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芙一看到塞丝提着宠儿的夜壶,便赶忙过来帮她拿。可是当她们食物短缺时,丹芙眼看着妈妈不吃不喝,心如刀绞——她尽捡桌沿和炉边上的东西吃:沾在锅底的玉米粥;面包渣、果皮和其他东西剥下来的皮。有一回,她看见她先将最长的手指伸进一只空果酱罐刮了个遍,才开始洗刷和收拾。
她们累了,甚至块头越来越大的宠儿,看上去也像她们一样筋疲力尽。不管怎么说,她总算用一声嗥叫或者咬牙切齿代替了挥舞火钳,一百二十四号安静了。无精打采,又困又饿,丹芙看着妈妈虎口的肉消失殆尽。看着塞丝的眼睛明亮却没了生气,机警却空洞无物,时刻关注着宠儿的一切——她的没有纹络的手心,她的前额,她颚下又弯又长的笑影——一切,除了她圆滚滚的肚子。她还看到自己的狂欢节衬衫的袖子盖住了手指;原来露脚腕的裙摆现在拖到了地板上。她看到她们几个花枝招展、刻意打扮、虚弱不堪而又饥肠辘辘,却紧锁在一种将人耗尽的爱之中。然后,塞丝吐出来一些她没吃过的东西,这仿佛一声枪响震动了丹芙。她刚刚开始的保护宠儿不受塞丝危害的工作,变成了保护她妈妈不受宠儿的危害。现在,很显然,她妈妈这样下去是会死去、会离开她们两个的,到那时宠儿怎么办?不管出了什么事,只有三个人在一起才行得通——两个不行——由于宠儿和塞丝谁都不在乎明天会发生什么(宠儿高兴塞丝就高兴;宠儿接受她的奉献,就像嗜好奶油一样),所以,丹芙知道,轮到自己来担负重任了。她必须走出院子,迈出这个世界的边缘,把那两个人搁在后面,去向别人求救。
那会是谁呢?谁见她站在面前,听说她妈妈像个布娃娃一样游手好闲,为了企图伺候别人和补偿过失,终于搞得身心交瘁,会不羞辱她一番呢。丹芙听说过几个人,从妈妈和奶奶的谈话里听来的。可她本人只认识两个:一个叫斯坦普的白发老人,还有琼斯女士。哦,当然,还有保罗·D。还有那个跟她讲塞丝的事的男孩。可是这两个根本不行。她的心怦怦直跳,嗓子眼痒得让她一个劲地吞口水。她甚至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当初,塞丝在餐馆干活的时候,她还有钱买东西的时候,她是向右拐的。再以前,丹芙去琼斯女士的学校上学的时候,是向左拐。
天气晴好,风和日丽。四月了,一切生命都方兴未艾。丹芙用披肩裹紧头发和肩膀。她穿着狂欢节穿的最鲜艳的裙子和一双陌生人的鞋子,站在一百二十四号的门廊上,准备被大门以外的世界吞没。在外面,有小东西在刨洞,有时还会碰你。在外面,话一说出来,就能堵住你的耳朵。在外面,如果你形单影只,感觉就会驾驭你,像影子一样黏着你。在外面,有的是罪孽深重的地方,当你走近时那一切恶事还会重演。比如“甜蜜之家”,时间在那里停滞,像她妈妈讲的那样,不幸同样也在那里等着她。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地方呢?外面还不止这些——远远不止——外面还有白人,而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德行?塞丝说要看嘴,有时也看手。贝比奶奶说防不胜防—他们能随意地四处觅食,出尔反尔,就是在他们自以为很规矩的时候,离真正人干的事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他们把我从牢里弄出来了。”有一天,塞丝对贝比·萨格斯说。
“也是他们把你弄进去的。”她回答道。
“他们把你运过了河。”
“在我儿子的背上。”
“他们给了你这所房子。”
“谁也没给过我什么。”
“我从他们那儿得到了一份工作。”
“他从他们那儿得到了一个厨娘,姑娘。”
“噢,他们有的人对我们还过得去。”
“可每一回都吓你一跳,不是吗?”
“你过去不这么说话。”
“别跟我打架。他们淹死了多少我们的人哪,比起他们从开天辟地到现在总共活过的人数还多呢。放下你的剑吧。这不是战斗;是溃败。”
丹芙记起了那些谈话,记起了奶奶的临终嘱咐,站在阳光下的门廊里,却不能出去。她的喉咙发痒;她的心怦动——然后贝比·萨格斯大笑起来,清晰如初。“你是说我从没给你讲过卡罗来纳?没讲过你爸爸?你一点儿不记得了,我的腿脚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不记得你妈妈的脚,更甭提她的后背了?我从没跟你讲过这些吗?就因为这个你才下不了台阶吗?我的耶稣,天啊。”
可是你说过防不胜防。
“当然。”
那我怎么办?
