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弑君、异族阑入而中断。
回顾当涂、典午之际,所谓清谈玄学问题,首在《四本论》,即才性离合问题。钟会之才性论,欲翻曹公求贤三诏所定之“选举标准答案”,即篡魏之先声,大小中正视才性论,如宋代考官视《三经新义》问题,乃“考验党性”生死关头。及于东渡,王导之清谈,所以调和南北士类、共拒元帝父子君臣名法之士。殷浩、谢安、袁宏、晋简文帝之清谈,所以一君臣之德以拒上游。袁宏、桓温之“运有兴废”辩,即布拉格“他们知不知道”之历史责任问题 [46];谢安石“秦任商鞅亦清谈之过”论,即“中国向何处去”论;刘毅之“正始出风流”,即江东名士存心晋室之最后挣扎;宋武帝之“清议所弃咸与维新”,即反击刘毅、司马休之复辟,重申曹公、李丰、夏侯玄、王广才性论之马棰[47]宣言。是以易代百年,沈隐侯仍致不满。
渡江名士致命之伤,在于从娘胎里带来的军事软弱性,门第异于封建者亦于此。王马[48]所共之天下,军事基础远不及孙吴,建邺君臣悬命于藩镇平衡术之手,百年不易。前后列朝视为营养保健品之政治太极,于彼竟为五谷不可一日无。清谈者,修心养智静气精意之要,相业之基也。顾荣之逆陈敏,不发一矢,轻摇白羽扇(此物乃风流名士必备行头,非诸葛武侯个人创意),以诸卿乃从老佣一语直拨敌营“朴素的阶级感情”,贼众自散,陈敏兄弟走死江干。[49]王导之为元臣,手无寸铁,所赖之流民帅皆“阶级敌人”,所恃亦唯清谈。祖豫州(祖逖)纵兵白下,耀赃席前,即楚子观九鼎之意。导之智急气静亦不下王孙满,以空城计令流民帅莫测虚实,贴然北渡,去京师肘腋之患,树北门金城之固。谢安之弈棋淝水,漫言“小儿辈大破贼”,以柔克刚,挫桓温九锡之请。无往而非清谈之政治运用,孰云燕谭即逃避之遁词哉!此术玄妙,“五分钟作画,须赖五十年练笔”者,知其形不解其神,仅效“五分钟作画”者,必至篑事。元规(庾亮)之待苏峻,袭用王-祖旧本,而天子蒙尘矣。
玄辩所以析理,析理所以习智,佛学名理之精远胜东土旧学,故而借清谈而起。士人佞佛者往往基于爱智习辩,非以信仰,亦无非儒之心,非独六朝,后世亦然。义理派(抽象派)儒生多好辩好智,多习二氏(佛、道两家),荆公(王安石)、坡公(苏轼)皆是;保守派(经验派)儒生多称许木讷,多疾异端,信史轻经,傅奕、温公(司马光)皆是。此义史家迄今尚未拈出。
南朝历史轴线,存乎清流士大夫-流民寒人武装集团之阶级斗争。《世说新语》之阶级对话如下:
“老贼何事急急?”
“我不急急,卿辈哪得坐谈?”[50]
无武装集团欲凌驾于武装集团之上,太极内交学、舆论导向学[51]何可稍钝?二者皆附清谈而立,故清谈衰而门第尽,门第尽而金陵王气终于三百年矣。
王谢门阀之流民政策,以江表为绝对国防圈,为文人士大夫及其私属宅地专用。非我类而已自成指挥体系者,以柔道驱之上流、驱之河淮,为王障虏,无论成败,皆建邺君臣之利。王羲之奏折即此义,实则乃祖久已“做得说不得”,孽孙偏取“说得做不得”,显系技巧衰退,琅琊门第乏才,宜陈郡谢氏太极学代兴。
流民诸帅不过无文,岂皆白痴?蔡豹、郭默,前车共鉴。抱血诚而万里归义、怀怨毒而反戈内向者,前后相继。祖约之淮西集团、苏峻之海岱集团、姚襄之秦凉集团,皆侯景之先驱。桓氏之雍荆集团、宋武之北府(徐州)集团、齐高之青齐淮北集团、梁武之樊邓集团,终置马棰于拂尾之上。
名士之太极、舆论二学,亦与时俱退。谢晦之易君蹈死,较清谈伴友谢傅(谢安)、简文(司马昱)之从容默契,相去万万。谢朏[52]之举烛默耳,唯求自保耳。迄于梁陈,名士化为膏粱,久矣不知“五十年练笔”为何物,目“五分钟作画”为作秀现场,是以洋相百出,为武夫所嗤。子山(庾信)受梁武帝特达之知,守朱雀桥,据皇城要津。以“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定理,因应政变,乃名士基本功、相业之根芽。卫主破贼,名垂竹帛固无不可;顺天应人,以儒门看家本领“愚君政策”,令彼入我范围,其功亦属不细。而子山乃坐床食蔗,摆足顾荣、谢艾羽扇纶巾,王氏兄弟临白刃而不动之造型,不意羯胡一矢及蔗,修心功底尽露,主帅弃桥狂奔,三军解体,武帝饿死台城。王褒侍元帝,临危以速降为奇策,署家奴以自免。王克迎湘东王师,北来降人(身即夷狄之畔臣)王僧辩有“甚苦,事夷狄之君”之讥,乃不知所答。百年卿相智不及武人,“重人物”之江左人物衰弊,时也数也。梁亡则南朝气尽,陈家与蛮夷共治;一统则关陇与河北争,江东不与。华夏之余烬名存实亡,文中子志建邺平毁[53],哀礼乐也。
