可有卫侯钱王金泉[21]在先,否则不免废然而反。
清流、党锢之汝颍,当封建之末、帝国之初,炎炎烈烈,风华绝顶,宜其有精彩表演。
圣公、萧王起家南阳,本根在此。洛阳朝廷生而有诸生气质、绅士血缘,有异于西京布衣君相,其自然偏好:政治倾向寡头,舆论倾向开明。寡头,则民怨重;开明,则士论嚣。缓冲地带难存其间,于是,党狱兴焉。
南阳已居权贵巢穴,汝颍当作清流老营。名士者,文化熟极将弊之花,非数百年膏火不足滋养,况乎欲与权力中心抗衡者,必有经济文化中心为后劲始能久存。南阳-汝颍两极震荡,类似京师—苏松、阉党—东林格局。
清流有论政、鉴人二道,前者陈蕃、窦武,以干政而锢;后者许靖兄弟,以八卦而存。然则士大夫究有天然阶级感情,所异者“反攻大陆”“和平演变”手段之异耳。中平五年(188),陈逸(蕃之子)说冀州刺史王芬劫灵帝,尽翻党狱,事泄,王芬自尽。越明年,灵帝崩,洛京政变大作,阉党俱尽,清流名士与武夫争国本,汝南“月旦评”主人入主枢要。
董卓任吏部尚书周毖,毖以许靖为谋主,“除尚书郎,典选举”,“进用颍川荀爽、韩融、陈纪等为公、卿、郡守”,“尚书(颍川)韩馥为冀州牧”,“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馥等到官,各举兵还向京都,欲以诛卓”,卓怒毖曰:“卓从君计,不欲违天下人心。而诸君所用人,至官之日,还来相图,卓何用相负?”,“靖惧诛,奔伷”。[22]
东京末届选举所出者,尚有荆州刺史刘表(列清流八顾或八及),陈留太守张邈(列清流八厨),济北相鲍信(曹公之赏拔者)。关东要津,尽归清流,和平演变,小功告成,乃行“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替代武器的批判”[23],“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24] 。
此后之事,人尽皆知。许靖兄弟避乱奔蜀,逾墙走归刘先主,以致为彼所轻。还顾汝南“月旦评”,舆论领袖傲视曹公一流人物,犹胡藏晖(胡适)、李守常目无图书管理员“二十八画生”,不知人间何世。亡命清流之魁张俭海外归来,锐气皆尽,从魏篡汉,晚节难保。诸君子以热血慷慨而卫之社稷苍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25]。
儒化家族五百年
家国并立,素为吾国政社史重心。周制平民有氏无姓,暗示贵族-宗法联结于族姓。战国礼制崩坏,平民初带剑。[26]以氏乱姓,流风所及,后人视姓、氏为一物,不复体现其宗族地望。顾亭林(炎武)以此系诸夏一劫,言之伤怀。姓即族号,据此则万众可集。项王、田横皆举族起,诸项、诸田即彼基本武力。无姓即无族,如高祖即标准核心家庭,长嫂为小家计,不容小叔坐食。贵人聚族则有势,原子化小家庭势分力微,昭然可见。
贾生怨秦氏小家庭薄情,非独有爱大家族恂恂有礼,实系儒门眷眷于封建基本价值观之自然结局。商君奉行社会政策,破析大族,奖励小家,乃至于男二十不分家有罪,其间亦有强君弱族之心,盖贵族势大多赖其族大。秦亡六国,徙其大族入关;山东豪俊亡秦,亦以贵族为凝结核。诸将出身平民者,多立六国后人以自蔽。例外者极少且速亡,足证商君所畏不虚。
后人以促进移民垦荒、增殖人口诸经济因素解读商君家庭政策,实则内地平民亦行小家,边地贵族率皆大族。唯小家有节制生育动机,大族繁衍最便。此事唯置于儒法及封建-郡县斗争背景始能理解。法家基本立场在于:荡平中间社团,以申主威。贵族及其所赖之大族即为中间社团主力。故高祖徙豪民、文景锄游侠、武帝用酷吏皆秦政反贵族主义之延伸。汲黯责孝武“内多欲而外施仁义”“以儒术缘饰吏治”,正中要害。
儒生和平演变秦政,以天变挟君,以古道诱君,尤欲刷新大家族以重建中间社团。唱孝道、尊祖灵乃化平民核心家庭为新式大家族之不二法门。新式大家族不含旧封建尚武尚荣意义,而以柔弱好文之儒术纲维其间,以免受时君之忌。儒化家族播种于元平之际,收获于明章盛世。故司马温公(司马光)、梁任公皆颂东汉风俗之美。核心家庭退出国史一千八百年,至民国末年零星再现,恢复主流地位亦赖新秦之力。
儒生秦政之体面妥协(独尊儒术)奠定传统社会基本规模。郡县武断之治不可废,而文臣皆用剧秦颂周之儒徒。儒教失之于政治者,收之于社会。大家族终得普及,唯儒道必尽去封建之刚烈以媚时君。后之大族最盛者无过六朝王、谢,皆以文墨书香显,非如此不能谐于百代秦法。
忠孝为先,折射家国并立,然忠伪而孝真,至乱世则难欺。华人大家族情结素为保全残民于季世之首要救生筏。无此,以周期性屠民之惨,华夏早为罗马之继。儒生行柔道,虽于节制独夫无用,而于苟全民族种子,不为无功。今之华夏皆此柔术所苟全者。
无恒产者:始于宾师,止于私属
衰周游士之盛,以“客”为载体。“理想主义者”系列,以颜、孟徒子徒孙居首,唱“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孟子·梁惠王上》),甚至虚拟“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战国策·燕一》)之“儒家辉格史学”,借以支持“道尊于势”;而以“现实主义者”苏、张纵横之流立场,游士之尊原本无甚高义,端在列强恶性竞争一事。“客”阶级利益有赖于“劳工阵线集体行动”维持,“道统”“恒心”于我何有哉!孟尝君之“主客劳资最低待遇标准纠纷”[27],平原君之“主客劳资最低荣誉标准纠纷”,苏、张牺牲东道主之“共济会互助阴谋论”[28],虽非史实,但皆有所本。游士之名誉,已不甚佳。“士”原有高尚之义,“儒”本有博古之义,其后乃有“君子儒”“小人儒”“通儒”“陋儒”之说,可见“无恒产者”毕竟多无恒心,理想主义标准不为多数人设。[29]
于是“法西斯主义者”踵“现实主义者”之弊而兴,视游士为蠹首:非但不能肩负道统,复三代之盛,反而自成特殊利益集团,卖君于上,病农于下,大为治道之忧。明王不能除灭而廓清之,不足以为道。名法之盛,即徵舆论气候将转,“理想主义者”泥足已现,祸将及身。
儒生虽能合纵关东豪杰,诛灭狂秦,所得不过“皮洛士胜利”[30]。亲儒者败,反儒者兴,风会难移。孔门抱先王之礼器,与陈王同尽。陈余以儒者之身,步武襄公仁义之师而亡全赵。项氏以仁柔好名而自毙,鲁儒独以弦歌拒汉。田横徒有义士,关河终属无赖。萧相以文法吏师秦制,汉家宅咸阳以临关东,意态显然。
醇儒所恃者,仅存先王之礼乐(即“一切正人君子联合起来消极抵抗,不承认一切非周政,不予暴力政权合法性”)。儒生非有殉道之诚,不能常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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