“记住它,然后走出院子。走吧。”
回来了。十二年过去,那条路又回来了。右边四所房子紧紧挨在一起,像鹪鹩似的排成一队。第一所房子有两级台阶,门廊上放着把摇椅;第二所有三级台阶,一把扫帚靠在门廊栏杆上,旁边是两把破椅子和一丛连翘。正面没有窗户。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嚼着一根棍。第三所房子的两扇前窗都有黄色的百叶窗,还摆着一盆盆带白心和红心的绿叶。丹芙听得见鸡叫,听得见有人在敲安着破铰链的门。第四所房子,一棵梧桐树的花雨点般洒在屋顶上,让整个院子看着就像长满了青草。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抬起手来打招呼,手刚举到半路,就在肩膀那儿僵住了,她探出身,看看自己是在朝谁招手。丹芙赶紧低下头。接下去是一小块篱笆围成的空地,里边有头奶牛。她还记得那块空地,却不记得有牛。她的头皮在头巾底下紧张地冒出汗来。远处有声音飘过来,是男人的说话声,她每走一步,就更近些。丹芙一直紧盯着脚尖,唯恐他们是白人;唯恐自己挡了他们的道;唯恐他们说句什么话要她答应。要是他们扑向她,抓住她,捆上她呢。声音近了。也许她该横穿这条马路——马上。那个朝她招了一半手的女人还会在门口吗?她是会来搭救她,还是因为丹芙没招手还礼,就生了气,她会不会撒手不管呢?也许她该回转身去,离那个招手女人的房子近一点。她正犹豫不决,已经太晚了——他们就站在她面前。两个男的,黑人。丹芙舒了口气。两个人碰了碰帽子,嘟囔道:“早安。早安。”丹芙相信她的眼睛道出了感激,可她一直没能及时张开嘴回答。他们从她左边走了过去。
因为这次轻松的相遇,她打起精神,鼓起勇气,加快了速度,开始不慌不忙地打量起周围的街景来。她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么大的东西竟是这么小:她以前看不到背面的那块路边的大磐石,只不过是块歇脚的石墩。通向房舍的小路并没有好几英里长。狗连她的膝盖都不到。被巨人们刻在山毛榉和橡树上的字迹,现在只有齐眼睛高。
到了哪儿她都会认得它。柱子和零碎木板搭成的栅栏现在不是白色而是灰色的了,可无论到了哪儿她都认得它。常青藤缠绕的石头门廊,窗口褪色的黄色窗帘;石砖铺就的小路通向前门,木板路绕向房子背后,路过的那扇窗子,她过去曾经踮着脚扒着窗台往里偷看。丹芙差点儿又要这样做,却马上意识到,要是有人发现她再次向琼斯女士的起居室里偷看,该有多么可笑。忽然间,她找到这所房子时感到的喜悦消融在疑虑之中。要是她不在那里住了,或者过了这么久,已经不认识她原来的学生了,她该说什么呢?丹芙心头一悸,抹去额上的汗水,敲了门。
琼斯女士过去开门,接葡萄干。从轻柔的敲门声听来,可能是一个小孩,被妈妈派来送她需要的葡萄干,就好像她对这次会餐的贡献值得这么麻烦一番似的。会餐上有的是普通的蛋糕、土豆馅饼。她勉勉强强地自愿献出她独特的手艺,可又推说没有葡萄干,于是主席说葡萄干会有人提供——保证及时送到,所以借口不成立了。琼斯太太懒得打鸡蛋面糊,一直希望她忘了这事。她的烤箱整个星期都是凉的——烧到合适的温度要费不少劲呢。自从丈夫去世,她的视力开始模糊,她就对持家不再上心了。关于为教堂烤点东西这事,她有两方面考虑。一方面,她想提醒大家她能烹饪;另一方面,她不想被人强迫。当她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希望葡萄干至少是洗过的。
当然,她长大了,而且穿戴得像个妓女,可这姑娘立刻被琼斯女士认了出来。这是一张典型的孩子的脸:五分硬币一般圆的眼睛,鲁莽却又多疑;棱角分明的黑嘴唇盖不住有力的大牙。鼻梁上、脸蛋上还残留一些脆弱。还有皮肤。完美无瑕,又用料经济——刚刚能包住骨头,再多一点儿也没有。她现在该有十八九了,琼斯女士看着这张年仅十二的小脸,心里想道。粗重的眉毛,浓密的娃娃的睫毛,还有那种只在孩子周围闪烁的、明白无误的爱的呼唤,等到他们再懂点事就不复存在了。
“啊唷,丹芙,”她说,“你瞧你这一身。”
琼斯女士见这姑娘似乎只会笑,只好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屋。别人都说这个孩子简单,可琼斯女士从来不这么认为。她教过她,看着她啃掉一页书、一个定理、一个数字,因而更了解她。当她突然辍学时,琼斯女士以为是因为那五分钱。一天,她在路上走到那个无知的祖母、一个补鞋的林间牧师身旁,告诉她,可以让丹芙欠着钱。那女人说,不是这么回事;是那个孩子聋了。琼斯女士还在把丹芙当作聋子,可是她让她坐下时,丹芙却听见了。“你来看我真好。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丹芙没有回答。