舆论政治开辟门阀政治,舆论领袖由学阀而政阀,唯华夏有之。六朝门第非如钱穆所云“弃儒入道法”,实则门第自身及其命脉——家风家学家教皆儒学“贤人主义”“道德舆论主义”“礼乐价值观”“政治伦理家族化”逻辑终点。“王氏青箱学”集儒化家族五百年之大成,“传统中国社会结构”“唐式家族”“差序格局”“多子偏好传宗接代主义”皆凝固于魏晋,大异秦汉原子化小家庭及其节育主义,唐人掠其美(或恶?)。[54]废秦刑典,用周变秦,亦于魏晋之间。王郎之拒曹公,儒化刑政之最后胜利也。唐人通盘继之,无所创益,面目迥异汉狱纯用秦政、文法吏自成阶级与儒生齐,列朝于唐仅补缀耳。
儒学和平演变,唯有自政治表层深入社会家庭日常生活,始能牢不可破。貌似抛弃政治者,实为民间设想转为既成体制,已失争议价值。无此日常儒学及其家族传承主义,华夏未必不效罗马,沦为地理名词,奉山河于用通古斯语、信佛教,以普六茹、树洛干为习用姓名之新邦。成败臧否,殊亦难言。
附注:
六朝门第有“社稷之忠”理论,大意敷陈“晏子不死君难”说,以为君主有二身:死社稷者,社稷之臣从之;死私怨者,私属腻友从之。为士人者,自署于私属之列,不知廉耻也。南朝之多“好臣”于“岁一易主”之日,不断运用上述理论。
六朝及初唐君主于此论不甚惬意,拔寒人、用蕃将为其抵制手段。貌似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者忠诚度高,杀身殉君(秦缪所以为“缪”者)、事君以私,为太子所不甘为、儒臣所不能为,宋齐二明帝、梁武元二帝、唐太宗玄宗皆有切身体会和无限感慨。藩镇多以蕃兵成,“我胡人也,忠一人耳,不知有他”台词反复现身,无论勤王拒畔,还是从主谋叛,皆以“忠一人耳”为理论依据。
延及后世,乃有金世宗、元世祖之“南人(汉儿)多智,毕竟自家骨头根底”学说。北洋诸将之“北人诚朴忠信,是以得国,教部诸公新文化乃南人欲以机诈覆我民德”学说,现今之“知识分子就是心眼多(或上海人就是小聪明),还是工农干部(或北人)靠得住”言论,可相发明。
唐承北朝方兴之气
“六镇之乱”[55]之于元魏,袭用“永嘉丧乱”[56]之于典午脚本,而成败相反。洛邑公卿门第养六镇,即汉魏之加恩南单于、乌丸,以降虏熟蕃为备边主力,捍御其生番阶级兄弟,驯犬驱狼之政治版也。降虏,阿拉里克辈也,甚合汤因比之“外部无产者”定义,其心常异,一朝“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无产者联合起来”,则“压迫者必将发抖”“青衣衔璧何年返”“红粉哭随回鹘马”矣。自然士大夫并非白痴,儒家保守派尤重历史经验主义,驯犬之术与时俱进,甚合生态学“红色皇后”竞赛之义,而官僚化、集权化于此拉锯战中日益深密,酷似肝肾硬化于免疫、外菌拉锯中进展。蛮族阑入,于他国有反官僚、反集权功能,于中土无不为官僚化加速剂。作因于此,来者尚多,其中关键,皆在士大夫以“历史制造者”自任,以历史路径为实验原材料,且乎经验技巧日益老练。
六镇社会政治组织为“种落制”,即征服、殖民前之贵族封建,与先周、前辽、前金、塔西佗心爱之醇德蛮夷有若印刻。此辈一旦得国,自然反应即化家为国,循部落贵族家长旧制,论爵封土,自有成周规模、荷马英雄时代、西欧领主社会自然沉淀产生。文士(候补)-官僚(转正)阶级乃晚期成熟衰老文明千锤百炼之产物,非鸿蒙童稚所能胜任愉快。然则有士大夫阶级在,历史进程骤然加速,试管婴儿越子宫而呱呱坠地。华夏二期文明[57]以此得免千年黑暗之苦,汉土山河得免沦为地理名词,然则亦失却别开生面之难得易失机运。麦考莱云:“西欧以封建黑暗为代价幸免于戴克里先中国式路径。”
永嘉士人以附方伯,诸王争开府,招夷酋充选锋为急,其意态犹天下原不出吾辈手心,纵犬互噬,意在其主。虽江统先见[58]亦不过忧后汉羌乱重演,绝不信“动物农庄”真有现实可能性,及至天荒地变,居然被迫于“动物农庄”苟延残喘长养子孙,其创深痛巨有难言者。北朝士人无所依恃、无地可避,政治敏感性不能不内化入骨髓。
晋匈奴属国、魏六镇弓马称兵内向,原系早晚之事。彼以封建之习,敬骑士之花马上身先士卒、帐下敕勒悲歌,视文士官僚为无勇无德临阵而怯之妇人孺子、弄笔墨恃轻险用权诈夺沙场健儿血汗之劳者。洛京官僚则爱豪奢、慕风雅,以近日为尊、巧言为智,州县且不入法眼,边镇者,匹夫无品者、戴罪失路者收容所也。直“汝,家奴耳!”一国有两核心价值观,未有不决裂溃败者。
尔朱氏河阴屠杀[59],重演匈奴屠各入洛之举,无非外部无产者“要扫除一切寄生虫”阶级感情之自然体现;而山东豪俊反应与之大相径庭。前者幸中央溃灭,庆地方解放,喜蕃兵之劲悍可为吾吞邻郡用,争相招纳,竟如“那时谁会信他们能有效治理一星期呢”?[60]后者乃于不足二年内,行齐鲁赵魏士族总动员。高封崔李诸大姓自前燕入邺、南燕据齐以来,以经学周旋南北列国,今则全体跨马控弦,号召勤王。天下汹汹,洛京其地如掌。
自关东诸名士联兵讨董卓以来,未有类此者。灵太后母子童昏乌足致此耿耿之诚,实北朝门第“不吃二茬苦”之最后底线凝固为阶级意志也。元氏懿戚列在州郡,欲效八王开府者众,招引外兵亦非所嫌;而山东豪俊互无统属,竟无应者,反拥首鼠奴贼高欢。其步调之一致,足见本非有爱于元氏。
所勤之王,乃在洛京所系之官僚集权制及其文治主义。“吴儿老翁”(萧衍)已据江东正统,北朝士族无路可退,铭记永嘉反面教材,“不计一切成本”即为诸公心术。“择明主”,病急乱投医,以高家父子之淫昏无志,得天下之易有若是者,曹公、寄奴真当妒杀。然自大族根本利益计,“殷州妥协”共同纲领业已诚实奉行,他非所计。
高齐一代二元体制,“主昏于上,政清于下”,即晋阳胡化宫廷(不容废帝,“汉儿不类我”)惩其匹夫之怒,委政于邺都儒学世族。文宣一朝,“制度建设”斓然可观。隋唐虽出武川,官制刑政反以东齐为轴干,有其不得不耳。立制最能体现阶级意志,北朝儒门之集体定策,自太和至于天保,百年一贯,端在夺州郡强中央,以诠叙理清议。魏晋万众瞩目之中正渐沦闲职,吏部权倾天下,部曲退居后备,军府尽入考功,文法吏退出历史,儒化先于行政列为定论。隋唐之“老吏抱牍死”,始于魏世祖,成于齐文宣。魏齐隋唐四百年立国规模,实乃北朝士族政治遗产。
若“二度封建”“领主论”为实,山东豪俊当以皇室集权为假想敌,各据州郡,推动地方军事化、世袭化。勤王之日,此事无难。然察其所欲:自信有能力掌握一切文治;不畏集权,反以官僚机器为儒化汉化工具为我所用;视武化为必要邪恶;视握州郡而称兵内向之寒人军功集团、蛮族封建种落私军为主敌;为剥夺二者生存空间,不惜去一切私军,复归文治。此道确有实效,隋唐盛运之宪法缔造者,首在封隆之、李德林诸公,苏绰、苏戚父子尚居次位,隋帝唐宗不过摘果园工而已。
关陇门第身即政权,且系晚近历史人为制造,不足承载历史传统,能有文化遗痕尚在盛唐夺柄之后。山东士族承东京之旧,居人篱下,处境维艰。政治乃其生死存亡之急,而非习智求名之术,故所取皆在经术、法学、“罗马式”实用之术。其意态保守,重经验轻学理,留恋东京章句记诵之学,心疑魏晋新学;然智术不足驳之,仅得以就“学理一钱不值”之“社会效益论”自说自话。非但为南士所轻,后人亦不重其保守粗浅平庸常识之学。当时海内无限崇拜,人主呼为“天上人”,但求今生得见一面之名儒,于今不过乏味常识家,路人不知,六朝史外寻常史家亦不知,然此学最能为中等人沉默大多数说法,最适于庸德谨慎保守稳健之行政官而养国家元气。国事,庸浅芜杂同义语,为庸人设不为才子设,古今同理。
江东士类承魏晋主流,宽裕优越,以智术相尚。才人天然为极端个人主义者,非入文辞,即析玄理,不如是,不得尽其智,而阶级团结力、社会动员力有退无进。一入北土,皆有麟凤之望;身居南朝,居安相倾相忌,御外则丑态百出。玄晖(谢朓)、隐侯(沈约)、子山(庾信)、王褒、江总之流,于君国皆有惭德,其所为皆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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