“好吧,谁来串门都不需要理由。我来给咱们煮点茶。”
琼斯女士是个混血女人。灰眼睛,黄鬈毛,每一缕都让她憎恨——尽管她不知道是因为颜色还是因为质地。她嫁给了一个她能找到的最黑的男人,生了五个色彩斑斓的孩子。她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他们和其他坐在她的起居室里的孩子们,然后就把五个孩子都送到了威尔伯福斯。她的浅肤色曾使得她被宾夕法尼亚的一所黑人女子师范学校录取,于是她就教育那些未被录取的学生,作为回报。都是些一直在土里打滚、长大了就去干家务的孩子,她教的就是这样的学生。辛辛那提的黑人人口总共拥有两块墓地和六个教堂,可是由于所有学校和医院都没有义务为他们服务,他们只好学在家里、死在家里。她真心相信,除了她的丈夫,整个世界(包括她的孩子们)都蔑视她和她的头发。自从她还是个小姑娘、跟一屋子淤泥般黑的孩子待在一起的时候起,她就总听人说什么“那些黄色全浪费了”,还有什么“白黑鬼”,所以她有点不喜欢所有人,因为她认为他们也像她一样憎恨她的头发。有了教育的专利、牢牢地安顿下来以后,她忽略了深仇积怨,一味地彬彬有礼,把她真正的爱心都留给了辛辛那提的那些未入学的孩子们,其中的一个眼下正坐在她面前,裙子花里胡哨的,让刺绣花边的椅垫都大为逊色了。
“要糖么?”
“要。谢谢。”丹芙一饮而尽。
“再喝点儿?”
“不了,太太。”
“给。喝吧。”
“是,太太。”
“你一家怎么样了,亲爱的?”
丹芙将一口茶咽了一半,就打住了。没法跟她讲她一家怎么样了,于是她就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想工作,女士小姐。”
“工作?”
“是的,太太。什么都行。”
琼斯女士笑了。“你会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干,可要是你有一点儿多余的,我能为你去学。”
“多余的?”
“吃的。是我的妈妈,她不舒服。”
“噢,宝贝儿,”琼斯女士说道,“噢,宝贝儿。”
丹芙仰望着她。她当时还没意识到,但就是这一声叫得又轻柔又慈爱的“宝贝儿”,宣告她在世界上作为一个女人的生活从此开始了。通往那个甜蜜而多刺之地的道路是由书写着别人名字的纸片铺成的。琼斯女士给了她一些大米、四个鸡蛋和一些茶叶。丹芙说,因为她妈妈的处境,她不能离家太久。她能在早上干家务吗?琼斯女士告诉她,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还有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能为他们自己家的活儿付给谁工钱。“可是如果你只是为了让你妈妈病好要吃的东西,你就尽管说好了。”她提到,她的教堂之所以有个委员会,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挨饿。这句话令她的客人非常不安,丹芙忙道:“不,不。”好像向陌生人求援比挨饿还糟糕。琼斯女士对她说了再见,请她随时再来。“什么时候都行。”
两天以后,丹芙站在自家门廊里,注意到院子边的树墩上搁着东西。她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袋白扁豆。另一次变成了一盘冷兔肉。一天早上,有一篮子鸡蛋放在那里。她提起来,一张纸飘落而下。她拾起来细看。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大写字母:“M.露茜尔·威廉斯”。纸背面粘着一团面糊。于是,丹芙第二次出访门廊以外的世界,尽管她去还篮子的时候只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M.露茜尔·威廉斯说道。
整整一个春天,不时地有名字出现在送来的食物附近或者容器里面。显然是为了要回平底锅、盘子或篮子;可同时也是让这姑娘知道是谁捐赠的,如果她想知道的话,因为有的包裹是用纸包的,尽管没什么可还的,上面还是写了名字。有好多次是周围带图案的X,琼斯女士就试着认出那个盘子、锅或者上面盖的毛巾是谁的。有时她只能乱猜,丹芙却仍然按着她的指导去一一道谢——不管是不是那个恩人。有时候她搞错了,人家说:“不是,亲爱的。那不是我的碗。我的上边有个蓝圈。”这样,一次小小的对话就发生了。他们全都认识她的奶奶,有些甚至还在“林间空地”跟着她跳过舞。其他人也记得一百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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